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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省司对峙核查旧档2 你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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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均泰然自若,全然没有被质问的窘迫慌张,不软不硬地顶回去:“沈大人此言未免言重,下官于宁川司当值十余年,从未有人质疑下官瞒报灾情,欺君罔上。大人初来乍到,只看几日卷宗就下此论断,下官斗胆一问,沈大人手中可有实证?
“大人方才引我朝律令,句句在理。虽然大人年轻,但您于宁川待了六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纸上政策法令再完善,终究抵不过天灾人祸四个字。说句俗话,北地天高皇帝远,这样的地方,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
“何况法理之外无外乎人情,宁川北地地瘠民贫,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百姓连年逃灾,连命都保不住,何谈三年归田?大人以强硬法度逼迫百姓,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百姓或是入了流民,或是被豪绅强压入佃户,去了别地,都未可知。地方上送来文书如此,至于其他,下官尚无实据,不敢妄言。”
徐均意味不明地瞥视钟徽明,滴水不漏:“至于检踏文书,历任郎中皆未追究,自然是有其原因。何况按户部惯例,向来是底下人递什么,我们收什么。大人如若要翻旧账清黄册,下官拙见,怕是要伤筋动骨才能查探清楚”
他漫不经心地拍一拍衣摆,拱手一揖:“下官所知皆据实以告,大人如若仍有怀疑,大可派人查证。只是下官僭越,劝大人一句……”徐均抬头,毫不避讳地和沈芥对视:“大人治下的朔州确实清明,朝廷之上有口皆碑。大人青年英才,只是宁川积弊已久,还需徐徐图之。您拿朔州的标准去量宁川,只怕会前路坎坷。”
老狐狸,沈芥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喊冤,再要证据,又说人情世故、往年惯例,还要搬出“仁孝治天下”的大帽子,末了还要就他年轻一事暗讽他没经验。
一番话绵里藏针,却又全是避重就轻把自己摘得干净的废话。粮收不好怪到天灾头上,户口流失推到豪绅身上,文书缺损又扯上地方官员,说到最后,只有他徐均一人是无辜受累者。
一段话听起来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像是因为他年轻不经世事才愿意倾囊相告,然则句句点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若是真的信了他的蒙蔽之言,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沈芥不辨喜怒:“徐大人言辞恳切,沈某受教。只是‘地方上递什么,我们便收什么’这样的惯例,是从何时开始的?”
徐均面露为难,敷衍道:“自下官任职起便是如此,向前追溯多久,实在不知。”
沈芥轻嗤一声,对他的一问三不知置若罔闻:“户部设检踏之职,朝廷立天灾免税的法律,都是为了更好的保护百姓利益,”沈芥眸光微冷,视线从下首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意有所指,“若是人人都闭着眼睛办差,对地方奏上来的文书不闻不问,只搪塞为惯例,还要检踏做什么,要宁川司做什么?倒不如趁早裁撤,还能剩下俸银用以赈灾,也算是忠心为国,对得起身上这件官服!”
沈芥一拍桌案,底下人再坐不住,起身一礼:“大人息怒。”
徐均眸光闪烁,也慢慢弯下腰身:“大人息怒。”
他话说得严重,情绪外露与寻常不符,就是为了让众人明白他的立场。
沈芥一言不发,屋内空气凝滞。半晌,沈芥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落座:“至于徐大人说历任郎中皆未追究过此事,沈某不想知道他们没追究的原因,沈某愚笨,也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陛下圣明烛照在上,律法在前,职责在身。这账,无论何时都查得。若徐大人以为沈某行为不妥,亦可以拟一封奏折直达天听,沈某随时恭候,绝无二话。”
众人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打量着徐均,徐均面色阴沉,嘴唇翕动,到底没敢接这个话。
沈芥起身,于几道眼神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到自己的案上,翻出本折子,交给众人传阅:“这是近五年来宁川十二州府的灾情与粮税减免税额、十二府每年实际缴税账目以及和黄册出入比对。沈某不才,恰巧在宁川任过清平知县,朔州知州。沈某愚钝,有一事疑惑:
“四州府同属宁川北部,地势相接,气候相同,且沈某所在朔州乃极北之地。为何朔州能瘠土生金,外逃流民年年有归田之人,其余三府却做不到?难不成天灾也讲究人情往来,故意绕了朔州?”
