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锈冬［苏联］》树莓独蔓

5、第五页信纸 中

　　对我这种期盼入眠却总睡不着的人来说，以前的夜晚格外漫长，在无数个午夜醒来后，捻着许多个如夏夜萤火的梦，抓不住的，落空的梦。

　　那一晚不似从前，它格外寂静。我看到你将脸庞埋入枕头，用柔软的被褥蒙住脑袋，躯体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呢喃着哼出一些睡梦中的呓语。

　　我向上帝祈祷，希望晨昏的交替再慢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在房屋的东面升起，珍贵的阳光照射进来。万籁俱寂之中，我们迎来了崭新的黎明。

　　我在床边坐了好久，想等你醒来，向你说上第一句“早安”。可你迟迟不肯睁开眼睛，脸颊异常发烫泛红，我用手指碰了碰，发现你生病了，高烧得严重。

　　好在房间里有备用药，我擅作主张，帮你请了假，留了字条，向你告知状况：娜塔莉娅，你生病了。我会在中午前赶回来，睡一觉就好了。

　　我早早地赶回研究所，仓促处理起日常工作，以此腾出一整个空闲的下午，可以与你单独相处，不用苦恼于工作，不用隔着别人。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不同往日的灰暗朦胧，它温暖和煦，透出了一点明亮的光线，仿佛提前迈入了生机勃勃的花季，周围的一切都已奔向光明和欢乐，即使进入夜晚也是一个美好清透的良夜。你可以坐在屋檐下晒晒午后的太阳，到了日暮时分，我可以邀请你沿着涅瓦河岸慢慢行走。

　　想到那些药苦涩得难以下咽，我买了一块蜂蜜蛋糕，将它和午餐放在一起，无比期待着你品尝它时流露的神情，好奇你是否会为它的绵密柔软而忘却烦恼，为它的清甜回甘而绽开微笑。

　　可惜现实总是事与愿违，它们没有激起你的兴致，那块蜂蜜蛋糕你只吃了几口。似乎对你来说，它甜得难以接受。

　　我在心底安慰自己，世界上有这么多丰富可口的食物，总会找到你喜欢的。

　　意料之内，你没有感慨食物合不合口味，而是继续谈起昨晚的事情，我们之间的话题没有绕出研究所。

　　你向我讲述你从何得知谢廖沙教授的遭遇，你和中国团队的学者们都为此感到悲痛不已、忿忿不平，痛斥着盗窃学术成果的卑劣者不该备受赞扬，声名赫赫。你问有没有办法弥补，挽救谢廖沙的心血，整支访苏团队愿意竭尽所能，献出一份力量来为这位教授正名，帮助他了却生前的心愿。

　　最后，你追问起我与尤里的事情，不理解我与尤里过去明明那么默契，情谊深厚到无话不说，如今怎么陷入了这般窘迫的局面。

　　在那一刻，我刻意打断了你，说我们能不能以后别再提及尤里。

　　几乎没有停顿的间隙，你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我驻足在原地，思绪不禁乱成一团，逐渐拧成了系紧的死结，连一个可以充当理由的借口都找不到。

　　你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舒展的意味，投注的目光里充斥着不解与气恼。紧接着，你放下了手中的那块蛋糕，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我的房间，眨眼便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内。

　　我无地自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把事情弄糟了。午后的阳光倾洒在我的身体上，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温暖。

　　过了一会儿，你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你撇开了不久前的话题，转而抬起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轻声提议：“帕维尔，你现在忙吗？如果不忙的话，我们一起去看望叶莲娜吧。”

　　你没等我同意，直接拉住了我的袖口，扯着我走出去。

　　你走在前面，一路沉默，攥紧我衣角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偶尔转过头看我，像在确认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我们绕过悬挂着赤红旗帜的高耸楼房，途经有着金灿灿圆顶与围墙的修道院，穿梭在一片片疏林与树影之下，一路往涅瓦河的东面，朝着整座城市的僻静之处走去。

　　你似乎不觉得路程漫长，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脚步，直到路过商店，你留我在原地等待，走进去挑选礼物。

　　等你再走出来时，怀抱里已经多了几样东西，最惹眼的是一束色彩明艳的鲜花。在那个并不算温暖的时节，鲜花昂贵且难得，你执意要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叶莲娜。

　　我们的拜访来得突然，叶莲娜当时诧异着打开了门，让我们走进去。她的身形依旧消瘦，但比起几天前，她的状态好上了不少。

　　你递上了那捧鲜花，率先用着敬语与赞美之词开场，顺便问候着叶莲娜最近的身体状况，以此缓和氛，还同她讲起近来中国团队因为文化差异与语言环境发生的一系列乌龙事件。

　　遇到难以表意的措辞，你便用手指来回比划，时不时拉上我一同演绎，还原场景。你指着我，示意我来扮演你，再指向自己，明确你是故事里的另一个角色，将本就有趣的故事描述得绘声绘色。

　　从你口中吐露出的每一个音节，抬手间划过的每一个手势，悉数映入我的眼底，如此特别，如此生动，无可替代。

　　房间里很快响起欢声笑语，叶莲娜跟着笑了起来，又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终究还是同我们倾诉起心声，谈起了谢廖沙。她坦言，自相识相知以来，他们近乎相伴了一生。在他离开之后，独自一人的生活远比想象中难熬，锥心般的思念与钝痛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她，漫长岁月里的陪伴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我起身想去安慰她，你却按住了我。

　　我见你半蹲下身体，趴在叶莲娜的膝盖之上，慢慢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里饱含着不容忽视的真挚：“您就当我是您的孩子，好不好？”

　　她敛下眉眼，抚摸上你垂落的长发，唇瓣微微发颤，张合着要说些词句。

　　恰在此时，你拉住了我的手，将一直置身事外的我拽进对话：“帕维尔也是。”

　　那么一瞬，她将我们的手掌拢叠在一块，贴近胸膛，神色静穆地应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