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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页信纸 始 ...

  •   政府的人和叶莲娜说,路过的村民发现谢尔盖时,他的身体已经失去温度,怀里紧紧抱着半瓶伏特加,脸上还带着微笑。他死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更不会感到寒冷。

      亲爱的叶莲娜,请不要再哭泣。

      他们为她裹上羊毛毯,搀扶着起身,试图叙说一些听上去毫无破绽的话安抚她的情绪,却忘了她是陪伴了谢尔盖五十年的妻子。

      壁炉的火焰早已熄灭,他的照片却挂在旁边,往昔的画面历历在目,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她失去他了。

      她突然拿起桐木相框,仿佛害怕记忆里仅存的声音在最后一刻还会消失,不断用手描摹他的模样,颤栗着将相框贴上胸膛,最后一点点跌倒在地。

      灰蒙蒙的细雨中,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命运的残舟漂浮,在褪色的灰暗中漫无目的地流浪。

      她痛苦得揪心,却发不出声音,无声的哭泣像子弹打入我的胸膛。

      母亲总在梦里出现,她说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景象,昨天对人们来说,只是一场雾。

      对于这件事,上级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戚,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他们开始任命新人,同时叫停以往的研究计划。新任务响应了□□运动的号召,命令研究所为新土地开垦提供冻土数据。

      作为谢廖沙教授的遗孀,叶莲娜亲自整理了丈夫的大量理论手稿,尽数交给研究所。其中不乏关于西伯利亚铁路建设和北极开发的工程研究,还有大量对李森科主义的批评反对之言。谢廖沙同少数教授和科学家联名请愿,要求免除李森科的职务,认为政治不该大肆干预科学。

      当时特罗菲姆·邓尼索维奇·李森科声名显赫,早在1948年的八月会议上得到斯大林的大力支持。谢尔盖的行为无疑是对权威的挑战,是偏激,是决裂。

      哪怕他没有在雅库茨克的一场冰雪中瞑目,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李森科所“清算”。

      上级商讨的结果很快便下达,宣布新人选的会议上,我真正成为了谢廖沙教授的接替者。

      会议室的掌声像一场迟来的雪,簌簌落在耳边。穿过那阵掌声,恍惚间,我看到了1950年的自己,看到了迎新会上的谢廖沙,看到了隔着空气向我击掌的尤里……一幕一幕、断断续续地在眼前重演,我彻底成了记忆里的旁观者,微雪点点的落下来,最后落满了整个世界。

      我记得当时尤里愣怔的表情,他不认同上级的决定。

      我向上级递交辞职信,并推荐了几位在地质界相当权威的专家,他们为人谦和,都曾与谢廖沙教授共事。偏偏寄出的信件,无一例外收到了拒绝的回复。

      我向尤里表明过自己的想法,向他解释所有事情都是一场误会,他每次只是点头,用别的话题搪塞回应。

      后来渐渐发觉,隔阂的种子早已埋下,曾经珍视的友谊早已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正式接手工作后,我第一次直接与中国学者接触,他们表现得和蔼亲切,每次都会教我几句中文。

      此外,我真正体会到了工作的繁重,数十份待签字的实验申请,三封即将送往莫斯科的加急函,还有十几页未校对的会议纪要。

      研究所分配的房间有集中供暖,但效果不佳。可能是建筑老旧导致的温度不均,室内依旧寒冷刺骨,尤其在骤然降温的夜晚,取暖只能靠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窗外的雪下得很紧,寒冷冻住了钢笔中的墨水,我呵了口气,想要暖化冻结的笔尖。

      笔尖再次停在季度计划表上的数字字样时,余光从平行的玻璃窗中瞥见了一张干净纯粹的面孔,看见了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半敛的眉眼中藏着很多很多的委屈——你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猜是因为中国研究队来了一个新翻译,你和他相处得不太好。最近的翻译交接工作全由他来负责,鲜少看到你的身影。

      我问你怎么了,原来是因为谢尔盖的事情,你太难过了,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你说谢廖沙教授是你在苏联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对你很好,你很喜欢他。

      我不会安慰人,以前妹妹们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好。明明我在哄她们,她们却哭得更厉害。

      我想,抱抱你,或许抱抱你会不会好一点。

      不能仅仅是抱抱你……门外太冷,我决定把你抱进房间。

      你没什么重量,把你从地上抱起来很容易。没想到下巴刚好碰到你的额头,你磕得很疼,疼得直皱眉,一直用手揉着脑袋,久久不肯松手。

      我的房间不大,没有多余的凳子,唯一的凳子放在书桌旁,书桌太乱了,上面堆满了地质剖面图和季度计划表,所以只能把你放到床边。

      我没放好,让你被迫跌倒在床中央,竟又把你摔疼了。

      气氛尴尬,我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又不想提及谢尔盖的事情。转念一想,你可能为翻译工作烦恼,我努力让语气显得温和认真,提议了一句。

      “如果娜塔莉娅和新翻译相处得不好,可以搬到我这里住。”

      屏息凝声之际,你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然后缓缓挪移至床边,低头翻开一本放在旁边的俄语书。

      在凝滞的空气里,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你轻声说:“帕维尔,你和尤里到底怎么了?”

      “感觉尤里哪里变了,不过……”你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成了深夜的喃喃自语:“还好你没变。”

      那本书随着你的声音滑落到膝盖,书页间夹着的铅笔滚落到地板,在木纹地板上磕出声响。

      大概是太累了,前一秒还抱着枕头翻俄语书的你,下一秒便歪头倒在床边睡着了。

      还好反应及时,没有让你的脑袋倒到床头的铁栏杆上,没有再磕到头。翻来覆去注视着你,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真的好想捏捏你,我的娜塔莉娅。

      “Упрямый котёнок.(固执的小猫。)”

      “Ты упрямый котёнок.(你是固执的小猫。)”

      “Спокойной ночи.(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页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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