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风吹散青梅影 家境贫寒 ...


  •   县城对于良平和秀兰来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宽的马路——柏油铺的,黑油油的路面画着白线,下雨天不会泥泞,晴天也不会扬起尘土。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楼房——三层的、四层的,最高的那栋百货大楼居然有五层,站在楼下仰起脖子才能看见楼顶的旗杆。他们也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自行车,还有偶尔驶过的解放牌卡车和小轿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嘈杂又新奇的城市交响曲。

      县城的中学叫赣南第三中学,坐落在县城东边的缓坡上,灰砖砌的围墙,铁栅栏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匾。校园里有三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一个土操场,操场的北边有一个大大的讲台,讲台的中心位置立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挂着鲜艳的五星红旗。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法国梧桐,枝叶斑驳,比杨梅树高大得多,却没有杨梅树的亲切。

      开学报到那天,良平和秀兰拎着各自的行李,站在校门口发了好一阵呆。他们的行李都很简单——良平是一个蛇皮袋,装着被褥、换洗衣服和十个鸡蛋;秀兰是一只藤编箱子,是她娘当年出嫁时的陪嫁,箱子角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枕头底下那尊杨木刻的小人。

      “你说,咱们分在同一个班不?”秀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去看看分班榜。”良平领着秀兰走进校门,在一面贴着红纸的木板墙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初一(3)班:侯良平。

      他赶紧往下看,秀兰的名字在初一(2)班的名单里。

      两个班,隔着一道走廊。

      秀兰的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笑了:“没事,就隔一道走廊,下课就能见着。”

      良平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他把自己蛇皮袋里的十个鸡蛋分了五个出来,塞进秀兰的藤箱里,闷声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秀兰想推辞,良平已经把藤箱盖上了,拍了拍箱盖,像是盖章认定。

      初一(2)班的教室在二楼东头,(3)班在西头,中间隔了楼梯和一间老师办公室。下课铃一响,良平就穿过走廊去找秀兰,有时候秀兰也来找他,两个人在走廊的栏杆边靠着说几句话,上课铃一响又各自散去。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县城中学的伙食比家里好,顿顿有白米饭,一周能吃上两回肉。但对秀兰来说,每一顿饭都是算计——她每个月只有十二块钱的生活费,要管三十天的饭菜票、本子、墨水、牙膏、肥皂。她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早饭只买二两粥、一个窝头,不买菜;午饭打半份最便宜的青菜,米饭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晚饭和早饭一样。一个星期下来,她脸上刚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

      良平发现了。他每个月比秀兰多五块钱生活费,虽然也紧巴,但至少能吃饱。他把自己的饭菜票省出一部分,每次去找秀兰的时候偷偷塞进她的口袋里。秀兰发现过几次,又气又急地塞回去,良平就沉下脸来说:“你不收,我就不吃饭了,饿死算了。”

      秀兰拗不过他,只好收下,转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一场薄雪,宿舍里没有取暖的设备,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着,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针扎一样。秀兰盖着一床薄被子,夜里冻得缩成一团,牙齿咯咯地响。她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冷。

      良平的被子也不厚,但他把自己唯一一件破棉袄借给了秀兰。秀兰不要,说他也冷。良平说:“我是男的,皮糙肉厚不怕冷。你冻病了,花的钱比棉袄贵多了。”秀兰这才收下,夜里裹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感觉周身都是良平的温度。

      可是,日子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秀兰的弟弟生了一场大病。李万山带着儿子去镇上看病,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住院费、药费加起来,一下子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亲戚一屁股债。王秀英托人捎信到学校,信上只有歪歪扭扭几行字:“兰兰,弟弟病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下学期你先别念了,等缓过来再说。”

      秀兰看完信,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那年夏天的杨梅树下哭干了。她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去教室上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良平是从秀兰同宿舍的一个女生那里听到的消息。那个女生说秀兰这几天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馒头分三顿吃,晚上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好像哭又好像没哭。

      良平当天晚上就去找秀兰。他们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了。”良平说。

      秀兰低着头,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秀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落在地上,“我弟弟要吃药,家里没钱了。我爹一个人种地,养不活那么多人。”

      “你回去能干什么?种地?喂猪?你才十五岁。”良平的声音有点急。

      “我能干什么就干什么。”秀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倔强的,不是脆弱的,“良平,你别劝我。我想得很清楚。”

      良平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几个初三的学生趴在窗台上背英语单词,声音隐约传过来。

      “你等我。”良平忽然说,然后转身跑了。

      秀兰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站在树下等。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良平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他把钱塞进秀兰手里,说:“你先拿着,下学期的事下学期再说。”

      秀兰低头一看,那些钱上还带着体温,有几张被汗浸得有点潮。她猛地抬头:“你哪来的钱?”

      “我找我爹要的。”

      “你不是说你爹把钱都交了学费了?”

