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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闲谈避忌,藏不住的心结 伤口愈合不 ...


  •   九月下旬的风,褪去了盛夏那股燥热的戾气,温温凉凉的,吹在人身上格外舒服。

      高空的云层薄薄一层,滤掉刺眼的烈阳,暖融融的金光铺满景和中学的每一寸角落。教学楼外种满了梧桐树,繁茂枝叶层层叠叠,微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混着树叶独有的清浅草木味,漫遍整条走廊。

      早自习结束,十分钟的课间一晃而过。走廊里充斥着学生打闹的叫嚷、来回奔跑的脚步声,嘈杂喧闹。有人扎堆围在一起闲聊八卦,有人趴在栏杆上吹风发呆,还有人争分夺秒冲到小卖部抢购冰水零食。短短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是高压学业里为数不多能放松的时刻。

      清脆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刺耳又响亮,瞬间压制住整栋楼层的喧闹。走廊上四散游荡的学生一窝蜂涌入教室,喧闹的教学楼瞬间安静下来,宣告上午第一节课正式开始。

      高一三班这节是班主任方景的语文课。方景为人温和,管束学生宽松。

      此刻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乖乖坐着听他讲课,笔尖落在练习本与课本上,勾勒标注重点,整间教室只剩下整齐划一、细碎的沙沙落笔声,沉闷且枯燥。

      靠窗最后一排,沈沐骁单手撑着下巴,看似老老实实盯着课本听课,实际上心思早就飞没影了。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老师讲解课文的声音变得遥远空洞,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班里大部分同学全程埋头摘抄笔记,偶尔有几个人撑着脑袋走神犯困,还有身旁少数胆子大的学生,低头偷偷在课桌底下刷手机、传纸条。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间沉闷的教室里,被堆积如山的课业裹挟,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校园日常。

      唯独沈沐骁,走神的源头从来不是偷懒摸鱼,而是远处那片绿茵场地。

      他视线越过窗外成片高低错落的教学楼,越过层层浓密的梧桐树冠,直直落在南侧操场的足球场上。

      今天高一排课统一,上午第一节、下午第一节,全员都是公共体育课。楼下隔壁班刚好上完课自由活动,一群男生扎堆在绿茵场上踢球,嘈杂的喊声穿透层层风层,清清楚楚钻入耳膜。

      “往左传!你眼瞎吗?看不到我!”
      “赶紧补位啊傻逼,别搁那儿发呆!”
      “射门!干他!”

      球鞋疯狂摩擦草坪的刺耳声响、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响声、进球后少年们亢奋的嘶吼欢呼,一声声,一字字,精准戳在沈沐骁心底最敏感、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指尖下意识收紧,指腹反复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笔身,唇角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淡了几分。面上看着依旧松弛随性,和往常那个爱说笑、性格开朗、待人温和的样子别无二致,完美维持着所有人眼中完美学神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尘封数年的枷锁,正在被这些喧闹的声音一点点撬动。

      整整一节课,沈沐骁都心不在焉。目光反反复复游离在课本与远处操场之间,整节课半句话知识点都没听进去。偶尔方景随机点名提问,教室里短暂掀起一阵细微的动静,也丝毫拉不回他涣散的思绪。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回想,自己上一次毫无顾忌踩在草坪上、肆意追逐皮球,到底是什么时候。

      就在课堂氛围沉静安稳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报告。”

      少年散漫又清亮的嗓音突兀打破平静,语气里还带着一路狂奔后的微喘,痞气十足。

      全班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的林亦川身上。

      林亦川单手拎着书包,胸腔微微起伏,明显是一路狂奔上楼,赶得狼狈至极。

      方景停下讲课,语气平淡:“怎么迟到了?”

      林亦川刚想开口解释,一道粗犷的中年声音紧随其后响起。来人是教导主任魏成雄,校内出了名的严抓违纪。平时学生们都叫他倒霉熊或者狗熊。

      魏成雄目光死死锁着林亦川,语气严厉:“我早上在校门口逮住这小子,睡过头迟到也就算了,刚才横穿足球场,直接从一群踢球的学生中间冲过去,纯属作死。”

      林亦川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魏主任,我真赶时间,差几十秒就旷课了,没想那么多。”

      “赶时间就能无视校规?”魏成雄直接开启说教模式,喋喋不休,“高一正是收心学习的关键时期,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天天懒散成性,以后高三有你们哭的!迟到是态度问题,横穿操场是安全问题!万一场上球员没收住脚撞到你,摔伤了你能负责?”

