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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张海客 ...
张海客后来发现,小官开始有意识地保留“小官”这个名字。
不是明面上的反抗。
张家问话时,他仍旧答“张映官”。训练记录上写的也是张映官。长老堂上传召,执事下令,族中档案登记,所有落在纸面与规矩里的地方,都没有“小官”两个字。
可在那些不落纸面的地方,小官没有再把这个名字藏得那么深。
最先察觉到这一点的,还是张海客。
那日他们被派去整理泗州古城带回来的残余记录。青铜母铃已经被封存,相关的残卷、路线图、同行者口供和死伤名单都被分门别类地收进张家库房。张海客负责核对名单,小官负责查看残图。
太宰幸坐在一旁的书架上。
她仍旧是张家其他人看不见的样子,红围巾从书架边缘垂下来一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张海客翻到一页,忽然停住。
那是放野同行者的记录。
上面有人在“张映官”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十三岁,泗州取铃,疑有族长相。
张海客看着那行字,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还真敢写。”
小官没有抬头:“写什么?”
张海客把纸递过去。
小官看了一眼,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把纸放回去。
“嗯。”
张海客看他:“你就这个反应?”
小官道:“不是第一次。”
张海客一噎。
太宰幸垂眼看着那页纸,淡淡道:“把‘疑有族长相’改掉。”
张海客抬头:“能改?”
太宰道:“你不是很会改东西?”
张海客:“……”
他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靠近,拿起笔,把那行字旁边添了一笔。
疑有族长相,待察,性情不合众,难测。
小官看向他。
张海客解释:“太像夸奖不好。加点麻烦。”
太宰从书架上看了一眼:“还可以。”
张海客立刻挑眉:“只是还可以?”
“总不能写性情温顺、极好使用。”
张海客笑了:“那倒是。”
小官看着那行字。
性情不合众,难测。
这不是好话。
却比“疑有族长相”安全。
张家喜欢可用的人,却不喜欢太难测的人。难测意味着代价,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使用之前要多想一步。
小官忽然低声道:“谢谢。”
张海客一愣。
他很少听小官这样直白地道谢。
太宰幸也看向小官。
张海客摸了摸鼻子,装作不在意:“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要真被他们早早推上去,我也麻烦。”
小官问:“你麻烦什么?”
“你成了族长,我不得更谨慎地跟你说话?”
小官想了想:“不用。”
张海客笑了一下:“那你可记住了。”
太宰在旁边轻声道:“你现在让他记,以后就不能怪他。”
张海客看她:“我什么时候怪过他?”
太宰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张海客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慢慢闭嘴。
小官低头继续看图,眼底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张海客提起这事。
“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谢谢了。”
小官坐在桌边,正在擦刀。
太宰幸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这几日咳得比往常更频繁,唇色淡得厉害。小官给她煮过药,她喝了,却没说有没有用。
小官听见张海客的话,只道:“应该说。”
张海客挑眉:“谁教你的?”
小官抬眼看了看太宰。
太宰淡淡道:“别看我。我只教过你什么时候不要说。”
张海客笑出声:“也是。她教人道谢?那画面太可怕。”
太宰看他:“你想试?”
张海客立刻正色:“不想。”
小官低头,擦刀的动作慢了一些。
“是白玛。”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客收起笑。
太宰幸也垂下眼。
小官说:“你说过,她救人后,不会要人报答,但会认真听别人说谢谢。”
太宰沉默片刻:“嗯。”
小官道:“所以应该说。”
张海客看着他。
十三岁的少年坐在灯下,神情仍旧沉静。可他说出“白玛”时,声音里有某种很轻的东西,不像执念,也不像悲伤,更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上确实有一部分来自那个未曾真正见过的母亲。
太宰幸低声道:“她会高兴。”
小官抬头:“真的?”
“嗯。”太宰说,“她会说,小官长大了。”
小官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张海客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张家给了小官许多东西。
血脉、训练、刀、族规、危险、青铜铃铛和无数沉重的称号。
可真正让小官像一个孩子那样有所期待的,竟然只是太宰幸代白玛说的一句:小官长大了。
那之后,张海客偶尔会故意叫他“小官”。
起初只在太宰面前。
后来在没有旁人的廊下,在训练场外无人的角落,在夜里两人从长老堂出来时,他也会压低声音这样叫。
“小官,走这边。”
“小官,伤口裂了。”
“小官,你刚才那句话噎得他们脸都青了。”
每一次,小官都会看他一眼。
太宰幸最开始没有说什么。
直到某次张海客在离一名张家执事不远处差点顺口叫出来,她终于抬手,用一枚小石子打在张海客手腕上。
张海客疼得一抖,立刻闭嘴。
等那名执事走远,他才低声道:“你下手太准了。”
太宰冷冷道:“你嘴太快。”
张海客揉着手腕:“我已经咽回去了。”
“那是因为我打得准。”
小官看着他们,轻声道:“谢谢。”
张海客:“你谢她还是谢我?”
