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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页信纸 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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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科列什科夫,列宁格勒人,出生于1929年冬末。命运对我来说,可能更多的是不幸,我的父亲伊万在我十二岁时牺牲于基辅前线。在那个深秋,母亲玛丽娜独自一人承担起抚养两个妹妹和我的重任。
1945年的第一场雪纷然落下的时候,列宁格勒的所有人几乎还沉浸在战争胜利的喜悦之中,而我的母亲却在那场漫天大雪因饥饿晕倒在人迹罕至的白桦道上。她像是生了一场重病,得了不治之症。再苏醒时,总会一个人叫喊、哭闹,打翻、打碎她曾日夜站立于前并祈祷的圣像画,再一次次用双手去拼凑碎片,直到双手被刮出鲜血才停止。
我曾在无数个深夜去寻找母亲,她又一个人跑出去了,去屋后的深林里,那里是一片无人区,却是熊和狼的藏身之所。我日复一日寻觅她的踪迹,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在睡梦中还是活在现实里。1947年冬,玛丽娜彻底消失在我伸手永远也触碰不到的梦里。
列宁格勒的冬天太过漫长,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我讨厌这样的冬天,厌恶这样的冬季,并如此渴望来年春季的到来。
在列宁格勒大学的几年里,我选修了冻土学,一份我所喜爱所热忱的事业。毕业后,我加入教授谢廖沙的团队,为祖国的冻土事业做出进一步研究。我用着可观的薪资帮助两个妹妹上学,并看着她们各自有了家庭。那几年里,我的工作变得愈来愈枯燥,但每当我看见她们时,觉得生命的轨迹一直如此,也未尝不可。
斯大林逝世那年的夏季,列宁格勒的稠李又盛开了,它飘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我们称它为“夏雪”。列宁格勒的白昼越来越长,几乎快接近极昼。
在这个如昼般的白夜里,我难以入眠。我的朋友尤里邀请我在这个夜晚去迎接来自远东的客人,与我们一同参与冻土学研究的中国远客。
你们似乎总如此热情、真诚,和你们的国家一样。我同尤里、谢廖沙教授迎接身为访客的你们。
我还记得那天接近黎明破晓时分的景色,遥远地平线上的玫瑰色如履带般在原野上扎出轨迹。中国的访客是一群上了年纪的学者,和一个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微笑的你。
尤里告诉我,你是这群学者的俄语翻译。你穿梭在他们之间,站在他们身侧为我们这群人翻译谈话的内容。你的身材娇小,动作灵活干脆,但我和尤里都听出来,你因你的俄语水平而表现出窘迫。
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冷漠孤僻”,亲爱的娜塔莉娅,或者说,亲爱的玟。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听清了那些音节,奈何中文音节对我来说,发音实在太过困难了。
而你的名字,我不想读错。
交接工作远没有想象的顺利,冻土研究报告的翻译工作过于繁重,但你很快和尤里还有谢廖沙教授打成一片,俄语水平较往日也大有起色。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时的你每次向我递交文件时,表现得格外拘谨,分外陌生?
我与你,同处在一处屋檐之下。那天清晨为数不多的阳光照进屋子,我无所事事,将晒干的衣服叠起来,意外在木门的缝隙里瞥见你匆匆而过的身影。我停下来,思绪由此停驻,又把手里的衣服重叠了一遍。
我与你,常隔着不到一俄尺的距离,相视无言。
中苏互相交好的几年里,附近书店里的中俄双语书籍前所未有的丰富,我从书店买了几本书。原谅我,是个不擅长言语表达的人,只能拜托尤里转交给你。我看见你常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便妄下结论——你喜欢他的书。
自从你路过我的门前,向我打招呼起,每天对我来说都是愉快的,我再次主动问了你的名字。你说中文名对于苏联人来说太难发音,叫你娜塔莉娅就好。
亲爱的娜塔莉娅,亲爱的玟。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你的全名究竟是什么。
白雪皑皑的冬季再次来临,距离圣诞还有两周的时候,谢廖沙教授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做准备,政府的人开始四处粉饰起周围的建筑,远在莫斯科的两个妹妹寄来信件询问我的近况。
研究所接到上级的命令,在圣诞前去往摩尔曼斯克进行实地考察并带回样本。你与我们同去。
摩尔曼斯克的冬天和列宁格勒不同,身居高纬的它更为刺骨凛冽。1953年冬,摩尔曼斯克还是一片鲜有开发痕迹的北极圈域之地,它的黑夜漫长寒冷,永久不会融化的积雪层让人心生畏惧。你却在冬末的夜晚远离了温暖的壁炉和篝火,你笑着和我说,你要去看极光,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极光。
几乎一整晚,你都没回来。我们一群人去寻找你,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漫无目的地寻找你的踪影。
像是又回到1947年的冬末,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母亲玛丽娜。幸好,上帝终于肯眷顾我,我找到冻得浑身发抖、接近失温的你。你哭着说,这里根本没有极光,书上都是骗人的谎话。
你说话的气息渐渐变得微弱起来,一种直觉告诉我,你要晕倒了。我把你抱起来,找到了附近唯一一处村庄。
你失温得很严重,我手足无措,最后根据村民的意见,喂了你一些暖和的食物,又给你喝了半瓶伏特加。酒精很有效,因为你很快睁开眼睛,开始对我说些含糊不清的话,你说你想回国,你想家了,还有一些只对我说的话。
“帕维尔,幸好不是每个苏联人都像你一样严谨刻板!”
“帕维尔,你的眼睛很漂亮!”
“帕维尔,苏联人真的喜欢中国人吗?”我说喜欢,而你却接着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阿·托尔斯泰曾在《苦难的历程》里写道:“是啊,你碰到一个人,你就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了,其实在你面前,整个王国都沦在冒烟的废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