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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页信纸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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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拜访完叶莲娜后,你我之间的关系不断变化,好比春夏之交的列宁格勒,昼渐长,夜渐短,太阳下落的时间越来越晚,短暂明媚的夏季快要到来。
我开始着手谢廖沙教授的事情,了解他与那位盗窃学术成果的旧友之间的种种纠葛,你照常向我递交文件,纸页里偶尔夹着几张写满悄悄话的字条。
五月初,研究所收到了一封来自莫斯科的通知。科学院为了配合新五年计划的编制,在首都召开了工程研讨会,上级集中讨论的还是那些老问题,诸如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的路基冻土维护,安加拉-叶尼塞河流域大型水电站建设的地基技术。
我以需要助手协助为由,在名单上多添了一个名额,希望与你一同前往东部的首都,你所称呼的赤都——莫斯科。
我必须承认,这是私心作祟。我总想与你单独相处,常常觉得只要你出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鲜活多彩。
提起莫斯科,我对它的印象总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暖色。它是举国之力发展的首都,备受瞩目,承载了无数的荣耀与赞美,时至今日也依旧如此。
上次去往那里还是在前年,我和妹妹的家人们一起度过新年。但说实话,我与两位妹妹的丈夫们不常接触,我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实在有限,气氛尴尬。
幸运的是,妹妹塔季扬娜的女儿出生没多久,为孩子取名字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塔季扬娜打算沿用我们的母亲、玛丽娜的名字来为孩子命名,算是一种独特的纪念方式。
另一位妹妹则摇了摇头,认为这个名字太过沉重,不适合才这么一点点大的小孩子。于是,塔季扬娜转念问起我的想法。
我说叫“柳博芙”好不好,那是“爱”的意思,孩子出生在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一个和平安宁的年代,以后亦将在无尽的爱意与呵护中茁壮成长。
两位妹妹终于达成一致,欣然接受,面带微笑地亲切呼唤起来:我的柳博芙,亲爱的柳博芙,洁白花朵一样可爱的、天使般的柳博芙。
笑声里,塔季扬娜不知何时将孩子递到我面前。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把她搂在怀里,用手臂轻轻掂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同她玩闹。大概是我没抱好,幼小的柳博芙前一秒还举着拳头,下一秒便哇哇地哭闹。
原本惬意交谈的妹妹们闻声赶来,连忙纠正起我的姿势,教我该怎样抱孩子。那个新年夜里的温馨与狼狈交织着,如同浸在一碗浓郁的红菜汤里,奶油黏稠,甜菜根酸甜,咽下去却无比滚烫。
会议正式召开的前一天下午,我们顺利抵达了莫斯科。在临时住所安置好行李后,你拉起我的手,急匆匆冲下楼,向周围的居民打听,如果要去红场,该往哪个方向走最快。
当时,国际劳动节的阅兵典礼与群众游行结束不久,红场的庆祝装饰尚未撤去,节日气氛浓厚,四周的建筑上悬挂着列宁以及一众布尔什维克党领导人的肖像,红旗与气球在湛蓝澄澈的天空下飘扬,掩映着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塔楼。
你买了一顶绣着五角红星的帽子,放在手里反复摆弄,时而带着点孩子气地戴在头上,模仿海报画和宣传册里的人物姿势。
我们绕着红场走了一整圈,之后踩过绿茸茸的草地,往南侧下坡,漫无目的地沿着莫斯科河散步,在绿树成荫的河畔徘徊,直至暮色深浓。
最后,你走得有些累了,静静驻足在河岸边,向远处眺望了很久。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你早已蹲下身,正用手指撩拨着河水。落日悬浮在晶莹剔透的水面之上,河面倒映你的身影,水波在你的指尖兴起,一圈又一圈,波光粼粼,浮光荡漾得近乎梦幻。
那一刻的场景让人不由自主去问,为什么时间不能停下来,为什么岁月不能被定格,如同礼物一样被珍藏?这样哪怕思念在未来涌上心头,仍然可以拾起来回忆,而非逐渐淡忘,模糊到看不清曾经的模样。
我这么想着,你却在百无聊赖之中,和我聊起天。
你说,在来这里之前,你知晓一些在这里发生的故事,比如伊凡四世的铁腕统治,彼得大帝的宏伟构想。你读了很多关于这片高纬土地的书,比如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瞿秋白的《赤都心史》,你最喜欢阿赫玛托娃的诗歌,憧憬普希金《青铜骑士》里的彼得堡。
慢慢地,我们不约而同聊到了家常。
我同你诉说,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叫塔季扬娜,另一个叫索尼娅,两个人目前都待在莫斯科,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虽然在物质上不富裕,但她们过得很知足。
你接上我的话,说自己有一位长你五岁的兄长,他同你的父母一起居住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你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出身,常年从事外文书籍的翻译工作,通晓法语、俄语,也懂些德语,家中的书房里堆满了原文书籍与腔调严谨的译作。
在环境的熏陶下,你修读外语,并在毕业后主动加入访苏团队,尽管一路上充满艰辛与磨难,你仍不后悔当初做出的决定,庆幸着这趟行程收获颇丰。
话语至此,你弯起眉眼,谈起了你初生的祖国,你感慨着它是那么的年轻,不过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学会走路与奔跑没多久。
我默默听着,正巧你投来视线,之后再没移开,距离隔得太近,一时间成了无声的默片。
我找起话题,问你在看什么,你回答在看某个人的眼睛,语气极其干脆。
我不确定那些词句其中的含义,往后退步。
你却踮起脚,身体微微向前倾,问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帕维尔,你的亲称是什么?”
我回答:“是帕沙。”
随后,某些音节从你的口中吐出,多么的动听,多么的美妙,“帕沙,我在看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