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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涯路远 各自沉浮 良平考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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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一中在赣州市的南郊,坐落在章江岸边,校园里古木参天,有一座建于民国时期的老钟楼,每到整点就敲响悠扬的钟声。这里的学生来自赣南十八个县市,能考进来的都是各县的尖子生,良平在全县是第一名,到了这里,也不过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开学的第一天,良平在宿舍里铺好床铺,把杨木小人放在枕头边。同宿舍的五个男生都好奇地凑过来看,问他这是什么。良平笑了笑,说:“一个朋友送的。”其他人也没多问,各自忙着收拾东西。
高中三年,是良平人生中最苦的三年,也是最拼的三年。
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铃还没响,他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背英语单词。冬天的赣南湿冷刺骨,他穿着一件薄棉袄,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在手心里哈一口气,搓一搓,继续写。夏天蚊子多,晚自习教室里点着蚊香,烟雾缭绕中,他埋头做题做到教学楼熄灯,被管门卫的老头赶出来,又跑到路灯下再看二十分钟。
他的成绩一点点往上升,从年级一百多名,到前五十,到前二十,到高二下学期的时候,他已经稳居年级前十。
班主任姓刘,教数学的,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对良平寄予厚望,每次考完试都找他谈话,分析试卷,指出不足,鼓励他冲击重点大学。良平每次都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但刘老师发现,这个学生眼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光,却透不亮。
刘老师不知道的是,良平心里的那盏灯,点在一个叫李家洼的地方。
每个月底,良平会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从赣州市区回到县城,再从县城搭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十五里山路回李家洼。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上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哪棵树上有鸟窝。他回去不是为了别的,是想看看秀兰。
秀兰在镇上的裁缝铺已经学了两年多的手艺,从最开始的锁边、钉扣子,到后来能独立裁布、做整件的衣服。她学的快,铺子的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一辈子做裁缝,手上功夫过硬,脾气也大。秀兰刚去的时候,没少挨骂,线走歪了骂,尺寸量错了骂,连针脚太密了也要骂。秀兰从不顶嘴,挨了骂就低着头重新做,做到周师傅满意为止。
慢慢的,周师傅的骂声少了,点头的次数多了。到了第三年,周师傅开始把一些重要的活交给她做——给新娘子做嫁衣,给领导干部做中山装,这些都是不能出差错的活。秀兰接过来,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做出来的衣服平整合身,周师傅看了,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良平每次回李家洼,都要绕到镇上去看秀兰。他不敢进铺子里去,怕影响她做工,就站在铺子对面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一眼。秀兰有时候在裁缝台前画线,有时候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地响,有时候拿着尺子给客人量尺寸。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良平看一会儿,看够了,就走。他不进去打招呼,不让她知道自己来过。他怕自己一出现,会搅乱她的心思,会让她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她是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裁缝铺的活儿虽然累,但至少能糊口,能帮家里还债,能让弟弟吃药。他不能打扰她。
但有一次,秀兰还是发现了他。
那是高二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良平从学校回来,照例站在老槐树下。天色将暗未暗,铺子里亮着灯,秀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她无意间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对面树下那个瘦高的身影。
她手里的尺子掉在了地上。
她跑出去,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良平。良平被她发现,有点窘迫,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挠了挠头,笑了:“我……路过,路过。”
秀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地说:“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会儿。”
“骗人。”秀兰说,“你每个月底都来,以为我不知道?陈大妈跟我说了,说有个后生总在树下站着,往我铺子里看。我就知道是你。”
良平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了,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转身回铺子里,拿了一个布包出来,塞进良平手里:“拿着。我给你做了一件衬衫,你试试合不合身。还有一罐辣椒酱,你带去学校下饭。还有二十块钱,你拿着,别推,我现在能挣钱了。”
良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均匀,领口处用白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平”字。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快试试。”秀兰催他。
良平把衬衫抖开,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肩宽、袖长、腰身,每一处都像是比着他的身体裁的。秀兰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还行,没量错。”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良平问。
秀兰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收拾布包,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看你以前穿的衣服,估的。”
良平穿着那件新衬衫,站在秋天的暮色里,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真厉害”,比如“谢谢你”,但这些话都太轻了,配不上这件衬衫背后的一针一线。
他最终说了一句:“好看吗?”
