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骨头》橘昭

53、天意 那我问你，

　　周熠盯着手机屏幕上新的通知，抬起头看向机场户外，夜色浓得像泼墨。

　　然而透过一排地灯的光亮，他却看清了逐渐变密的雨丝。

　　刚开始还只是一缕两缕，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密集，连同机场跑道上的地灯都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开始下雨了。

　　周熠缓缓靠上椅背，他无比清楚，今晚大概率是飞不了了。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没有那么糟糕，周熠扶着座位把手，垂着眼睛想，大雨，延误，新闻，全部叠加在一起，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他握住把手的手指越发用力，近乎到指尖泛白，内心的冲动也随之越来越强烈。

　　既然如此，他现在该去的是程瑜的家，而不是什么GK哥的演唱会巡演城市！

　　是时候问个明白，问明白原型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别人看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但周熠却清楚，这个问题本身几乎等于‘程瑜喜不喜欢我’。

　　像是接收到来自内心的某种煽动性指令，周熠骤然起身，扣住行李箱拉杆，没有丝毫犹豫地走进人流，大步朝着停车场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竟然已经有了暴雨的趋势。

　　机场驶向驶出的这条大道也因此变得堵塞，雨滴急促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迅速滚下形成一道屏障。

　　前方一溜的车尾灯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水墨画无意被晕开，只剩下不甚清楚的轮廓。

　　就像周熠此刻的处境。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响声，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就越焦躁，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原本还有的信心也在等待中被磨得所剩无几。

　　《爆冲狗》的原型不会真的是岁岁吧？他……不会真的是自作多情吧？

　　这种鬼天气真该死，这么堵，什么时候能到？？

　　周熠扬了扬头，看向前方龟速前进的车辆，内心忍不住咒骂着，骂到一半又住了嘴。

　　要是没有这种鬼天气，就不会有延误，等到他看到消息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在巡演城市了，还真不一定比现在好受，起码还能问个清楚。

　　周熠抿着嘴，什么也怪不得，只好耐着性子等。

　　好在，机场的高速大多宽阔，堵了半小时后，队伍开始有疏通的信号。

　　周熠打着方向盘跟上，前方阻碍的车辆越来越少，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雨点砸出的圆圈越来越大的时候，周熠终于在高速上全力跑开了。

　　他飞快的略过一个又一个路灯，视线变亮，变暗，又趋于变亮。

　　离目的地越近，周熠的期待和紧张就越重，但这个疑问总会有答案。

　　*

　　一门之隔，户内。

　　程瑜结束了和麦月的电话，正消化着自己刚刚答应下来的事情：作为本身就有名气又有热度的网文作者，资方希望拍摄期间，烬山能够不定时探班“把关”一二。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身为IP原作者最好还是贡献点宣传物料和热度啦。

　　不做便是不做，做了便要做好，这一向是程瑜的做事原则，既然已经卖了，那肯定有义务好好配合。

　　本来就是她的作品，更何况……还涉及到了周熠。

　　程瑜想到那个咋咋唬唬的男人，无奈笑了一声，想起他说今天要去找他GK哥，也不知道有没有到，刚想掏出手机问一问，门口传来了声响。

　　“——叮咚——”

　　周熠终于站在程瑜的门前，浑身散发着刚从户外走进来的潮气，明明自己家门就在隔壁，他却无暇顾及，只盯着刚刚摁动的门铃看。

　　程瑜凑近猫眼，看到的就是她刚刚念叨的人，颇有几分心虚的感觉。

　　“啪嗒——”程瑜打开门，在门后探出头来看着眼前的周熠，眼里还带着几分懵懂未褪去。

　　“你……不是已经去找严应哥了吗？”程瑜疑惑问道。

　　“外面暴雨，飞机延误。”周熠站在门口，干巴巴地回道，手指了指窗外。

　　程瑜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扭头看了眼窗外，一股股水流砸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原来是下雨了。

　　她了然地点头，却没发觉脑后的周熠紧张地蜷缩了下手指。

　　程瑜关上门，接了杯温水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周熠，开口问道，“不耽误严应哥的巡演？”

　　这句话问得有点歧义，程瑜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又补充了句，“我是说，飞机延误不耽误你的行程？”

　　如今已经是深夜，程瑜换上了丝质睡裙，她身材姣好，纤细的腰肢遮不住半分光彩，黑发被她拢到胸前，垂落下来，经由顶灯光照一打，更是增添几分温柔的气质。

　　周熠抬着头看她，便是这幅光景，倒有几分家的味道，他接过水杯，却贪心地握住程瑜的手不放。

　　直到程瑜抽了几次没成功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周熠才缓缓松手。

　　室内气氛微妙，周熠有心想说一些话来搅乱当下并不太轻松的氛围，但是心中有事，开口的回答便不自觉简短，“不耽误。”

