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杨梅树下 两小无猜 良平和秀兰 ...

  •   第一章《杨梅树下,两小无猜》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太阳像一盆炭火扣在赣南的天空上。

      李家洼这个村子藏在大山褶皱的最深处,从县城坐拖拉机要颠簸三个多小时,再翻过两道山梁,才能看见那两棵杨梅树。它们立在村口,枝干虬曲如龙,树冠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像两把撑开的巨伞,把这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护在身下。

      老辈人说,这两棵杨梅树是清朝道光年间栽下的,一雄一雌,根连着根,守了这片土地一百五十多年。每年端午前后,杨梅熟了,满树紫红,甜中带一丝酸涩,像山里人的日子。

      侯家和林家就住在杨梅树东边不远的地方。

      侯家男人叫侯德茂,是个木匠,手巧心细,十里八乡的桌椅板凳、门窗梁柱,多半出自他的手。他媳妇张桂兰是个能干的妇人,种地养猪喂鸡,里里外外一把好手。两口子结婚四年才得了儿子,取名良平,意思是平平安安、做个良善之人。

      林家男人叫李万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少得像块石头,但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谷子翻山。他媳妇王秀英瘦瘦小小,却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取名叫秀兰。秀兰比良平小半岁,刚会走路就爱往侯家跑,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平平、平平”,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像杨梅树上并蒂长出的两颗果子。

      张桂兰常跟王秀英打趣:“你这闺女,怕是给我家良平养的小媳妇。”

      王秀英就笑,笑得眉眼弯弯:“那敢情好,省得以后嫁到外村去,我看不见心疼。”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也都跟着凑趣,见了两个孩子就喊“小两口”。良平那时候四五岁,还不懂什么叫“小两口”,只知道秀兰是他的,谁也不能欺负。有一次村长家的胖小子刘大壮抢了秀兰的毽子,良平冲上去就跟人打了一架,鼻子出了血也不松手,最后把毽子夺回来,塞进秀兰手里,板着脸说了一句:“谁动你,我跟他拼命。”

      秀兰那时候才四岁,却好像什么都懂,踮起脚尖,用袖子替良平擦鼻血,眼睛红红的,说:“平平不疼,兰兰吹吹。”

      那场景被张桂兰看见了,后来跟人说了不知多少遍,每回说眼里都泛着光。

      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像杨梅树一年年拔高。他们一起在树荫下玩泥巴,一起爬树摘杨梅,一起在小溪里摸鱼虾。秀兰怕虫子,看见毛毛虫就尖叫,良平就冲过去一脚踩死,然后回过头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没事了,我踩死了。”

      秀兰破涕为笑,两个酒窝深深的,像杨梅核上的凹坑。

      到了上学的年纪,两家人商量着一起送孩子去镇上读书。从李家洼到镇上的中心小学,要走十五里的山路,翻过三道岭,涉过一条河。大人们忙,没法天天接送,就让两个孩子结伴走。

      良平比秀兰高半个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说是打蛇用的。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秀兰跟上了才继续走。秀兰扎着两根小辫子,背着侯家婶子用碎布拼缝的书包,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从广播里听来的歌。

      山路不好走,雨天泥泞打滑,晴天尘土飞扬。有一次下了暴雨,溪水涨起来漫过了石桥,良平二话不说蹲下来,让秀兰趴到他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秀兰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对岸。秀兰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脊背又窄又瘦,却暖烘烘的,像一座小小的山。

      “猪八戒背媳妇喽!猪八戒背媳妇喽!”外班的小孩子一阵怪叫,别的小孩子也都跟着起哄:“猪八戒背媳妇喽,猪八戒背媳妇喽!”把秀兰臊得耳尖都是红的,挣扎着要下来,良平就是不让,她只好把脸深深埋进良平的背上。

      到了学校,秀兰才发现良平的右脚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把布鞋都染红了。她当场就哭了,跑去跟班主任说,班主任赶紧带良平去卫生所包扎。回来的路上秀兰还在抽噎,良平一瘸一拐地走着,却还在笑:“哭啥,又没断。”

      秀兰瞪他一眼:“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良平立刻收起笑,认真地说:“好,下次我不这样了。”

      但秀兰知道,下次他还会这样。她心里又气又暖,嘴上不说,放学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白面馒头掰了一半塞进良平的书包里。良平的家里虽然比秀兰家好一些,但也是勉强温饱,白面馒头算是好东西。秀兰的这个馒头是她娘特地给她带的中午饭,她分了一半给良平,自己就着咸菜喝水,却笑得比吃了蜜还甜。

      日子就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中一天天流淌过去。良平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拔尖,尤其是数学,脑子快得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秀兰语文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念,念到写杨梅树的那篇时,良平在座位上听得入了神。

      秀兰写道:“村口有两棵杨梅树,一棵像爸爸,一棵像妈妈,它们的根缠在一起,枝叶也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它们分开。我和良平哥哥在树下长大,杨梅树作证,我们要好一辈子。”

      老师念到这里,全班同学都“哦——”地起哄,秀兰的脸红得像杨梅,良平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尖却红透了。

      从那天起,班里的同学都拿他们打趣,有人还在黑板上画了两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连在一起,树下分别写了“良平”“秀兰”。良平看见了,闷声不响地擦掉了,但谁也没看见他擦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时候的喜欢,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没有杂质,不需要表白,甚至连自己都未必明白。只知道看不见她会心慌,看见她就高兴,愿意把最好吃的、最好玩的都给她。

