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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页信纸 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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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未和我们提及过这些事,我们总受困于饥饿,妹妹们常因一块面包或是一瓶果酱起争执。母亲走后的一年里,我们依靠着邻里的接济,勉强生活。
北纬59°55',东经30°25',这里总在下雪。数百年间,这片土地冰冷而坚硬,承受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苦痛。而遇见你,是我这一生屈指可数的幸运。
自此,你我之间的关系翻过新的一页。余后的一个月里,我总在期待你的出现,以至于给学生上课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天接近黄昏时刻,一场大雨不期而至,天很冷,我猜你不会来了。因为我曾无数次对你说出违心之言——娜塔莉娅,我不想再麻烦你。
哪怕朝朝暮暮,总想见你。
等到学生们相继离开,雨势也未见停歇,连廊里没有你的身影,我想见的人大概不会出现了。我停在原地望了很久很久,低头合上书本时,不再想理会向我走来的学生。
“科列什科夫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她的俄语发音有些生硬。我当时留意起教室里也有几个留学生,因此没有抬头,点头回应她继续说下去。
“您的学生有和您提过,您上课太过严肃这件事吗?”
对我而言,这不算不愉快的事情,毕竟她在陈述客观的事实。
更何况,她是你,我的娜塔莉娅。
“您晚上有空吗,涅瓦大街附近开了一家新餐厅,您能和我共进晚餐吗?”
那天晚上仍在下雪,漫天飘散的雪花落于你的肩膀,亲吻你的面颊,触碰白皙的皮肤,你似乎并不在意,也不会用手拂去,像是很喜欢它们。
我常常在想,那一片片冰冷无温的雪花是否触动到炽热温暖的你,让你的呼吸为之屏止,心脏为之跃动。它们倾尽所有,转瞬即逝,真正融化于体温的时刻,是它们真正可爱、鲜活的时刻。
谢廖沙教授即将回到列宁格勒的前一个晚上,我们都收到了他的妻子叶莲娜的邀请,我答应了,而你身体不太舒服,便委婉拒绝了。
叶莲娜和我聊了一些家常事,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我已故的母亲。也是自那以后,每提到我的母亲,她都会感慨,如果玛丽娜还在,她们一定能成为要好的挚友。
她回忆起她和谢尔盖的过往,他们在远东的雅库茨克相识,那座城市建在永久冻土层上,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尽管他们素不相识,但同为地质工作者的身份很快让他们无话不谈。更巧合的是,他们后来被指派进入同一支地质考察队伍。一场危险的雪崩使她再也无法从事户外工作,却拉近了她和谢尔盖的关系。
在最冰冷、最无望的夜晚,那片苦寒之地燃起了不熄的火焰,生长出象征新生的枝蔓。
她摇着头说,她不明白谢尔盖为什么总在怀念那座城市,他甚至能在最忙碌的一年里抽出为数不多的光景去一次雅库茨克。
最后,她还提到了你。
她的神色平静,言语温柔,吐出的字眼朴实无华,却一点点戳穿我所有的心思。整整一个月,我能如愿以偿见到你,是她有意撮合的结果。她早就发现,早就察觉到了那些渗透出的、藏不住的、已经泛滥的情感。
我不攻自破,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那晚你问我的时候,我应该回答你,我当然喜欢你,我的娜塔莉娅,我的玟。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忍心对你再三犹豫。
叶莲娜坐在一片温暖朦胧的橙色灯光中,像个母亲一样微笑,还格外亲切地喊了我一句:“帕维尔。”
“娜塔莉娅是个好孩子,所以,我希望……你能更主动一些。”
1954年4月3日,天气阴冷,我照常从报刊亭处买了两份报纸,将其中一份放在谢廖沙教授的书桌上,接着开始处理待办的工作。
门外很快便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我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尤里,他烦躁地推开门,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眉头紧蹙地看着我,沉默不语,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了很久。
比起以往,他当时的行为被衬托得更加反常。
“帕维尔,我问你,他给你回信了吗?教授给你回信了吗?他回你了对不对?”
“你快告诉我,那天晚上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和你同为他的学生,我在他身边的时间甚至比你更长,凭什么他更看重你?凭什么他只肯给你回信?”
我正要解释,他却直接以刺耳无情的话语打断。
“也对,你整天都把心思放在一个中国人身上,当然没有心思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
“你简直是我所见过最冷漠、最虚伪的人——”
说完,他用力一摔,尽数将信封砸在桌上,信件散落了满地,有被拆封的,还有未拆封的。
他不顾我的阻拦,转身离开。
我蹲下去捡,这时,信纸上的内容一点点映入眼帘,上面写着:
“帕维尔,我的学生,你好。原谅我,原谅我写这么一封信打扰你。
我最近总在想一些事,一些关于我们的学术研究的事情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挚友会背叛我们年轻时共同做出的承诺,违背我们曾经坚守的初衷?我更不甘心,不甘心于五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我把自己关进屋中整整一个月,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从这些亲笔书写的信件里察觉到了谢廖沙的异常,可惜还没来得及拆开另一封,手里拿着的信又不小心掉了,结果一封封的信纸掺杂在一起,书写它们的时间和顺序因之变得杂乱无章。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但我确定,我不想回列宁格勒。我有时觉得自己过于的多情善感,过度喜欢怀旧,经常觉得痛苦和悲伤,不知上帝为什么要把我造成这样一个人。”
“帕维尔,我的学生……我去了雅库茨克,回到了我的旧居,这里还和以前一样,几十年的岁月痕迹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来。你说,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么一个地方,没有人烟,全是冰雪,还充满了无尽的死寂。”
雅库茨克,怎么是雅库茨克。我记得他说过,他要去一个没有冰雪、一年四季充满阳光的地方散心。
可是,我们的国家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哪里有永远没有冰雪的地方。
不安的预感一阵接一阵向我涌来,接近荒唐的想法和不切实际的猜测接踵而至。
我拿起衣服,冲出研究所,向着谢廖沙住处的位置跑去,夹杂着雪片的雨丝仍然在无情地潇潇下落,冷冽的空气不断倒灌入肺部,几乎要把气管和肺叶冻结住。
我透过半敞开的门,看见了政府部门的人,看见了哭得泣不成声的叶莲娜,她侧倚着墙壁,用手极力支撑着不断下坠的身体。
我被政府的人拦在门外,扑面而来的雪落在眼角,一片片融化,很冷很冷,不曾施舍任何一点温暖,谢尔盖的话语还在耳边里一遍遍响起。
“帕维尔,我的学生。如果你是我,你会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