秀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看。”
那一刻,两个人都想起了很多年前,杨梅树下,良平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衫,秀兰穿着碎花褂子,两个人背着书包去县城。那时候的他们不知道未来有多远,不知道路有多难,只记得“杨梅树作证”这五个字。
“良平,”秀兰忽然说,“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考最好的大学。你别担心我,我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良平说。
“那你别每个月都跑回来了,来回的车票钱够你吃好几顿饭了。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放假了再回来。”秀兰的语气像一个大姐姐在叮嘱弟弟,可她只比良平小半岁。
良平想了想,点了头:“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良平没有回李家洼,直接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赶班车回了赣州。他把那件蓝衬衫挂在宿舍的床头,每天看一眼,像是看到了秀兰。辣椒酱他舍不得多吃,每次只挖一小勺,拌在米饭里,那味道又辣又香,像极了秀兰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辣劲。
高三那年,良平进入了冲刺阶段。他的目标很明确——北京大学的数学系。这个目标对于一个赣南山区的孩子来说,大得像天一样。他的同学里有不少人觉得他疯了,北大多少年才出一个赣南的?但良平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他要考最好的大学,才能有最好的前程,才能让秀兰过上好日子。
他把秀兰给他的那尊杨木小人放在课桌的抽屉里,每次做题做到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那小人眉眼弯弯的,像是在对他说:“加油,我等你。”
高考前一个月,良平收到了秀兰的一封信。信是托人从镇上带到赣州的,信封上写着“侯良平收”三个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秀兰的手笔。良平拆开信的时候,手都在抖——这是秀兰第一次给他写信。
信写得不长:
“良平:见字如面。听说你下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在这里为你加油。你不要有太大压力,你尽力就好,无论考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的。我在裁缝铺里一切都好,周师傅说我出师了,下半年我可以自己接活了。家里的债还了大半,弟弟的身体也好了很多,你不用惦记。你安心考试,考完了回来,我请你吃杨梅。杨梅树今年结了好多果,红彤彤的,我在树下许了愿,希望你金榜题名。秀兰。”
良平把信读了五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和杨木小人放在一起。
高考那三天,赣州下了大雨。
良平撑着伞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异常平静。他想起秀兰说过的话——“无论考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的。”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不再患得患失。他把会做的题都做了,不会做的也不纠结,一门一门地考下来,不慌不忙。
最后一门考完,他走出考场,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章江的水涨了许多,哗哗地流着,像是在为他喝彩。
他站在江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镇上找秀兰。
他没有写信告诉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高考结束的第三天,良平搭上了回县的班车。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是秀兰去年给他做的第二件,袖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背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那尊杨木小人。他在车上想了很多话,想跟秀兰说。他想说“我考得还行”,想说“谢谢你等我”,想说“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车子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良平下了车,脚步轻快地往裁缝铺的方向走。他想象着秀兰见到他时的表情——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红了眼眶?会不会又塞给他一罐辣椒酱?会不会笑着骂他“你怎么又来了”?
但当他走到裁缝铺门口时,门是关着的。
卷帘门拉下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不像有人。门口贴着一张纸条,良平凑过去看,上面的字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纸条上写着:“铺子转让,有意者请联系周师傅,电话XXXXXXX。”
良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问隔壁的杂货店老板。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在门口择菜,听良平问起秀兰,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说:“你说那个小李啊?走了。上个月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说是去广东了。深圳还是东莞来着,我也不清楚。她家里出了点事,急着用钱,这边挣得少,去南方挣得多。挺水灵的一个姑娘,走了怪可惜的。”
良平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转身就往秀兰家跑。从镇上去李家洼,十五里的山路,他几乎是跑着去的。夏天的山路上晒得滚烫,蝉声聒噪得像要把天叫破,良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不管,只是一路狂奔。
到了李家洼,他直奔秀兰家。
李万山不在,王秀英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良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良平……”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和心疼。
“婶,秀兰呢?”良平喘着气问。
王秀英放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广东了。上个月初三走的。”
“她去广东做什么?”