小官:“都谢。”
张海客叹了口气:“这就显得我刚才很蠢。”
太宰道:“不是显得。”
张海客:“……”
小官低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时间在张家过得很奇怪。
对外面的人来说,一年就是一年,春夏秋冬轮转,孩子长高,老人衰老,树叶落下又长出。
可在张家,时间像被拉得很长。
他们的身体长得慢,许多人的面容停留得比常人更久。十三岁的小官,看起来仍比寻常少年稚气些;十五岁的张海客,也不像外面十五岁的孩子那样彻底长开。
可他们确实在长。
肩骨变宽,手掌变大,刀茧变厚,眼神也一日日沉下去。
只有太宰幸不长。
她仍旧是十二三岁的模样。
小官有时清晨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些年的风雪、放野、泗州古城、青铜铃铛、长老堂、称号和名字,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太宰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孤儿院窗边的少女。
而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这种感觉并不总是让人安心。
有时候,它像提醒。
提醒太宰幸不会随他们一起长大。
提醒“暂时还在”这四个字里的暂时,终有一天可能会露出真正的边缘。
小官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太宰不会给他永远。
可他开始更认真地记她说过的话。
那一日,太宰幸旧疾又犯了。
她咳得很轻,却很久没有停。
小官进屋时,她正坐在窗边,用红围巾掩着唇。张海客站在一旁,难得没有说话,眉头皱得很紧。
桌上放着一小块沾了血的布。
小官看见了。
太宰放下手:“别看。”
小官走过去,拿起那块布。
血色很深。
不是新鲜外伤的鲜红,更像从身体很深处咳出来的颜色。
小官问:“更严重了?”
太宰道:“没有。”
张海客冷声:“你这句和他说还好一样没可信度。”
太宰看他:“你最近胆子大了。”
张海客道:“你最近敷衍得太明显。”
太宰沉默了一下。
小官把布放回桌上,坐到她面前。
“让我诊脉。”
太宰看他。
张海客也看他。
小官道:“你教过我一些。”
太宰道:“我教得不多。”
“白玛教过你。”小官说,“你又教过我。”
这句话让太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腕。
小官搭上去。
太宰的脉象很奇怪。
和普通人的病不一样。
也和张家那些受伤、失血、中毒的人不一样。她的脉像被什么强行压在很深的地方,仍旧存在,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和泥。
小官皱眉。
张海客问:“怎么样?”
小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太宰曾经讲过的心声。
她说,通常情况下,即使有人能听到她的思维心声,也只能在层层叠叠、沉积不知多久的淤泥中,偶尔听到一个念头,像从淤泥底处很久才冒出的泡泡。
现在她的脉,也像这样。
像所有东西都被她压在深处。
太宰抽回手:“看不懂就算了。”
小官道:“不是看不懂。”
太宰抬眼。
小官说:“是你不让我看懂。”
屋里静了一瞬。
张海客也看向太宰。
太宰幸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很白,眼底那层暮山紫的雾像沉得更深了些。
小官继续道:“你的身体在被控制。”
太宰淡淡道:“人的身体本来就在被控制。”
“不是那种。”小官说,“你在压着什么。”
太宰看着他。
许久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真的长大了。”
这句话没有喜悦。
也没有悲伤。
更像某种终于无法继续瞒下去的无奈。
张海客低声:“你到底怎么了?”
太宰看向窗外。
窗外张家的院墙很高,天色被割成一小块灰白。
“老问题。”她说。
“说人话。”
太宰看了张海客一眼。
这一次竟然没有骂他。
“我停在这里,是有代价的。”
小官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海客脸色也变了:“什么意思?”
太宰道:“时间不会无缘无故绕开一个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在他们面前。
他们早就知道太宰幸不对劲。
她不长大,不老去,张家人看不见她,有时像实体,有时又像幻影。她能触碰小官,也能触碰张海客,却不能被别人察觉。她能咳血,会虚弱,会疼痛,却始终停留在十二三岁的模样。
他们想过很多可能。
可太宰从来不说。
如今她终于开口,却也只说了这样一句。
时间不会无缘无故绕开一个人。
张海客问:“代价是什么?”
太宰没有回答。
小官看着她:“你会消失吗?”
太宰垂下眼。
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承认更糟。
张海客站直了。
“小官问你。”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冷,“你会不会消失?”
