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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省司对峙核查旧档1 此为天灾, ...

  •   心中藏事,时间便过得格外漫长,可细细咀嚼后,又觉时间飞逝,不过恍惚间新年就过完了。
      熙明十八年,正月初六,百官开笔,正式结束年假,开启新的一年。

      沈芥开过朝会,又于户部总值房同其余省司和职能司的同僚议事。说是议事,实际上也就是尚书说一说新年祈愿,讲一讲今年的行事作风,不过老生常谈。
      结束后沈芥于宁川司中召员外郎、主事等大小官员。
      清算粮税一事从年前就开始准备,一直压到年初,如今已是时候清算。沈芥刚刚向尚书禀过要重核账目一事,得了尚书的印章,便直接往宁川司值房去了。

      宁川司在户部值房西侧第一间,正院设五间上房,明间为议事处,郎中、员外郎分别于东、西次间办公,二位主事于东西梢间办公。
      上房设有东西耳房,存放赋税黄册、往来文书、印信等物。院中还有东西厢房,一房三间,供典史、吏员日常使用。

      众人此时已经在明间会集,徐员外郎西向坐,陈主事东向坐,钟主事坐在徐员外郎下首,另有一名令史落座陈主事下首。余下四位典史分坐东西,再向下的吏员连来这明间议事的资格都无。
      直至沈芥从户部总值房过来,所有人无论是面服心不服的,还是面心都不服的都“唰”地起身,压下各自的小心思,皆恭谨揖礼道:“沈大人。”

      沈芥神色未动,径直走向主座前站定后,才舍得抬眼看向下首众人。
      徐员外郎年逾四十,全名徐均,是宁川省怀北府知府徐圻的同宗兄弟,背景不小且老成持重。老奸巨猾、滑不溜手。仗着资历深厚,就快要将宁川司变成自己的一言堂。
      陈主事名为陈墨川,兴庆二十四年科举,同进士出身,从边缘县的税课大使做起,到县丞、知县、知州同知。在地方苦熬十二年,才被擢升到上京任宁川司主事。平日不苟言笑,不善逢迎,惜字如金。
      沈芥把目光挪到钟徽明身上,钟主事也年过四十,清醒且妥协,对上级恭敬但不盲从。行事风格主打一个“你说归你说,但如果这么做如果会出事,那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做”。在一滩浑水里明哲保身二十余年,早已对为官保命之道炉火纯青。
      沈芥心中暗叹:都是人精,谁又比谁蠢笨。

      沈芥在打量下属官员时,下面人也在偷偷看他。
      传闻新上任的沈郎中今年才过二十七岁,年轻得很。二十岁进士出身,考中庶吉士却和陛下告罪请旨,满腔热血地孤身赴宁川,在宁川一待就是六年。百姓评价他平易近人、大公无私;僚属却说他手段狠辣、翻脸无情。
      他任六载知县知州,大小刺杀遇二十余次,偏偏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全须全尾地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简直像有人在暗中护他,可若派人去查,却只能无功而返,只归功于沈芥运气不错,侥幸活命。

      徐均本以为是有人美化杜撰、夸大其词。如今甫一见面,发现还是杜撰得轻了些。这人穿着青色补服,双手藏于宽大的袖口中,身形瘦削,面白如纸,这样的病秧子能活到现在,真是神佛保佑,祖坟冒了青烟。
      他在户部摸爬滚打十多年,迎来送往几任郎中,独独只有沈芥是让他最看不清摸不透的。他私下里问过哥哥徐圻,打探沈芥喜欢什么,偏偏徐圻直说沈芥不爱功名利禄、书画古玩,无欲无求。说话也滴水不漏,为人喜怒无形,你永远也不知道他现在情绪如何,想要什么。
      一个没有破绽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徐均这个老狐狸在心里默默给沈芥打分——此子城府极深,八面玲珑;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今天这把火烧到谁的身上。

      沈芥无视掉徐均粘在他脸上的眼神,客客气气地抬手回了半礼:“几位大人不必客气,日后同朝为官,还要多仰仗诸位帮扶,都请坐吧。”
      几人也真的不敢生受了沈芥一礼,腰弯得深了些,才战战兢兢地落座。

      沈芥先礼后兵的把戏得心应手,早在他今日上朝之前他就想好了第一天拿谁开刀。
      “沈某年前才回京,只看了十几日案宗,对宁川诸事尚不完全熟悉。诸位皆是我司肱股,有谁能为沈某解惑?”沈芥视线扫过众人,看着他们或是毫不避讳地对视,或是低头避开。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徐均身上,一弯眉眼,笑意盈盈,“徐大人,可否请您屈尊,指点沈某一二?”
      徐均恨恨:这第一把火原来烧到我头上了,长得人畜无害,心思却如此深沉。
      他表情变换,心中暗骂,面上却堆起一个受宠若惊的笑,起身朝沈芥拱手:“沈大人哪里话,下官能力有限,只是对宁川略知一二,不像沈大人深入民生,堪称典范。如若沈大人垂询,下官定当尽我所能、知无不言。”