“打工。”王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弟弟……又犯了病,这次更重。地区医院说要去广州的大医院看,要好几千块钱。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秀兰说镇上裁缝铺一个月挣一百块钱,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她有个同学在深圳的服装厂打工,说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她……她就去了。”
王秀英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她拉着良平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良平,你别怪她。她走的时候跟我交代了,说不让我跟你说她去哪儿了,说你高考最关键,不能分心。她让我等你考完了再告诉你。可她走的时候,在杨梅树下哭了很久……”
良平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松开王秀英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杨梅树下。
六月的杨梅树正是果实累累的时候,满树紫红,压弯了枝头。地上落了一层熟透的杨梅,紫黑色的果浆渗进泥土里,散发出酸甜的气味。良平仰起头,看着那两棵树,看着枝叶间透下来的斑驳光影,忽然觉得眼睛很疼,疼得他想流泪。
但他没有流。
他想起秀兰信里写的话——“杨梅树今年结了好多果,红彤彤的,我在树下许了愿,希望你金榜题名。”原来她许愿的时候,已经决定要走了。她把自己的愿望挂在树上,把他的前程托付给树,然后一个人去了南方,去了那个他完全陌生的、遥远的、据说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的地方。
良平在杨梅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站到太阳偏西,站到王秀英端了一碗水出来,他也不接。
“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有留地址吗?”
王秀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深圳市宝安区西乡镇××服装厂,李秀兰。”
良平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天晚上,良平没有回到家,放下东西就出来,坐在杨梅树下,他爹妈也就是远远看着,都知道他心里苦。给他送来的饭菜也没怎么吃。就这样坐了一整夜。他用石头在树下刻了两行字,刻得很深,像刻在心上一样。
“杨梅树作证,我一定会找到你。”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光,也映着一个遥远的、叫深圳的地方。
而此刻的深圳,秀兰正蜷缩在一间十人宿舍的上铺,听着窗外轰隆隆的机器声。她来这个服装厂还不到一个月,已经瘦了十斤。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中间只有四十分钟的吃饭时间。她在流水线上做车位工,一天要踩十二个小时的缝纫机,手指被针扎过无数次,缠满了胶布。
宿舍里没有风扇,深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秀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还是那张小学毕业的合影,良平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两个人笑得很傻。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良平,你考得好不好?”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她。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声,近处有舍友的鼾声,还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秀兰把手背盖在眼睛上,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想起离开村子那天,她在杨梅树下站了很久。她伸手摘了一颗最红最大的杨梅,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就那么含着,让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像要把整个家乡的味道都装进身体里带走去。
“杨梅树作证,”她在树下无声地说,“良平,你一定要过得好。”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了。
良平以全县第一、赣南地区第三的成绩,被北京大学数学系录取。
消息传回李家洼,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北京大学,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李家洼自建村以来,别说出一个北大的学生,就连考上中专的都没几个。侯德茂蹲在杨梅树下哭了半天,张桂兰见人就笑,笑得眼泪止不住。老村长放了三千响的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侯德茂跑到秀兰家,拉着李万山的手说:“万山,良平能有今天,你们家秀兰功不可没。这孩子的学费,我们家想办法凑,但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李万山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侯德茂的肩膀。他心里想的是,如果秀兰还在读书,以她的聪明,未必考不上大学。
良平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一个人去了镇上的邮局。他给秀兰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秀兰:我考上了,北京大学。你在深圳还好吗?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你。良平。”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等了半个月,没有回音。
他又写了一封,寄到同一个地址,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封信,他寄出去之前改了改:“秀兰,我已经到北京了。大学很好,但我更想见你。你给我回一封信,就一封,让我知道你还好。”
这封信像前两封一样,石沉大海。
良平不知道的是,秀兰在他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那家服装厂。厂里加班太狠,她的眼睛出了毛病,看东西模糊,车线总是歪的,被车间主任骂了好几次,最后被辞退了。她辗转去了东莞,在一家电子厂找到了新工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新的地址,包括家里。她给村长家打电话,叫了王秀英来接听,通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娘,我换了地方,你别担心,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们。”
王秀英在电话那头哭着喊:“你给良平回个信吧,他急得不行了。”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娘,你跟他说,我挺好的,让他别找我了。”
