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池凇

7、京华烟云重染青衫6 旧尘尽去，

　　没有冷漠地将他赶出去，没有视而不见，有的只是平静且疏离的一声“进来吧。”
　　饶是如此，沈芥也开心得很。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酸麻的膝盖，拿起放在身侧的文房用具，缓缓起身，跟上庄屹泽。

　　二人进了东次间，沈芥摘了斗笠，便双膝落地，脊背笔直如松。明明是跪着的，却看不出有任何卑躬屈膝的姿态，反而有种宁折不弯的气节。
　　庄屹泽坐在榻上瞥视，须臾收回目光，平淡道：“我一白身，如何能担得起沈大人这一跪。”
　　口上说着担不起，但却一点往旁让让，避开这一礼的心思都无，稳稳地斜靠在榻上。
　　“您受得起。”沈芥道。
　　昔时少年意气风发，觉得可以只手颠覆天下，什么话都敢说。现如今跪在先生面前，竟是噤若寒蝉，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受得起？那沈大人说说，你是以什么身份跪我，我又凭什么受得起你这一跪？”
　　沈芥悄悄掀起眼皮，没成想和庄屹泽四目相对：“我以平章侯府沈三的身份来见先生。”
　　庄屹泽否了他：“我一介白身，从不与世家子弟相交。”

　　沈芥抿唇：“那我以户部宁川司郎中……”
　　庄屹泽又否道：“在下不才，一介白身，亦不认得什么高官。”

　　进屋庄屹泽只说了四句话，三句话都说自己是白身，沈芥忽而想起多年前的那句“学生若明白先生的心思，今日便不会跪在这里了。先生一介白身，也不会明白学生的想法”。
　　沈芥想明白其中缘由，俯身拜下：“昔时芥糊涂，目无尊卑口无遮拦出言不逊，还望先生恕罪。”
　　庄屹泽神色不改：“我从未因往事心存气恨，自然谈不上‘恕罪’。沈大人如今乃朝廷命官，不便与我这般人相交。还望沈大人爱惜官身，莫要再做自降身份之事，与我这般人相交了。”

　　沈芥直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先生，学生……”
　　“沈大人慎言。”庄屹泽目光穿过沈芥，“我如今没有在户部任职的学生。”
　　“……”
　　他是意气风发的沈郎中沈大人，是平章侯府的沈三公子，是病弱之躯的沈芥，却独独不是庄屹泽的弟子，不是沈秉初。
　　酸涩涌上喉头，沈芥将苦痛吞咽入腹中。

　　“除夕团圆夜，沈大人若是烤好了火，暖和了身子，便请回府吧。”庄屹泽拂衣起身，没再看沈芥：“东西也不必再送了，往后见面只当不识。”
　　“先生！”沈芥抓上庄屹泽的衣摆，又垂首下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芥说完便觉得不对，先生哪里没给过他机会。
　　第一次他说“先生不必考量过多，您若是怕受牵连，大可以将我逐出门墙，权作没收过我这个学生。学生此去，无论生死骂名，与先生无关”。
　　庄屹泽踹他一脚，他却没有改口，反而说“学生忝列门墙，不配为先生子弟，秉初拜谢先生十年传道授业之恩。还请先生收回赐字，自此以后，我不再用秉初二字行走人前，您不必担忧我会坏了您的名声”。
　　话语间决绝至此，哪还有回旋的余地。

　　“松手。”庄屹泽说。
　　沈芥没动，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庄屹泽语气重了些：“松手！”

　　沈芥颤抖着放手，额头及地：“沈芥驽钝，不知先生曾给过机会，晚生……晚生实乃不可教化之顽石，不可雕琢之朽木。在您座前求学十年，竟一丝一毫都没能改变。晚生实在是，不堪教化，不识尊卑，是非不明。
　　“晚生不敢再求您能原谅，只是师徒情谊逾十载，只求您别把晚生当成生人，让晚生可以与您膝前尽孝也是好的，哪怕是把我当成长随小厮也好……只求您理理我。
　　“只求您理理我。”

　　庄屹泽蹙眉，挪动了一下脚步。
　　他想问你因何而跪，你跪的是你的先生，还是你心中的内疚自责。但这话太过伤人，庄屹泽尚且得以自控，故而一言不发。
　　他伸手拍了拍被沈芥攥皱了的衣摆：“沈大人向来渊渟岳峙荣辱不惊，何必如此，若是传出去叫你同僚下属知晓，威信何在？
　　“你今日来，无非是想着今日除夕，团圆之日我不好说你，也不好赶你离开。现在你想见我我也让你见了，想说什么我也让你说了。
　　“沈大人，注意分寸，不要得寸进尺。”

　　沈芥道：“不敢欺瞒先生，晚生确有如此想法。只是，只是怕如若不是今日来，先生不肯见。”
　　庄屹泽觉得好笑，送的礼不肯收他还一直送，写的信从来没回过也一直寄。他这个学生，就从来没有因为旁人如何，就改变自己认定的道理过。
　　他目光飘向梢间内的桌案，案上笔挂悬着沈芥赠予他的毛笔——一支不远万里从安徽送来的宣笔。

