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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页信纸 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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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度过平安夜,再回到列宁格勒,已经是一周后。最热闹的时间我们错过了,只感受到一点圣诞的余烬,你为此感到可惜。我嘱托妹妹帮我在莫斯科的商店里买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你。阴差阳错,被她误听为买给谢廖沙教授妻子的礼物。尤里因此笑了我整整一年,每每会与我提及这件糗事。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你不再和我问早,开始避开我。你总会躲开我的目光,也只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说话。除非是必要的工作问题,我与你再无日常交集。我常常在想,我是否冒犯到了你,吓到了你。
1954年初,研究所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我从未见过谢廖沙教授如此心切地期待象征荣誉的奖章颁发。在向上级组织递交成果的前一个晚上,他向我倾诉,他将后半生尽数投入冻土学研究中,过往五十年的研究历程充斥着苍冷和单调,如果能用他这短暂一生来为祖国未来冻土事业立好风向标,那也死而无憾。
“帕维尔。”他喊着我的名字,我记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斥并涌动着的情绪,“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流逝的时间消磨着所有人的耐心和精力,谢廖沙教授等待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仍未收到上级的答复,仿佛一切都石沉大海。事实的真相终究冷酷残忍——与谢廖沙教授朝夕同处的好友窃取了所有的研究成果。
我得知这件事的时间太晚,再与谢廖沙教授见面,成了一件难事。他终日将自己锁在房中,不再见任何人。直到他的学生相继来到研究所打探他的住址,他终于肯踏出那扇沉重的房门。
他灰蓝色的双眼浑浊不堪,尽是疲惫,全无生机。
我和尤里都曾是他的学生,后来进入研究所工作,他是我们共同尊敬的良师。他虽年岁渐长,但始终充满活力,尤其对自己的学生。
他向前来拜访的学生问好,对这些天的事情深感歉意,他说自己太累了,只是想休息几天罢了。他的妻子委婉地请我和尤里,还有学生们离开。
我们正准备离开,他叫住我,“帕维尔。”
“我想请你替我给学生们授课,一个月就好,我想去一个没有冰雪,一年四季充满阳光的地方散散心。”
在此之后,我便暂时兼任了研究所里谢廖沙教授的工作,偶尔去学校给学生们上课。仅仅几天,他书桌上的文件便堆成了山,我花了好几天才处理完,有研究所的日常报告,上级发布下的计划指标,学生们反馈的课程问题,还有你翻译成俄语的文件和附着其后的问候语。
我没见过这样活泼可爱的你,那时的你也不知道教授的遭遇。我自私地隐瞒了一切,模仿谢廖沙教授的字迹向你回复——一切都好,再用笔圈画出翻译文件中出现的细微错误。
一词一句,一页一卷,我如此渴望、贪婪地妄图从冰冷的文字里找寻你的气息,亦未曾注意到几天后那盏生锈的铜灯所照映出的身影。我听到有来访者停驻的脚步声,抬头向外望去,见你站在门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的眼睛望着我,好像在不断地说话。风吹得那样轻,没有声响,伴着夜晚的凉意吹散你的发丝。我没有说话,那一刻的沉静仿佛扼住了身躯和灵魂。
“娜塔莉娅,等等……”我想叫住你,准备向你坦白一切,恳求你的原谅,而你却匆忙离开,像孩子一样跑开。
像是梦,铺张开的全是迷茫、彷徨。
你不和我说话,哪怕我叫住你,也依旧沉静如海。甚至翻译文件也只交给尤里,而不是我。
逐渐地,我开始没心思处理研究所的工作,更患上一种名为嫉妒的病症。尤里再度把翻译文件交给我时,我的心情极为烦躁。
不知道从哪个瞬息开始,全部的思绪都为之牵动。
列宁格勒大学的主楼天台是观赏涅瓦河日落的最佳位置,以前我曾作为学生在连廊里日复一日地来回走动,现在竟成了临时授课老师重回母校。
这里的冬天还是太漫长了,明明已是暮春时节,却仍能隔着一扇玻璃窗望见落日同涅瓦河一起被冻结。那番景色动人心弦,我多么想与你分享,我想起在摩尔曼斯克与你共同度过的夜晚。
你说,你想在摩尔曼斯克看极光,去赤都红场的雪中漫步,去伊尔库兹克的贝加尔湖冰钓,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数不尽的油菜地里奔跑并仰望那里的漫天星辰。
主持学术会议和给学生们上课不同,对于初次给学生们授课的我来说,后者比前者更困难。尤其在我结束课程后,学生们询问我谢廖沙教授回来的时间,我回答一个月后,紧接着,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失望。
不得不承认,给学生上课的体验感远没有想象中好。我暗自发誓,余生必将潜心研究学术,绝不回学校做老师。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准备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吃点面包填饱肚子,然后回研究所做实验,却远远看见一个东方面孔在长长的廊道里走动。
竟然是你,亲爱的娜塔莉娅,我当时开心极了,迫不及待想拥抱你。可转念又想,你不喜欢和我说话,所以应该不是来找我的,但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话。
我故作镇静地和你打招呼,走近看,才发现红色的围巾把你衬托得更加引人注目。我以为你会避开我,未猜到你这么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科列什科夫教授,您知道我在外面等了您多久吗?”
陌生的敬称,我反复组织措辞并思索我在模仿字迹后,还做错了什么事,大概做错了很多让你不开心的事。
你的话语率先打破沉寂,“这是教授妻子特意为你准备的午餐,一定要吃完。她说很感谢你帮教授上课。还有,下次记得下课后早点出来,我以后都在这里等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意外事故发生后,你独自拜访谢廖沙教授,得知了事情原委。
我准备的午餐虽然简单,但终究是一个人的份量,你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猝不及防。直到你把教授妻子准备的午餐盒打开,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围坐在一张木桌子前,气氛变得微弱起来。
你用手捧着脸,那双乌黑的双眸一直盯着我,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教授妻子准备的午餐丰富且精致,轻易便能激发食欲,但当时的我仍坚持打开自己的饭盒,我向你坦白心思——我们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你听了我的话,一点点吞咽这些十分东欧风格的菜肴,我看出它们可能不太符合你的胃口,因为你只吃了一点,并且动作很缓很慢,安静得像幅油画。
“帕维尔,你能不能慢点吃。我的兄长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说,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不能把自己噎着了。”
我的思绪早已飘散到别的地方,没有仔细听你说话。我手上的动作一滞,只听你的语气很认真,表情也有严肃的意味。
我点点头,只觉得凡是你的话,便都是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