      “行行行,我错了,下次绝对不敢了。”林亦川耷拉着脑袋,左耳进右耳出,摆烂式认错。

      “别给我整这套口头认错的说辞!次重点班的学生更该以身作则,别仗着成绩还不错就肆意妄为。”

      长达两分钟的连环说教落下帷幕。方景简单打圆场过后,魏成雄这才作罢,转身离开教室。

      后门关上的瞬间,林亦川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溜回自己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

      他刚坐下平复呼吸,侧头就察觉到了同桌的不对劲。

      沈沐骁依旧怔怔望着窗外操场的方向,眼底涣散,整个人游离在课堂之外,安静得过分,和平时那个随时随地都能接梗说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亦川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指尖悄悄碰了一下沈沐骁的胳膊,见对方没有反应,便暂时放弃询问。他心里隐隐猜到,对方心情可能不太好。

      漫长的一节课终于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学生们纷纷起身伸懒腰、接水、串门闲聊,压抑许久的躁动尽数释放。

      沈沐骁迅速收敛所有异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和前排的周沐阳闲聊难题,嬉笑打趣,完美伪装成平日里无忧无虑的模样,没有人发现他片刻之前的失神与狼狈。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接连几节课接踵而至。枯燥的数学课、晦涩的英语课轮番上演,时间在黑板密密麻麻的板书、不停翻动的课本与习题册里缓缓流逝。窗外的梧桐叶被午后暖风吹得簌簌作响,光影斑驳,在地面投射出晃动的剪影。

      F6吃完午饭后,没过多久,下午第一节体育课的预备铃声响彻整座景和中学。

      听到铃声的那一刻,班里大半学生都瞬间精神起来,哀嚎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对于整日被困在教室里刷题内卷的高中生而言,体育课是为数不多能够逃离书本、放松身心的课程。

      全班集体收拾东西,成群结队前往操场集合。

      九月末的午后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微风和煦,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塑胶跑道与草坪之上。体育老师简单安排完热身、慢跑等基础体能项目后,直接摆了摆手:“还有半个小时下课,自由活动,别私自跑出学校,下课听哨集合。”

      话音落下,队列瞬间一哄而散。所有人四散开来,各自找寻伙伴放松玩乐。有人直奔小卖部抢购冰镇饮料;有人扎堆在篮球场上争抢投篮;还有人干脆直接躺在树荫底下闭目养神,彻底摆烂。

      六人小团体自然而然凑到了一块儿。

      王慕瑶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随口说道:“别站在大太阳底下暴晒,看台那边有梧桐树遮阴,风也凉快,咱们去那边坐着摆烂。”

      许熠立马附和:“可以啊,底下热死个人,待在看台吹风摸鱼,简直完美。总比在操场上瞎跑累一身汗强。”

      唐柠轻声附和,周沐阳与林亦川也没有异议。一行人并肩登上露天阶梯看台,挑了处背靠梧桐树荫、视野最好的居中位置并排坐下。

      这里视野绝佳,能够俯瞰整片操场。喧闹的篮球场、人声稀少的羽毛球场,还有整片操场人气最高、最热闹的足球场,全部尽收眼底。

      此刻的足球场,比上午还要热闹数倍。下课之后,几乎半个年级热爱足球的男生全都聚集在此,好几支队伍分区开赛。少年们奔跑、传球、抢断、射门,此起彼伏的呐喊、怒骂、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滚烫,充斥着专属于少年的野性与热血。

      几人一开始只是随便闲聊,吐槽堆积如山的作业、难度飙升的月考模拟卷,顺带吐槽各科老师布置的离谱作业量,最后聊到下周即将开启的社团招新,话题漫无目的,松弛又自在。

      许熠瘫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扫了一眼下方的绿茵场,随口吐槽:“说实话,球类运动里还得是足球,氛围感直接拉满,看着就热血。比枯燥刷题有意思一万倍。”
      李亦川否定道:“你们不懂篮球的魅力,三分球多帅。”

      周沐阳淡淡接话:“都挺有意思的,但都不及跑步。跑步才是是最帅的!”

