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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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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储物饰品,是太宰幸在一个很寻常的夜里拿出来的。
寻常到张海客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太合理。
按理说,太宰幸这样的人若要赠什么东西,至少该挑一个更像样的时机。比如小官从泗州古城取回青铜铃铛之后,比如长老堂第一次试探他族长备选的位置之后,又或者某次他们在张家的暗流里险险避开一场杀局之后。
可都不是。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小官从训练场回来,张海客从外务那边绕过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些疲惫。屋里的灯亮着,太宰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很小的木盒。
木盒不新。
盒身边角有些磨损,像被人带在身边很多年。上面没有张家的纹样,也没有那种他们想象中太宰家会有的复杂标记,只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
张海客一进门便看见了。
“这是什么?”
太宰幸抬眼:“东西。”
张海客:“……”
他看向小官:“你看,我就知道问她等于没问。”
小官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到那只木盒上。
“给谁的?”
太宰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解开红绳,把盒盖打开。
盒子里躺着两件饰品。
一枚黑色的指环。
一枚白色的骨坠。
指环看不出材质,似玉非玉,通体乌沉,只有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骨坠则更轻,白得很干净,形状像一小片弯月,坠尾缠着一根暗红色细绳。
张海客凑近看了一眼:“挺贵?”
太宰淡淡道:“比你值钱。”
张海客一噎:“你这话听着像夸东西,也像骂我。”
“都是。”
小官伸手,却没有碰。
他先看向太宰。
太宰幸把黑色指环推到他面前,又把骨坠推给张海客。
“你的。”她对小官说。
然后看向张海客:“你的。”
张海客愣了一下。
“我也有?”
太宰看他:“不想要?”
“要。”张海客立刻把骨坠拿起来,“我就是没想到。你平时给小官东西比较多。”
太宰道:“你要是死得太早,他会麻烦。”
张海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坠,半晌后笑了一声。
“行,这理由我接受。”
小官拿起那枚黑色指环。
指环落在掌心时,比看上去更轻,也更冷,像一小块被夜色浸透的水。
“这是什么?”他问。
太宰道:“储物饰品。”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客抬头:“什么?”
太宰看他:“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但我需要确认一下。”张海客低头看骨坠,又看向小官手里的指环,“你说的储物,是我理解的那种储物?”
太宰道:“里面能放东西。”
张海客沉默了。
小官也看着手里的指环。
张家不是没有奇物。
青铜铃铛、麒麟血、张家古楼、族中那些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都足以证明这个世界并不只按常理运转。可“储物饰品”这种东西,仍旧让人觉得太不合常理。
张海客把骨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能放多少?”
“你的少一点。”太宰说,“大概一间屋子。”
张海客手一顿。
“这叫少一点?”
太宰看向小官:“他的多一点。”
张海客慢慢转头看小官:“多一点是多少?”
太宰平静道:“一座院子。”
张海客沉默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太宰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太宰垂眼喝水:“不是张家。”
“这还用你说?”
小官摩挲着指环内侧的纹路,低声问:“为什么现在给?”
太宰幸看着他。
灯火下,她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白发柔软地垂在肩侧,红围巾安静地绕在颈间。可她看他们时,眼神却像已经越过了很长的路。
“因为你们之后会离开张家的视线更多。”
张海客脸上的玩笑慢慢淡下去。
太宰道:“张家不会一直把你们关在这里。小官会被派去更深的地方,你也会被派去更多外务。你们能带在身上的东西越少,越容易被人判断状态。”
她看着他们。
“这些东西一旦被看出来,别人就能决定怎么逼你们。”
小官垂眼看着指环。
张海客低声道:“所以,有储物饰品,就能藏住一部分底牌。”
“嗯。”
太宰把盒中剩下的一张薄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些很细的字。
“用法。”她说,“自己背。背完烧掉。”
张海客拿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挑:“还有限制?”
“当然有。”太宰道,“活物不能放。带有强烈气息的东西要先封住,否则会被人察觉。每次取用不要在别人眼前凭空拿,除非你打算立刻杀人灭口。”
张海客:“你这最后一句能不能说得不要这么自然?”