　　程瑜紧跟着问了一句，她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周熠会出现在这里，“那你不回自己家？”

　　周熠又是一瞬间的沉默，回答得依然简短，“来看看你。”

　　他其实很想问一问《爆冲狗》的原型是谁，想问一问程瑜到底把他当什么。

　　可真的踏进这间屋子，周熠又本能的开始胆怯，明明是一个谁也不服的rapper，遇到情感问题，竟然也会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就像他对程瑜的第一次失败表白。

　　于是这个问题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平时这么张扬的人此时变得那么沉默，敏感如程瑜，自然发现了不对。

　　她微微弯下腰，将长发掖到耳后，小心观察着周熠的表情，试探性问，“你怎么了？”

　　周熠没有说话，看着程瑜，但还是沉默。

　　程瑜没有催他，就这么静静地回望着。

　　屋内的香薰味道越来越浓重，程瑜刚刚打算睡觉了，就点上香薰准备临睡前点一会儿，谁知道先是麦月的电话，紧接着就是周熠的到来。

　　香薰蜡烛开始燃烧，蜡油汪成一滩堆在蜡线脚下。

　　周熠闻到了，是程瑜身上常有的气息，平日里他就总有一种将这股香味连带着香味的主人一起揽入怀里占为己有的冲动，此时这种想法更甚。

　　不过在这一秒，他感谢这种冲动，使他终于动手。

　　周熠将手中的水杯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哒”地一声轻响，重新抬头对上程瑜的视线，语气不明地问道，“《爆冲狗》的消息我看到了，开机了？”

　　？疑问？还是……兴师问罪？在怪她？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之前肆意的揶揄来得有攻击性，但程瑜就是能感觉到有一股危险的气息。

　　她瞬间头皮发麻，按耐住自己突然升起的心虚——她的作品卖不卖、开不开机，为什么要和别人报备？

　　但手中掖头发动作的明显停滞却暴露了她此时的情绪，于是她将手放下，转而坐到周熠身边，企图避开周熠的视线，语气故作自然，“是啊，怎么了？”

　　两方对峙，此消彼长。

　　周熠察觉到面前人的退让姿态，又凭空地多了些底气，扭转了上身，半对着程瑜，“没事，只是想问问，为什么我一丁点儿的消息都不知道？”

　　还真是兴师问罪来了。

　　程瑜内心下了定论，反而没有刚刚那么慌乱，“你又没有问。”

　　周熠听到答案摇了摇头，快被气笑，什么是倒打一耙，原来这就是。

　　也许是程瑜整个人的姿态并非防御，这让周熠有些放松下来，他凑近了些，近乎诱哄着低声问，“这么说，我问，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色/诱当然有效，程瑜开始变得结巴，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企图拉开彼此的差距，“…当…当然。”

　　死盯住猎物的猎手岂会轻易地让猎物逃脱。

　　周熠坐近了一寸，紧贴着程瑜，大手一捞将她拢在怀里，整个人往前逼近，直到二人靠在沙发椅背上，程瑜再无逃跑的可能。

　　“轰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巨大的打雷声。

　　程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却被下巴上的一股力道强行扭转回来，等反应过来，宛若惊鹿，垂着眼睛，睫毛颤动。

　　周熠手下用力，将怀里人的下巴抬起，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户外暴雨依旧，室内香薰醉人，他终于按耐不住地试探，“那我问你，程瑜，你写的那个男人，是我吗？”

　　周熠的语气里夹杂着执拗，充满了认真，仔细听还藏着几分期待和害怕，这样复杂的情绪被他统统裹进在此时压倒性的强势姿势里。

　　可在程瑜看来，此时的周熠更像一只又争又抢的小狗。

　　反差让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脸还羞红着，眼睛却不再躲闪，笑到眼前的男人开始羞恼，程瑜才停下来，反问着，“你说呢？”

　　他说？

　　“我说自然是我……”周熠毫不犹豫地开口，说到一半猛然顿住，看着程瑜，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来，刚刚的所有不安和强撑全部消散大半。

　　他语气还残留着几分不确定，却已经上扬，“是真的？”

　　程瑜点头。

　　原来真的是他，他没猜错。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熠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卸力，轻笑着埋进程瑜怀里。

　　程瑜脖颈传来微热的呼吸，有些瘙痒，她轻轻推开，被男人的好心情感染到，她眉眼也弯起来，嘴里还不依不饶地揶揄，“你笑什么？”

　　周熠半抬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笑今天这雨下得好。”

　　他笑今天上天眷顾，笑他如愿以偿，笑……他自己眼瞎，竟然到现在才确定程瑜心里真的有他。

　　“什么意……”

　　程瑜话未说完，被周熠突如其来的吻打断，所有的话只好重新收回腹中，集中精神回应来势汹汹又密密麻麻的吻。

　　今晚航班延误，但好在心意顺利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