      “何止有意思。”王慕瑶瞬间来了兴致,一改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样子,直白开口,“足球绝对是所有球类里最顶的,篮球有时候靠个人开挂就能翻盘,但足球不一样,十一个人缺一不可,差一点点配合都赢不了。还有,你们知道进球后有多爽吗?球入网的声音有多好听,多解压吗?”

      许熠挑眉:“知道你喜欢踢足球,但你这也太痴迷了吧!”

      “那咋了?足球是我的本命。我从二年级就开始踢足球了。小学,初中每年都参加市长杯,可惜咱高中没有女子足球队。”王慕瑶嗤笑一声,坦然说道,“对了!看球赛也超爽。国内外重大赛事我基本一场不落,老球迷了。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基本都在补往期的联赛回放。”

      一旁的唐柠柔声问道:“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球星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王慕瑶身上。

      王慕瑶毫不犹豫,语气笃定:“内马尔。”

      林亦川饶有兴致地侧过头:“你喜欢桑托斯时期的他,还是后期转会巴黎之后的?”

      “我全都爱。”提到自己喜欢的球星,王慕瑶话也多了不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巅峰桑托斯时期的内马尔多牛逼?盘带花哨又实用,过人直接无解,彩虹过人观赏性拉满。而且他长得超级帅。而且是那种痞帅痞帅的。”

      “我记得他伤病贼多吧?”周沐阳出声补充。

      “是啊,那些恶意犯规的人真有病!”王慕瑶语气沉了几分,“他天赋碾压同期所有人,很多对手防不住他的技术,就只会用脏动作恶意铲人,说白了就是嫉妒,想方设法废掉他。大大小小的伤病缠了他好几年,真的离谱。”

      许熠啧啧两声:“那也太傻逼了,竞技体育玩不起就别上场,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恶心。天赋型球员最怕伤病,好好的天才被废,换谁谁都憋屈。”

      “足球场本来就这样。”王慕瑶摊摊手,语气无奈,“对抗强度太大,恶意冲撞、脏铲都正常。”

      话音落下,看台短暂陷入几秒安静。

      众人下意识看向全程一言不发的沈沐骁。

      从话题扯到足球开始,沈沐骁就异常沉默。他半边身子躲在梧桐树荫里,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敷衍点头附和众人,看起来融入团体,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

      而且他还刻意偏过头,避开直面足球场的角度,连余光都不愿意往那片草坪瞟一眼,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林亦川观察他许久,心里好奇心直接被拉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沈大学霸,问你个事。你平时看不看足球?有没有喜欢的球星?”

      突如其来的提问,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沈沐骁身上。

      沈沐骁睫毛微颤,心脏骤然一紧。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平淡:“不看,没喜欢的球星。”

      “啊?”许熠满脸不可思议,“不是吧兄弟?男生多多少少都会看两眼足球篮球吧,你居然完全不碰?”

      “没兴趣。”沈沐骁抬眸,唇角笑意不变,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距离感,“一群人抢一个球,吵吵闹闹的,对抗性还强,纯属没事找罪受。”

      王慕瑶皱了皱眉,明显不能理解:“对抗性强才是足球最热血的地方啊。你这辈子,就从来没觉得足球好看过?”

      “没有。”

      短短两个字,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空气微妙凝滞两秒。

      所有人都能察觉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单纯的不感兴趣,而是本能的排斥和逃避。大家都是聪明人,没人愿意戳别人的痛处,纷纷识趣转移话题,继续热火朝天地讨论欧冠、世界杯的经典名场面。

      只有沈沐骁,独自缩在阴影里,沉默不语,隔绝了周遭所有热闹。

      林亦川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上午语文课因为窗外踢球失神、下午体育课刻意避开足球场、谈及足球就态度冷淡……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体育老师吹响哨声,宣布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众人集合解散,各自回到教室。

      午后的暖阳慢慢收敛温度,梧桐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时间缓缓推移,很快就到了上午第四节课——自由自习。

