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锈冬［苏联］》浆果与茵

7、第七页信纸 中

　　亲爱的娜塔莉娅，原谅我，那天后半段的事情大都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我们在莫斯科河的河岸边坐了很久，顺路在阿尔巴特街转了转，你和我说了一堆话，讲述了许多亲人和朋友的故事，不过故事里大多并未包含你。

　　我们回住处的时间很晚，夕阳早已被璀璨夺目的夜幕所取代，城市街道里的喧嚣彻底褪去。

　　真正回到住处，推门进去时，才发现同行的两位研究所成员趴在前台的长桌上睡着了，他们可能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闲聊，空气里仍氤氲着浓郁的茶香，还夹杂着酒精的气味。

　　我们蹑手蹑脚地踏上台阶，顺着楼梯上楼。你我的房间并未挨在一起，隔得很远。走廊悠长而狭窄，你在第二个转角处推开了门，向我告别，并道了一句“晚安”。夜晚是如此的静谧，风吹得轻缓，眼下的一切似乎都将结束。

　　我不想让这样一个难忘的夜晚流逝，总觉得应该和你多说些话，说一些真正能表达心意的话语。因为隐约之中，有种预感在告诉我，如果有些话不在那时候说，又要等待上多久，与你单独相处的机会本就珍贵难得，值得付出一切去珍惜。

　　我在心底嘲笑着自己的怯懦，明明期待已久的美好近在咫尺，却没有勇气伸手触及，反而无数次任凭它消失。

　　最终，我叫住了你的名字，希望可以与你多待一会儿。

　　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进房间，房间里还没开灯，没有光亮，黑蒙蒙一片，好在窗边的帘布并未拉拢，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缝隙倾泻进来。

　　借着那道昏暗的光线，我看见你正靠在门后的墙壁上，手指摸索着寻找壁灯的开关，原本扎好的长发散落了几缕，耳侧的发丝顺势垂至肩膀，它们随着你的动作浮动，影影绰绰得不真实。

　　等到光线铺满整个房间时，你疑惑着问起我特意留下的意图。大概是近来的工作给你带来了不少的压力，你提到了研讨会，你说在来莫斯科前，你特意为它做了充足准备，相信明天的会议一定会顺利进行。

　　我打断了你的话语，坦言自己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你诧异着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一时哑然，急切地催促自己找寻一个适当的理由，比如用一件轻松有趣的小事，或者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来引出心意，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始终是些沉重得难以言说的事情。再次对上你的眼睛时，总觉得你已经猜到了。

　　于是在长久的静默中，你率先开口，说了一句令人意外，却刻骨铭心的话语：“帕维尔，你喜欢我吗？”

　　在那一刻，我深深怀疑这是否出于臆想，况且它来得毫无征兆，紧紧攥住了心脏，“喜欢。”

　　你往前迈了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我："有多喜欢？"

　　我没有及时回答，往后退步，直到背脊抵上门框，磕碰出声响。没过多久，熟悉的亲称从你的口中呼出，语气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帕沙，你有多喜欢我？”

　　紧随其后落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你手指不知何时扯住了我衬衫领口的那块布料，用力下拉的同时，你早已踮起脚跟，向上仰头，唇瓣贴上了我的嘴角。

　　那个吻生涩而轻软，仿若一小簇滚烫的火苗，顺着嘴角一路燃烧下去，灼意蔓延，烧过一片隔着篱笆的田园，漫过一望无际的翠绿色原野，那里草木丛生，长满星星点点的洋甘菊，它们生机盎然，馥郁辽远，沐浴在可爱的黎明晨曦里。

　　之后，你慢慢低下头，似乎刚缓过思绪，神情里流露出不知所措，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失落、惆怅，还是彷徨、紧张？我不敢笃定，但确信自己不该过多纠结，应该做一个直白真挚的回应，而非让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困扰你，伤害你。

　　可比起那个试探性的吻，所有辩白的词句都显得苍白无力，单薄到没有任何重量。我几乎快要忘记，所做出的举动到底是出于解释的本能，还是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冲动。

　　我伸手托抱起你，渴求通过肢体的直接接触来传达心声。你没有推开，没有拒绝，但神情里的懵然难以掩藏。温热而清甜的气息一股股扑进鼻腔，我低下头，延续亲吻。我找不到贴切的形容，只是一味感到美好与雀跃，像在掌心里托着一小块绵软的黄油，它温吞地融化，我不想松开手，更不想离开你的唇齿。

　　我在喘息中向你补充：“……是很喜欢。娜塔莉娅，我很喜欢你。”

　　“我的娜塔莉娅，我的玟，我很喜欢你，十分的喜欢。”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摩尔曼斯克的那个平安夜，你蒙着醉意，问着奇怪问题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早到某一个无从说起的时刻，在你搂着书册，从我的屋檐下匆匆而过时，在我刻意驻足倾听别人无意提及你的对话时，在我从尤里那里打探你的喜好，却不敢与你当面诉说心声时。

　　再或者，是那个与你初次相识、澄澈明亮的夏日白夜，我们隔着人群偶然对视，你躲在一群年长的中国学者身后，敛下眉眼，微笑着介绍自己的名字。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不止一次地去想，我不再是你生命里的陌生人，我可以真正拥抱你，抓紧你的手，靠近你的心——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