太宰沉默很久。
“会。”
屋里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住了。
小官没有动。
张海客也没有说话。
太宰幸的声音很轻:“不是现在。”
张海客冷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太宰说,“至少不是现在。”
小官低声问:“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太宰看向他。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没有回避。
“所以我从不答应永远。”
小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问她会不会一直在。
太宰说,在我能做到的时候。
他当时觉得那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现在他才知道,那已经是太宰幸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承诺。
那夜之后,屋里的气氛有很久不太一样。
张海客不再轻易开玩笑。
小官也比平常更沉默。
太宰幸倒是照旧。
该训人训人,该上课上课,该嫌张海客话多嫌张海客话多。
她越像没事,张海客越烦躁。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在课后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太宰抬眼:“哪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
太宰道:“那要怎样?每天哭给你们看?”
张海客被噎住。
小官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太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下来。
“我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立刻开始害怕。”
“那是为了什么?”张海客问。
“为了让你们知道,有些人不会一直在。”
太宰说这句话时,看着小官。
“所以不要把所有答案都寄放在我这里。”
小官低声:“我没有。”
“你有。”太宰道。
小官抬眼。
太宰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你遇到判断不了的事,会想我会怎么说。遇到危险,会听我有没有提醒。有人提起白玛,你会看我。有人给你套新的称号,你也会等我告诉你该怎么拆。”
小官沉默。
太宰继续道:“这没有错。你还小的时候,我本来就该这样做。”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
“总有一天,你要在没有我的地方做决定。”
屋里安静得厉害。
张海客没有插话。
小官看着太宰,很久才说:“你想让我习惯你不在。”
太宰的眼神微微一动。
“是。”
小官道:“我不想。”
太宰没有说话。
小官很少这样直接说“不想”。
他从来很能忍,很能接受,也很能把不该说的话压下去。可这一刻,他看着太宰,像终于不愿再把这件事也处理成一道需要学习的题。
“我不想提前习惯。”
张海客垂下眼。
太宰幸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道:“那就先不习惯。”
小官看着她。
太宰说:“但要学。”
“嗯。”
“学会以后,也可以不习惯。”
小官低声:“好。”
张海客靠在墙边,忽然抬手盖住眼睛。
“你们两个聊天真要命。”
太宰看他:“你可以出去。”
“不出去。”张海客闷声道,“我也不想习惯。”
太宰没有再赶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却是真实的。
“那就都先不习惯。”
从那以后,太宰幸的课变了。
不再只是教他们看局、识人、拆命令、辨谎言。
她开始让小官和张海客自己推演。
她坐在旁边听,很少打断。
有时张海客故意问她:“傀儡师大人不点评一下?”
太宰便道:“你先说。”
张海客道:“我怕说错。”
“错了再改。”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你们太小。”
张海客看向小官:“她嫌我们长大了。”
小官道:“嗯。”
太宰看他们:“继续。”
于是他们继续。
一张残图。
一份不完整的命令。
一个人说话时三次避开眼神。
一场看似普通的训练安排。
从前这些都会由太宰拆给他们听。
现在她只坐在那里,听小官说第一种可能,听张海客补第二种,等他们争完,再淡淡指出第三种。
“少了动机。”
“你们只看了表面利益。”
“张海客,你把人想得太会演了。有时候人是真的蠢。”
“小官,你把他想得太能忍了。他没你这么能忍。”
“再来。”
这些课比以前更累。
因为以前他们只需要跟上太宰幸的思路。
现在,他们要自己走。
张海客也是。
他会先笑着提出一个看似轻浮的判断,然后慢慢把背后的逻辑拆出来。太宰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说一句“有点像样”。
每当这时,张海客就会非常夸张地叹气:“听见没有,小官,她说我有点像样。”
小官道:“听见了。”
太宰道:“你再炫耀,就不像样了。”
张海客立刻收声。
某个深夜,小官从长老堂回来。
他没有受伤。
但脸色很冷。
张海客也在,他看了小官一眼,立刻问:“出事了?”
小官坐下:“他们问我愿不愿意接受更深的训练。”
张海客皱眉:“哪种?”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幸抬眼:“族长备选那一类。”
屋里安静下来。
张海客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小官道:“我没有答应。”
张海客松了一口气:“那他们怎么说?”
“让我考虑。”
太宰问:“你怎么回?”
小官看着桌上的灯火。
“我说,泗州古城死了很多人。我还没想清楚青铜铃铛带回来到底是不是好事。”
张海客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他们脸色一定很难看。”
小官道:“嗯。”
太宰幸看着小官。
灯火映在她眼底,像某种很小的光。
“你做得很好。”
小官抬眼。
这一次,太宰没有说“还可以”。
她说很好。
小官安静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自己想的。”
太宰的眼神柔和下来。
“嗯。”她说,“我知道。”
张海客在旁边笑了一声:“这比你夸他还厉害。”
太宰道:“你也可以努力。”
张海客:“我今天没惹你吧?”
“你话多。”
“……”
小官低下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总之这里小哥就叫张映官了,没办法小哥在张家总要有个名字称呼吧……
不太合理的地方大家将就看吧,我努力处理了,但是这个时间就叫张起灵也不合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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