　　彼时沈芥年纪尚小，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新得了好笔也不说自己用，也不说给沈献用，反而捧着笔哒哒哒跑来他这，奉给了他。
　　庄屹泽唇角微不可见地翘起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垂眸看向和外面意气风发截然相反的青年英才沈芥，冷道：“那如今你也见到我了。夙愿已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别过脸去，不理会想抓又不敢抓他的沈芥，朝门外唤道：“来人，送客。往后再见此人，直接让他离开，不必报我。如若不走，便报五城兵马司，自有人来拿他。”

　　“先生！”沈芥仓促喊道，“晚生蠢笨，不知先生将晚生当做什么。先生若恨我，打我骂我我都受着；若是不愿认我，又为何松口让我进来。”
　　庄屹泽神色不改：“今日在门外无论是谁我都会叫他进来，天寒地冻大雪未停，恐受寒晕倒于我门前，你非特例。除夕之日我不会让任何人扰了我门前清静，若是不慎于我门前晕倒，还要再受牵连。”

　　沈芥垂下目光。
　　……原来自己并非特例，配不上先生这一份关心，原来自己和所有人一样，只算得上是一句空泛的“任何人”。
　　沈芥道：“先生说的是，晚生知晓了。晚生今日送来文房，是想贺先生新春顺遂的，您……”
　　能不能，愿不愿意收下它，愿不愿意认下我？
　　“沈大人好心，但我这实在无处再多放一套文房了。”
　　我这实在没有你待的地方了。

　　沈芥听出言下之意，草草穿好衣服，随便把斗笠扣在头上，行至门前，忽而停下脚步：“先生方才说，您不会让任何人倒在您府前，晚生斗胆，若晚生哪日生了重疾倒在这儿，先生也会收留吗？”
　　沈芥脊背笔直，像一竿孤寒料峭的竹，庄屹泽看了一会儿，道：“你不会。”
　　沈芥偏头，似是要看庄屹泽的表情，斗笠的纱随着动作打开一道缝隙，露出沈芥一截苍白的下颌：“先生如何知晓？”
　　庄屹泽泰然自若：“我教过的人，不屑以自己的性命要挟旁人。”
　　沈芥无声叹息，抬手整理好斗笠上的纱，声音轻得随风消散，也不知他是说给谁听：“是啊，您说得对，我不敢的。”

　　先生说他不会以性命相逼，可他说的是他不敢。沈芥自认是为了达成既定目标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很少在乎自己这么做了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就像他去宁川，明知凶险，明知可能会身死宁川，但他想要救一方百姓于水火，他便义无反顾地赴往宁川。
　　如果倒在先生门前可以让先生重收他入门，他想：他甚至可以给自己折腾病了躺在庄府门前。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可能是先生再也不认他，或者迫于他以身相逼被迫认下，最后日久离心。哪一种，他都赌不起、输不起。
　　他不敢赌，也不敢做，甚至连这个想法都不敢有。
　　他现在，是必要拜回先生庄屹泽门下的。

　　“先生，”沈芥启唇，轻声道，“新春顺遂。”
　　他拉开门，雪伴着冷风砸在斗笠上，白纱被吹得向后飘扬。沈芥眯起眼睛，迎着风雪出了屋子，斗篷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脚步匆匆出了门。
　　初一掀开车帷，回首看向摘下斗笠的沈芥，道：“公子，您落泪了。”
　　“不是，许是雪吹进来，化在脸上了。”
　　初一暗道他家公子死要面子。

　　跪得时间久，沈芥开口让初一回府去寻治跌打损伤的药油，初一瞬时蹿起来噌地一下跃进车厢：“哪里受伤？！公子贵体，此事不得不上心！”
　　沈芥抬手：“小伤不影响，没事的。”
　　初一蹙眉，作势就要扒沈芥的衣袍：“公子，我们为了今日走了多年，您若受伤，岂非群龙无首？”
　　沈芥淡淡一瞥，初一悻悻收手告罪，沈芥合拢衣裳，道：“若因为一点小伤便有所影响顾忌，事也不必去做，你们也没有留下的价值，还不如趁早散了各谋他事。”

　　这话说得严重，没留分毫情面，初一垂首，不敢吭声。
　　沈芥掀开车窗的帘子，车外漫天大雪寒风呼号，他把手指伸出窗外，便有片片雪花落在掌心，他感慨道：“落雪了。”
　　初一应道：“是啊，下雪了。等到雪化了，旧尘尽去，新土重生。”
　　沈芥放下帘子，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却幽深沉静、漆黑如墨，仿佛风雨欲来却依旧平静如常的海面。
　　他看起来还是那般一吹就倒，但此刻更像藏锋于鞘的利刃，他平静开口，却深藏重若千钧的分量：“霜雪覆上京。”
　　初一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单膝点地，右拳覆上左心，恭敬垂首道：“是。”
　　初一钻出马车，驾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