      沈芥颔首,示意徐均坐下说话,自己拿起茶盏轻啜一口,借着盖碗掩饰,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官员的神情。
      徐均自不必说,心口不一口蜜腹剑,面上笑脸堆着,还不知道肚子里是怎么编排算计着他;陈墨川一如他的名字,沉默无言,见徐均起身时还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至于钟徽明,还是那副明哲保身的谨慎作风,表情流露恰到好处,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沈芥放下盖碗,状似不解:“沈某看宁川舆图,但毕竟绘出来的总有不尽之处,还请徐大人为某讲讲,这宁川的形势如何。”
      徐均清清嗓子:“宁川省有十一个府,另设一直隶州朔州。宁川北接大漠,南连中原,地势北高而南低,是以北地粮食产量稀少之要因。
      “这十二州府中,朔州与松江、通榆、北定府位北,地瘠水少;中部五府为平均之数;至于位南的临阳、广原、怀北三府则是宁川主要粮食来源之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

      “徐大人,”沈芥抬手止住徐均,“你在我司多年,是沈某前辈,晚辈有一疑惑,还想请徐大人解释一二。”
      问他宁川形势,他讲宁川地势。若真有什么新鲜信息也不要紧,可徐均说的都是些众所周知且无关痛痒的废话。沈芥要查宁川税收,第一个要查的便是粮税。粮食乃百姓安身立命之本,如果遇到灾害之年,首当其冲的就是农夫。
      徐均还有一筐不痛不痒的话能说,此刻住了口。他官场多年,敏锐地察觉到沈芥的疑惑不是什么小事,但他笑意不减,躬身道:“为大人解惑是下官本分,大人但问无妨。”

      沈芥不紧不慢道:“徐大人在我司多年,定然知道宁川省赋税连年递减,各地上报的土地贫瘠、民众外逃之辞日益增多。沈某愚钝,想问问徐大人,你以为其中缘由何在?”
      “也不是每个州府都有民众外逃,”徐均毫不犹豫,“据下官所知,由……”
      由沈芥分管的朔州就没有此般情况出现。在浊窝窝里出了个清流,实属奇葩。
      沈芥心中好笑,面上却八风不动:“由什么?”
      徐均不假思索地圆上了话:“由于宁川地北,天寒地冻,北部州府本就不宜耕种。再加之早些年雪灾频出,农人逃灾弃田者众。粮税递减,实乃天不应时、人力不逮所致。”
      这话就是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天灾上去,对人祸只字不提。

      沈芥不置可否,转头去看陈墨川:“陈大人以为呢?”
      陈墨川惜字如金:“天灾人祸。”
      这宁川司也不是个个都瞎了心,沈芥心中甚慰,追问道:“依你之见,几分天灾,几分人祸?”
      陈墨川在沈芥和徐均二人身上看了两圈,思忖须臾,拱手道:“下官不知。”

      沈芥颔首,没过多纠缠陈墨川,又问徐均:“徐大人既说农人逃灾弃田,那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徐均随口答道:“许是外出经商吧,这谁说的准?”
      沈芥将手搭上桌角,悠悠碾转茶杯:“凡里长部内,已入籍纳粮,田地无故荒芜者,以十分为率,每分笞一十,每荒芜十分,里长笞三十,罪止杖八十。上虽有法令言明于天灾中逃灾弃田者不予定罪,但亦需农户三年归田。
      “再说,按我朝律法,‘凡水旱霜雹及蝗蝻为害,一应灾伤,应检踏明白,将灾伤田粮,照例免粮’,宁川说有灾情,”沈芥看向钟徽明,沉声道,“检踏文书可在?”
      钟徽明起身:“检踏文书多有缺漏。”
      沈芥追问:“那赋税黄册呢?”
      钟徽明垂首:“……亦是如此。”
      沈芥挑眉:“是本来就不完整了,还是之后才不完整的?”

      钟徽明想说什么,被徐均截了胡:“大人有所不知,宁川路途遥远,寄送多有不便,账册缺损也实属常事,委实无可奈何。”
      “徐大人倒是替宁川都想好了说辞。”沈芥淡淡阴阳道,自然摆手示意钟徽明落座。
      言下之意徐均和宁川高官相互勾连、官官相护。
      徐均自然不认:“下官是户部官员,全心献于户部上京大梁,不过据实以报罢了。”

      沈芥冷笑,不置可否,又饮一口茶:“说回粮税递减一事,你说农人弃田外逃,但我朝户籍严格,如若入户需以籍为定,若没有户籍,便为逃籍,按律逃籍者杖一百,并发还原籍,”他沉了面色,“上有严刑峻法,何人胆敢以身试法?徐大人能否沈某讲讲,这逃出去的农户因何多年不归?”
      沈芥将盖碗搁到桌上,发出瓷器碰撞之声,声音如浸霜寒:“究竟是为了所谓的天灾,还是瞒而不报的人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省司对峙核查旧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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