      良平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下去:“我……我跟他说这学期买书、买本子、交补课费,让他又寄了二十块来。这十五块你拿着,我自己留五块。”

      秀兰的手在抖。她不是不知道,侯叔家里也不宽裕,这二十块钱不知是从哪里挤出来的。而良平为了她,把自己那份也分出来大半。她握紧了那把钱,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平,”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能这么惯着我。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谁让你还了?”良平把手插进裤兜里,偏过头去看别处,路灯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我们说好的,要好一辈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秀兰咬着嘴唇,把那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藏起一件无价的宝贝。

      那天晚上,秀兰在宿舍的被窝里把那尊杨木小人掏出来,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良平说过的话——“等以后手艺好了,再给你刻一个更好的。”她想,她等得到那一天吗?

      第二学期开学,秀兰还是来了。她爹李万山跑到村长家借了三十块钱,又到信用社贷了四十块钱的款,凑够了学费的一半,剩下的由秀兰自己利用课余时间到学校附近的饭店洗碗、到街上糊火柴盒挣出来。

      良平知道秀兰在饭店洗碗的事,是开学后第三周。那天他放学后去街上买墨水,路过一家叫“春风餐馆”的小饭馆,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看见秀兰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弯着腰在一个大铁盆里洗碗。盆里的水浑浊油腻,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秀兰的手泡在肥皂水里,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良平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拳头握得咯吱响。他想冲进去把秀兰拉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秀兰需要这份工,需要那一个月八块钱的工钱。

      他最终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去了学校的木工房——那是他从一个老师那里借来的地方,放了学他可以去做木工活。他爹侯德茂托人带了一套旧工具给他,说让他别荒废了手艺。良平开始利用晚自习前的时间做一些小物件——小凳子、木盒子、陀螺,拿到街上去卖。一个凳子能卖两块钱,一个陀螺五毛。虽然卖得不多,但一个月也能攒下五六块钱,全给了秀兰。

      日子就这样在苦涩中一天天挨过去。两个人的成绩都没有落下,良平稳居年级前三,秀兰也在前十五名。班主任找秀兰谈过话,说以她的成绩,考高中、考大学都有希望,让她不要放弃。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很苦了就对你手下留情。

      初二上学期,秀兰的弟弟旧病复发,这次更严重,需要转到地区医院去治疗。李万山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一头猪、两只羊、一担谷子,连王秀英陪嫁的一对银手镯也卖了。债欠得越来越多,亲戚朋友家都借遍了,有些亲戚开始躲着他们。

      秀兰从同村来的一个同学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她没有写信回家问,因为问也问不出什么。她知道答案只有一个——这个学,她上不下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她去找了班主任,说她要退学。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陈老师听了秀兰的话,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很久。

      “秀兰,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陈老师说,“你的作文写得那么好,你的语文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列。你要是退了学,太可惜了。”

      “陈老师,我知道。”秀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弟弟要救命,我不能看着我弟弟死。”

      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二十块钱塞进秀兰手里:“这钱你先拿着,不够你再跟我说。学校的困难补助我帮你申请,看看能不能减免一部分学费。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秀兰看着陈老师眼里泛着的光,终于忍不住哭了。她把那二十块钱推回去,说:“陈老师,您比我更需要这钱。您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婆婆、一个上大学的儿子,我知道的。”

      陈老师愣住了,她没想到秀兰对老师的家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重新把钱塞进秀兰手里,声音哽咽却坚定:“你收着。我家里是紧巴,但还过得去。你的书要是读不成了,我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

      秀兰最终没有收那笔钱。她向陈老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去找了良平。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操场边上的法国梧桐树下站着。秋天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像疲倦的蝴蝶。

      秀兰把所有的决定都告诉了良平,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那么直直地说出来。她说完了,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墙,能看见对方,却够不着。

      良平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天。天边有一抹将沉未沉的晚霞,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我不让你走。”良平说。

      “你不能不让我走。”秀兰说。

      “那我也不念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疯了。”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尖锐,“侯良平,你说什么胡话?你成绩那么好,你能考大学,你能离开这个地方!你跟我回去种地?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你爹你娘想!”

      “那你呢?”良平低下头,看着秀兰,眼睛红红的,“你就不为你自己想?你就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你作文写那么好,你不想当作家?你不想写书?”