      自由自习课是全天最放松的一节课,没有老师管束,学生可以自主安排时间,刷题、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短暂摸鱼休息都可以。也正因如此,班里大部分学生都会趁着这节课,补齐各科堆积的作业,教室里安静且自律。

      作为年级稳居前三的次重点尖子班,高一三班的自律性向来拉满。整间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翻书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内卷,没人肆意喧哗虚度时间。

      靠窗第三排,沈沐骁脊背挺直,坐姿规整。他性格随和开朗,平日里爱开玩笑、会互怼,人缘在班里数一数二,是所有人眼里完美的阳光学神。但极少有人知道,这份阳光外壳之下,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内敛与沉重。

      他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有条不紊地刷着数学培优题,直到一道导数大题卡住思路,才停下动作,偏头望向窗外短暂放空。

      楼下操场热闹鲜活,梧桐繁茂,少年们追逐打闹的笑声隔着楼层缓缓传来。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向往,细微却真切。

      这一幕,恰好被身旁的林亦川捕捉到。

      他刚写完一套英语试卷,脑子发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脆响。随即用手肘撞了撞沈沐骁的胳膊,懒散打趣:“我说沈大学霸,你是机器人吗?四十多分钟一动不动,天天死磕习题,不嫌枯燥啊?”

      沈沐骁视线都没挪,淡淡回了两个字:“还好。”

      林亦川低笑一声:“别这么高冷嘛!你只要不笑,或者在刷题的时候,就跟个冰山似的。所以沈大学学霸少刷点题吧!要学会劳逸结合。”

      沈沐骁这才转头看他,眉眼带着几分调侃:“管好你自己就行,刷题可比闲聊摸鱼有意义多了。”

      “我算是彻底看透你了。”林亦川后仰靠在椅背上,摊手无奈道,“你人生除了分数就没别的东西了?听歌、打球、打游戏,随便整个爱好都行啊。”

      “没有”沈沐骁沉默两秒,轻声作答,指尖隐秘蜷缩。

      就在这时,前排四人同时转头,六人小团体再次聚拢在教室角落。

      许熠率先开口:“对了,下周社团秋季招新,你们都打算报什么?”

      几人纷纷随口说出自己的意向,有人打算泡文学社,有人只想刷题摆烂,还有人报名散打社打发课余时间。林亦川直接选择了篮球社。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沈沐骁身上。

      林亦川看向他,试探着说道:“骁哥,要不你也报个体育社团?别天天闷在教室里刷题,多出去活动活动。”

      全场目光齐聚在少年身上。

      沈沐骁薄唇微抿,眼底飞快掠过向往、隐痛与抗拒,转瞬又恢复那副阳光随和的模样,语气干脆:“不报。”

      简单直白的回答,让现场氛围瞬间凝滞。

      许熠一脸费解:“体育社团而已,又不累,篮球、足球、羽毛球随便选一个呗?你真对所有体育运动都一点兴趣没有?”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沈沐骁的禁忌。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周身气场冷了几分,不再参与众人的闲谈,低头重新拿起笔刷题,用沉默直白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林亦川收敛所有玩笑的心思,神色认真:“你不是讨厌所有运动,你只是单纯避开足球,我说的没错吧?”

      笔尖骤然一顿,在洁白的习题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沈沐骁肩膀微僵,抬眸看向林亦川,语气带着淡淡的警示:“没必要追着问。”

      “怎么没必要?”林亦川不肯退让,“你是我同桌,也是我们一伙的,有心事没必要自己一个人死扛。”

      其他人也连忙附和:“骁哥,如果自己心里不好受的话,那就说出来吧。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沈沐骁还是沉默不语。

      林亦川沉默许久,最终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放软:“行,我不逼你现在说。但你记住,不管是什么心结,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退路。”

      沈沐骁静默片刻,极轻地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紧绷的氛围随之缓和,王慕瑶顺势提起半个月后的秋季运动会,众人兴致勃勃报名各类项目,短跑、跳远、接力赛,每个人都踊跃参与,唯独沈沐骁直接放弃所有项目,态度坚决。