“不能。”
小官问:“张家人能看出来吗?”
“少数人能察觉不对。”太宰说,“但只要你们别蠢到当着他们面取东西,他们最多觉得你们藏得深。”
张海客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东西给张家人知道,怕是要抢疯。”
太宰幸看着他:“所以不要让他们知道。”
张海客把骨坠握紧了些。
“你就这么给我们?”
太宰道:“不然呢?”
“这很贵吧。”
“嗯。”
“太宰,你知道我们张家这种地方,别人送东西通常都带目的吧?”
“知道。”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太宰看了他一眼。
“让你们活得久一点。”
张海客怔住。
太宰幸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这不是一句足以让人沉默的话,只是她今天顺手把药包放在桌上,告诉他们记得带走。
张海客张了张口,最后没说出玩笑。
小官低声道:“谢谢。”
太宰道:“不用谢。”
“要谢。”小官说。
太宰看着他。
小官道:“白玛会认真听。”
太宰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听见了。”
储物饰品的出现,让张海客兴奋了两日。
当然,他的兴奋表现得很克制。
至少在张家人面前很克制。
回到屋里就不一样了。
他把骨坠系在腰间,试了无数次。
放进去一把小刀。
取出来。
放进去一包药粉。
取出来。
放进去半块干粮。
取出来。
再放进去一件外袍。
取出来。
太宰幸坐在旁边,冷眼看他像一个第一次见到机关玩具的孩子。
“你玩够了吗?”
张海客一本正经:“这是熟悉用法。”
太宰道:“你已经熟悉了三十七次。”
张海客:“谨慎是张家的美德。”
太宰:“张家没有这种美德。”
小官则安静得多。
太宰给他的指环,他没有立刻戴在手上,而是先用细绳穿起来,贴身收好。里面放的第一样东西,是药。
第二样是水。
第三样是一把备用短刀。
第四样,是太宰给他的那枚骨片。
张海客看见时,问:“你不放点值钱的?”
小官道:“这些值钱。”
张海客想了想,点头:“也是。”
在张家,活下去的东西最值钱。
太宰幸看着小官一点点整理,没有插手。
直到小官把一包药粉放进去时,她才开口:“那个单独放,别和止血药混。”
小官点头。
张海客凑过来:“那是什么?”
太宰道:“毒。”
张海客伸出去的手立刻收回:“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张海客看向小官:“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小官道:“她给过。”
张海客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背着我学了多少东西?”
太宰淡淡道:“很多。”
张海客:“……”
小官低头,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几日后,太宰幸讲了一节很奇怪的课。
题目是“法侣财地”。
张海客刚坐下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修行话本里常说的东西吗?”
太宰幸抬眼:“你知道?”
张海客道:“听过。法是法门,侣是同道,财是资源,地是修行之处。”
太宰点头:“差不多。”
小官坐在桌边,安静地听着。
“很多体系里,想走得远,都离不开这四样。张家虽然不这么说,但其实也一样。”
“法。”
“张家的训练,族中传承,机关术,古文字,刀法,血脉相关的知识。这些都是法。”
“侣。”
“同伴,合作者,能提醒你的人,能在你不在时替你挡一句话的人。”
“财。”
“药,水,食物,武器,情报,人情,退路。这些都是财。”
她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储物饰品。
“所以我给你们这个。”
张海客摸了摸腰间骨坠,难得没有说话。
“地。”
“你能喘息的地方,藏身之处,熟悉的路线,不被张家完全看见的角落。也包括你心里还能暂时放下刀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法侣财地。
张家给了他一部分法,也给了他很多被迫接受的路。可张家的法,从来不是为了让他自由。张家要的是把他磨成能用的东西。
侣,他有张海客。
也有太宰。
财,太宰刚给了他。
地……
小官抬眼,看向这间屋子。
这间不大的屋子,窗边有太宰常坐的位置,桌上有旧册子和药包,墙角放着张海客不知道第几次忘记带走的外袍。这里并不真正属于他,也不真正安全。
可它确实是这些年里,他最接近“地”的地方。
太宰幸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不要小看这四样。”
“一个人若只有法,没有侣,很容易被自己的路困死。”
“有侣没有财,会在最需要东西时束手无策。”
“有财没有地,东西再多也守不住。”
“有地没有法,待得再久也只是躲。”
张海客低声道:“所以你这些年,不只是教我们东西。”
太宰看他。
张海客道:“你在给小官补这些。”
太宰没有否认。
“他在张家最缺的,不是法。”
小官垂下眼。
张海客也明白。
张家从不吝啬把有用的法塞给小官,只要那能让他更好用。
他缺的是侣,是财,是地。
是可以并肩的人。
是能藏住底牌的资源。
是一个不会在他疲惫时仍旧逼他站起来的地方。
太宰幸垂眸。
“白玛把你托付给我时,我不可能替她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她的声音很轻。
“但至少,我可以一点一点补。”
小官看向她。
太宰没有看他,只继续道:“法,我教了一些。张家也会教。侣,你自己遇到了。”
张海客摸了摸鼻子,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财,”太宰看向他们身上的储物饰品,“现在多一点。”
“至于地……”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要自己找。”
张海客问:“这间屋子不算?”