      十一岁那年的秋天,良平在杨梅树下送给秀兰一件东西——一个用杨树木头雕刻的小人。那是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跟着他爹学了基本功,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小人眉眼弯弯,扎着两根辫子,一眼就能看出是秀兰。

      秀兰捧着那个木头小人,手心都在发抖。她知道良平的手不像他爹那么巧,刻这东西一定废了不少料,说不定还伤了手。她拉过良平的手来看,果然指尖上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结着暗红色的痂。

      “你看你……”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良平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笑着说:“没事,我爹说了,学手艺哪有不受伤的。这个小人不漂亮,等我以后手艺好了,再给你刻一个更好的。”

      秀兰把木头小人贴在胸口,用力点了点头。她把它带回家,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才肯闭眼。

      十四岁那年,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县城的中学。这是李家洼的大喜事,一个村子同时出了两个考上县城中学的孩子,老村长高兴得在杨梅树下放了挂鞭炮。

      但高兴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去县城读书要住校,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少说要一百五十来块钱。这对山里的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侯德茂二话没说,把手头攒了几年准备买新刨子、新锯子的钱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些,凑够了良平的学费。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个木匠,不能让孩子也当木匠。良平有出息,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

      李万山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李万山自己没读过什么书,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迟早要嫁人。再加上秀兰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王秀英跟丈夫吵了好几架,说:“秀兰的成绩那么好,你不让她读书,你不是毁她一辈子吗?”李万山闷着头抽旱烟,半天说了一句:“家里就这么点钱,念了初中还有高中,念了高中还有大学,供得起吗?”

      秀兰听见了父母的争吵,一个人跑到杨梅树下哭了很久。良平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就指着杨梅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良平懂她的意思。杨梅树作证,她说过要好一辈子的。可是好一辈子这句话,要拿什么来兑现?拿眼泪吗?

      良平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秀兰,你听我说。我爹说了,他要供我读书。我去县城念书,我每个星期省下钱来给你。你跟你爹说,学费的事不用他全管,你自己想办法凑一部分,我也帮你凑。你千万不能不上学,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秀兰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你说的什么胡话?你凭啥不去?”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良平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秀兰的心里,“我们说好的,要好一辈子。你不在,我跟谁好一辈子去?”

      那天晚上,秀兰回到家,擦了眼泪,走进堂屋,在父母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说:“爹,娘,我要读书。我不花家里的钱,我自己想办法。种地、喂猪、采草药,我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要是不让我读,我就……我就不嫁人了。”

      最后这句话把李万山震住了。在这个山村里,女孩子不嫁人,那是天大的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王秀英哭着把女儿扶起来,转头对丈夫说:“万山,闺女都跪下了,你还要怎样?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咬咬牙就过去了。你要是毁了这孩子,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李万山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地说:“读吧。我明天去找村长借点钱。”

      秀兰破涕为笑,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她心里清楚,爹不是不爱她,只是穷怕了,怕她读了书也跳不出这大山。

      去县城报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两家人就都起来了。张桂兰给良平煮了十个鸡蛋,用旧报纸裹了塞进包袱里。王秀英给秀兰做了一双新布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说县城的路硬,不经穿的鞋走不了远路。

      两个孩子背着行李在杨梅树下碰了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杨梅树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有股草木的清香。

      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条辫子,脚上是新布鞋。良平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两棵树下,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了。

      最后还是良平开了口:“走吧,再不走赶不上班车了。”

      秀兰点点头,两个人并肩沿着山路往外走。身后是李家洼的炊烟袅袅升起,身前是蜿蜒曲折的山路通往未知的远方。

      走到岭上回头望,那两棵杨梅树像两个沉默的老人,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秀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娘说的话:“山里人走出去不容易,走出去就别轻易回头。”

      班车是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改装的客车,帆布顶棚,两排长条木板当座位,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良平先上车占了两个靠窗的位置——说是窗,其实是帆布棚上的一个窟窿,用塑料布勉强糊着。秀兰挨着他坐下来。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像一头老牛在拼命喘气,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秀兰从那个塑料布窟窿往外看,山、树、田埂、房屋,一样一样往后倒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杨木刻的小人,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粝的刀痕。

      良平看见了,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另一边。那边没有窗,只有灰扑扑的帆布。但他心里装着秀兰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在心里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秀兰刻一个最好看的木头人,比这个粗糙的东西强一百倍。

      车子颠簸着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李家洼彻底消失在了群山后面。秀兰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良平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秀兰的手指冰凉,指尖有磨出的薄茧——那是她帮着家里采草药、掰玉米磨出来的。

      两只手在颠簸的车厢里紧紧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车子在一个又一个山坳里穿行,窗外的风景从青翠的稻田变成灰扑扑的公路,又从公路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人群。县城越来越近了,那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世界,一个完全不同于李家洼的世界。

      良平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拉扯,正在变细变薄,随时都可能断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秀兰的手。

      秀兰感觉到他手心的力道,偏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意,轻轻说了一句:“杨梅树作证。”

      良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杨梅树作证。”他说。

      破旧的班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渐渐远去,像一片叶子被溪水裹挟着漂向未知的远方。而那两棵杨梅树,依旧站在李家洼的村口,枝叶交缠,根脉相连,默默注视着这对少年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它们已经站了一百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聚散离合。它们不说话,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刻进年轮里。杨梅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一年又一年,等着故人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