      林亦川心里已然有了笃定答案:困住沈沐骁好几年的心结,一定是足球。

      下课前十分钟,楼下足球场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数十名高一男生自发组队打友谊赛,奔跑传球、抢断射门,少年们的嘶吼声响彻整片校园。

      林亦川有感而发:“说实话,足球这玩意儿是真的热血,团队竞技的氛围感,别的运动根本比不了。但是这受伤率也太大了点吧。那个人刚才是不是崴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沈沐骁浑身骤然僵硬。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过往,不受控制般翻涌而出。

      那年盛夏,他才岁12在那之前,足球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信仰。

      8岁第一次踩上绿茵场、触碰皮球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沦陷。比起枯燥冰冷的试卷,滚动的足球、呼啸的晚风、并肩作战的队友,才是少年最滚烫的归宿。

      从前的他张扬鲜活,满心满眼只有绿茵与胜负。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永远是奔赴训练场,从黄昏练至深夜,盘带、射门、卡位、防守,无数次摔倒、无数次爬起,晒伤、汗水早已成为常态,他从来没有过半分怨言。

      当时的教练不止一次断言,沈沐骁是同龄梯队里天赋最顶尖的前锋,未来绝对能站上职业赛场。

      少年意气风发,满心赤诚,唯一的梦想就是拿下市长杯冠军,顺利进入职业青训体系。市长杯是省内含金量最高的青少年足球赛事,也是无数少年球员通往梦想的第一道门槛。

      那一年,他披荆斩棘,带着队伍一路闯入决赛。

      盛夏烈日高悬,球场燥热难耐,观众席座无虚席,助威声震耳欲聋。决赛下半场比分持平,局势胶着到极致。他持球从边路突破,连续过掉两名防守队员,正要切入禁区完成绝杀。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防守队员心态彻底失衡,无视所有比赛规则,不顾一切恶意放铲。

      沉重的球鞋狠狠撞击在他的右腿胫骨上,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淹没在嘈杂的观众呐喊里。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少年直直摔落在草坪之上,右腿畸形扭曲,滚烫的汗水混着生理性泪水砸在青草上。队友慌乱围拢,裁判紧急吹停比赛,全场哗然。

      后续诊断结果,是右腿胫骨骨折。

      长达半年的康复期,卧床静养、石膏固定、痛苦复健、反复拍片复查,生理上的疼痛日夜纠缠。身体的伤口尚且能够慢慢愈合,可赛场失利的遗憾、旁人异样的目光、心底难以磨灭的阴影,早已刻进骨髓深处。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的父亲。

      父亲本就一直反对他耗费大量时间踢球,只是从前拗不过他的执念。出事那天,病房里脸色铁青的父亲,一字一句,态度强硬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沈沐骁,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碰足球!”
      “球衣、球鞋、赛事直播,所有和足球沾边的东西,全部删掉扔掉!”
      “我不管你以前多痴迷,从今往后,足球场三个字,你连想都不要想!”
      “只要我还管你一天,这辈子你都别想踏足任何一片足球场!”

      年少的他也曾哭闹、反抗、争执,卑微哀求父亲松口,可换来的只有更加严苛的管控与禁令。

      最后,他只能亲手扔掉珍藏多年的球衣球鞋,删掉所有关注的球星账号,屏蔽一切足球相关的讯息。硬生生逼着自己剥离热爱,逼着自己远离绿茵,伪装成旁人眼里只专注学习、对运动毫无兴趣的完美学神。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骨折旧伤早已愈合,皮肤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可当年骨骼碎裂的剧痛、梦想破碎的绝望、热爱被强行剥夺的窒息感,时至今日依旧清晰无比。

      14岁他的伤彻底恢复,偷跑去球场踢球,被父亲发现,受到了狠狠的打骂,并被禁足一周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足球。

      他早上学,现在16岁,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碰过足球了。

      他表面阳光随和,能坦然和所有人嬉笑打闹,化解一切麻烦。

      唯独足球,是他这辈子,唯一无法和解的软肋与心结。

      悠扬的下课铃声响起,划破校园的宁静,结束了这一节暗流涌动的自习课。

      少年隐秘的心结,悄然滋生的懵懂在意,随初秋晚风落地生根,自此绵延岁岁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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