电话挂了。王秀英握着听筒,听见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她的心。
秀兰不是不想回信。她趴在东莞一间出租屋的木板床上,铺开信纸,写了无数遍“良平”两个字,又一张一张地撕掉。她想告诉他她的新地址,想告诉他她每天在工厂里做十二个小时的工,想告诉他她多想回李家洼、多想回杨梅树下、多想见他一面的心情。
但她不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浮肿的眼皮,因为长期熬夜而干枯发黄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艮而凹陷的脸颊。她不能让良平看到她这副模样。他刚刚考上北京大学,他是天之骄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展开,她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良平,”她撕掉第十七张信纸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你就当忘了我吧。”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北京的秋天来得比赣南早。
良平站在北大的未名湖边,看着博雅塔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从赣南山沟里走到了中国的最高学府,他穿着秀兰做的衬衫,口袋里装着那尊杨木小人,身边却没有她。
大一那年,他给秀兰写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大二那年,他暑假回了李家洼,跑到秀兰家,王秀英哭着告诉他,秀兰换了好几个厂,地址一直在变,连家里都联系不上她了。
大三那年,良平寒假去了深圳。他拿着三年前那个旧地址,找到了宝安区西乡镇的那家服装厂,厂子还在,但秀兰早已不在。他问了一圈人,没有人知道秀兰去了哪里。一个老工人告诉他,这里的工人流动性太大了,今天来明天走,谁记得谁?
良平站在深圳繁华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他在数学题上从来没有解不出来的答案,但他解不出秀兰去了哪里。深圳那么大,工厂那么多,他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叫李秀兰的女孩?
他在深圳待了三天,花光了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一无所获地回了北京。
回北京的火车上,他一直望着窗外。南方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远去,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身后。他把那尊杨木小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摩挲着那些被秀兰抚摸过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杨梅树作证。”他在心里说,“我不会放弃的。”
而此时的秀兰,正在东莞厚街镇的一家鞋厂里上夜班。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裁缝了。五年的时间,她从流水线工人做到了品检组长,一个月能多挣八百块钱。她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多块钱,自己留五百,攒下来的钱还清了家里的债,还帮弟弟做了一次手术。弟弟的身体终于彻底好了,开始在镇上跟人学做泥瓦匠。
她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厂里的工友都说她太闷了,不跟人来往,下班就回宿舍看书。她看的是从地摊上买来的旧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霍达的《□□的葬礼》、陈忠实的《白鹿原》,还有一些关于写作的教材。宿舍里的女孩们不理解她为什么看书,笑她“装文化人”。秀兰不解释,只是笑笑,继续看。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从十五岁那年就埋下了,一直没有死掉——她想写作。她想把大山里的日子写成故事,把杨梅树下的童年写成文字,把她和良平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熬过的夜,都写下来。她不知道这些文字能做什么,但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离良平近了一些,离那个回不去的李家洼近了一些。
有一天晚上,她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叫《杨梅红了》。作者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文章写的是赣南的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两棵杨梅树,树下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秀兰看到一半就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把宿舍里的人都吓坏了。
她哭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作者就是良平。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句子刻进了心里——“杨梅树作证,无论走多远,我都会回来。回来的路也许很长,但我有整个余生可以走。”
秀兰把那本杂志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泛黄的合影放在一起。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李家洼,杨梅树还是那两棵杨梅树,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良平站在树下,穿着一件白衬衫,朝她伸出手来。她朝他跑过去,跑啊跑啊,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面前。她在梦里急得哭了,哭醒之后,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起来,擦了擦眼泪,打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和那本杂志。她看了一遍良平写的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五个字:
“良平,你好吗?”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却没有写地址。那封信在枕头底下压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寄出去。
她不是不想寄。她是不敢。
她怕自己的信会打扰良平的生活,怕他看到自己的信想起过去的事心里难受,怕他因为牵挂她而分心、而耽误学业。她已经耽误了他够多了。从十五岁退学那天起,她就觉得自己是良平身上的一个包袱,一个甩不掉的、沉重的包袱。
她不想再当包袱了。
她要让自己变强,强到不再是包袱,而是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在那之前,她不会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