      秀兰被“作家”两个字击中了,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梦——她想当作家,想写书,想把她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写成文字,让更多的人知道大山里的日子、杨梅树下的故事。

      “梦不能当饭吃。”秀兰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可是饭能等,梦等不了。”良平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晚霞一点一点熄灭,天暗下来,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室里走,有几个认识他们的同学回头看了两眼,又匆匆走了。

      “良平,”秀兰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别来找我,好好读书。等你有出息了,再回来找我。到时候,杨梅树还长在那儿,我也还长在那儿。”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她怕自己再站一秒就会心软,就会反悔,就会把良平也拖进那个看不见底的泥潭里。

      良平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他想追上去,想拉住秀兰的手,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是他知道,他拉不住。秀兰的离开不是因为变心,不是因为软弱,恰恰是因为她太坚强、太清醒、太知道什么对他好、什么对彼此好。

      这一夜,良平没有回宿舍。他在操场上坐到半夜,秋天的露水重,把他的头发和衣领都打湿了。他想了很多——想小时候在杨梅树下玩泥巴的日子,想秀兰踮起脚尖给他擦鼻血的样子,想她掰一半馒头偷偷放进他书包里的那个动作,想她在班车上攥着杨木小人流泪的侧脸。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刻的一样,刻在他十五岁的心里,刻得太深,这辈子都磨不平。

      第二天天没亮,良平就起来了。他跑到汽车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见了秀兰。秀兰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售票窗口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是良平借给她的那件。她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风把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拢了拢,那动作让良平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秀兰。”良平叫了一声。

      秀兰回过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归于平静。

      “你怎么来了?”

      “送你。”

      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回去买了一张票——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十五里山路回家。班车一天只有一班,早晨七点发车。

      等待发车的半个小时里,两个人就站在车站的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车站里弥漫着柴油味和人声的嘈杂,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着小车来来回回地吆喝,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候车长椅上坐着,一个扛着大包小包的男人匆匆忙忙地往车上挤。

      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和即将到来的离别。

      七点整,班车按了两声喇叭,催促未上车的乘客赶紧上车。秀兰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对良平说:“你回去吧,别误了早自习。”

      良平没有动。

      秀兰咬了咬嘴唇,忽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良平手里——是那个杨木刻的小人。

      “你留着。”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让它替我在你身边。等……等有一天,你再还给我。”

      良平低头看那个小人,眉眼弯弯的,扎着两根辫子,因为被秀兰摩挲了三年多,木头表面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攥紧了它,指节用力到发白。

      “秀兰。”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的。不管多少年,我一定回去。”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上了车。

      班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缓缓驶出车站。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灰扑扑的玻璃窗,朝良平挥手。

      良平追着车跑了几步,跑出了车站大门,跑到了马路上。班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秀兰的脸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看不见。良平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杨木小人被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

      深秋的晨风吹过县城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他脚边打着旋。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秀兰回家的路就藏在那片苍茫的山影里。

      良平独自站在萧瑟的风中,把杨木小人慢慢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做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杨梅树作证。”他对着远山说。

      远山没有回音,只有风呜呜地吹。

      那一年,良平和秀兰都才十五岁。

      从那天起,良平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说笑,不再去走廊上发呆,也不再跟任何人提起秀兰。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背书,晚上熄了灯还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做题。他的成绩从年级前三冲到了年级第一,而且把第二名甩得越来越远。

      老师和同学都觉得他是突然开了窍,只有良平自己知道,他是在用拼命读书来熬过每一个没有秀兰的日子。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秀兰在饭馆里洗碗泡得通红的手,就会想起她扛着蛇皮袋站在车站里的背影,就会忍不住跑回李家洼去把她找回来。

      他不能回去。他答应了秀兰,要有出息,要回去找她。有出息的前提,就是先把书读下去,读出去,读出一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前程。

      秀兰走后两个月,良平收到了她托人带口信。口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我在镇上的裁缝铺学手艺,一切都好,勿念。”

      良平知道那不是真话。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弟弟还在吃药,她怎么可能“一切都好”?但她说了“勿念”,就是不让他分心的意思。良平把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出了苦涩,也嚼出了力量。

      他要更努力。

      初三那年,良平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地区一中。那是整个赣南地区最好的高中,每年能考上大学的学生比例超过一半,被称为“大学的摇篮”。消息传到李家洼,侯德茂和张桂兰高兴得在杨梅树下又放了一挂鞭炮。李万山和王秀英也来了,笑着恭喜,但王秀英的眼圈红红的,因为她知道,秀兰如果还在读书,以她的成绩,也一定考得上。

      秀兰那天没有露面。她在镇上的裁缝铺里踩缝纫机,给客人赶制一件过年的棉袄。她知道良平考上了地区一中的消息,是铺子里的收音机播放完新闻之后,广播员随口说的一句“本县中考成绩揭晓”。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子渗出来,她含在嘴里吮了吮,继续踩缝纫机。

      “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那天晚上,秀兰回到租住的小屋里,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和良平在小学毕业时拍的唯一一张合影。良平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良平,你好好飞。我在这儿等你。”

      窗外是镇子的夜,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有狗吠声,再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黝黝的山影。

      而四百公里之外的县城里,良平正坐在宿舍的床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看高中的课本。他把那尊杨木小人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醒来第一眼也看它。

      杨梅树作证,他们都会好好活。活到重逢的那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