“算。”太宰说,“但不够。”
“为什么?”
“因为这里还在张家。”
屋里静了一瞬。
太宰抬眼。
“你们以后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
“不是张家给的。”
“不是长辈允许的。”
“不是别人随时能收回的。”
小官低声:“外面?”
“也许。”太宰道,“也许是外面某个地方,也许是某一条路,也许是某几个人身边。”
张海客笑了一下:“听起来很难。”
太宰道:“是很难。”
“那你有吗?”
太宰幸安静下来。
张海客问完便意识到,这问题也许不该问。
可太宰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向窗外。
很久后,她说:“曾经有过。”
小官问:“在哪里?”
太宰垂下眼。
“横滨。”
太宰轻声道:“不过后来没有了。”
她说得太平静。
平静到小官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张海客也沉默下来。
太宰幸却像只是随口提起,重新开口。
“所以你们要找。”
“不要等别人给。”
“别人给的地,别人也能收回。”
那一夜之后,小官把储物指环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药、水、刀、骨片。
又添了一小包干粮。
一卷空白布条。
几枚细针。
最后,他想了想,把一张很小的纸放了进去。
那张纸上只有两个字。
小官。
是张海客写的。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很稳。
张海客看见他收进去时,怔了一下:“你放这个做什么?”
小官道:“财。”
张海客:“这算哪门子财?”
太宰幸坐在窗边,淡淡道:“人情也是财。名字也是。”
张海客看着她,又看向小官,忽然有点不自在。
“那我是不是也该放点什么?”
太宰道:“随你。”
张海客想了很久,最后在自己的骨坠里放了一片很小的干叶。
那是他们放野去泗州古城前,小官从地图旁边捡起来夹进书里的。张海客当时觉得没什么用,后来却一直没扔。
太宰问:“这是什么?”
张海客咳了一声:“地。”
太宰看他。
张海客道:“至少它不是张家院子里的叶子。”
太宰没有笑他。
她只是点头。
“可以。”
张海客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觉得自己松气太明显,立刻转开话题:“这储物饰品有没有名字?”
太宰道:“没有。”
张海客:“这么厉害的东西没名字?”
“名字是你们自己的事。”
张海客看向小官:“你的叫什么?”
小官看着胸前藏着的指环,想了想。
“暂时不叫。”
张海客笑:“也行。名字太早定了,容易变成称号。”
太宰幸看了他一眼。
“学得不错。”
张海客一怔,随即笑起来:“今天夸得很大方。”
太宰道:“偶尔。”
小官低头,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深夜,小官睡下后,张海客也离开了。
太宰幸仍坐在窗边。
她低低咳了一声,用红围巾掩住唇。等咳声平息,她望向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木盒。
这两件储物饰品,是她很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原本属本谁。
也许是太宰家的旧物。
也许是父亲随手丢给她的某次“保命工具”。
也许是她年少轻狂时,从某个失败者手里赢来的战利品。
时间太久,有些来历已经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