此言一出,陈墨川微微颔首,钟徽明衣袖拂面,端起茶盏掩盖翘起来的唇角。其余令史典史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沈芥落座,用手理着官服下摆:“诸位看过折子,便能发现这实缴税额和黄册税额对不上。何人愿为我解惑,这粮税怎么就不翼而飞了”
折子传到徐均那里,徐均随手把它放在一边:“沈大人,这数字都是地方密要,如何能随便抄录。您怕不是被小人蒙蔽,还请沈大人擦亮双目,莫要无端受人教唆。”
沈芥蹙眉,冷冷道:“伪造文书乃是重罪,徐大人若无证据,可不好空口白牙地指控。”
“下官不敢。”徐均躬身。
沈芥不置可否:“徐大人问沈某可有实证,这便是实证。至于这数字从何而来,沈某自有自己的门路。”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心照不宣,明白是官员背后的家族势力有所助力。
沈芥朝着折子的方向轻抬下颌:“这折子上面不仅有各个知府的官印,还有宁川总督巡抚的印。徐大人族兄是怀北知府,大可以替诸位同僚分辨分别,看看沈某有无作假。”
陈墨川摇摇头,宁川司常收宁川各地文书,各地方官员的章都了熟于心。
何况各官员官印自己保存,旁人一概不知放在何处,更何况官员失印乃是大罪,做不得假。
沈芥顿了顿,看向徐均:“宁川之事并非急不得,我们身为大梁官员,食朝廷俸禄,得陛下百姓信任,这种事,拖不得。这折子上的诸位习以为常的数字,背后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徐均言辞稍让:“沈大人说的是,只是这事牵连甚广,若贸然行事,只怕打草惊蛇。不如先禀了尚书,待总值议过,我们再行核查更稳妥些。”
沈芥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搁在桌面上,抚掌而笑道:“沈某刚于总值议事后,便同尚书大人禀了此事,尚书大人批准并盖了印。徐员外郎不愧是我司肱股,在值多年,同沈某想到一处,如若诸位都与沈某同心同德,想必事情办得也会顺利。”
徐均如鲠在喉,却不得不接道:“下官自然同大人上下一心。”
沈芥眉眼一弯,问道:“既然上下一心,那徐大人说说,我们从何处查起比较好呢?”
徐均脱口而出道:“下官以为,当从账目出入最大的府县查起。”
“沈某到底年轻,初来乍到,向徐大人讨教,出入最大的是哪个县?”
徐均张口欲言,忽然意识到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抬眼正对上沈芥那双平静的瞳孔,暗自庆幸还好没有随便接话。
沈芥这小狐狸,还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不声不响间就给他下套。
得罪宁川那堆豺狼虎豹和得罪沈芥这个看似柔弱可欺实则黑心肝儿的顶头直属上司中,徐均迅速权衡,选择继续装聋作哑:“下官不敢妄断,需看过账册才能分辨。”
沈芥颔首,转了话题:“徐大人老成谋国,行事谨慎周全,不愧是我司定海神针。今日一番,是沈某受教,往后同朝为官,还少不得向徐大人请教。”
他略施半礼,笑得温文尔雅,好似从没有质问过徐均一般,推心置腹道:“徐知府将怀北府治理得井井有条,沈某自然不怀疑他的官声,亦不疑心于徐大人。沈某想着自己手段稚嫩,还需要麻烦在清点赋税一事上让徐大人来为沈某把关。”
徐均腹诽:你若是手段稚嫩,朝堂上就没有手段老练的人了。
沈芥外放地方多年,地方胥吏油嘴滑舌、避重就轻,推责任扣帽子的事与上京也不遑多让。沈芥早就把先礼后兵,恩威并施这种手段玩得明白。
徐均垂首:“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沈芥微笑起身:“沈某外放六年,自知宁川账目不好查,只是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难做也不能不做。宁川的账,迟早要清算,届时谁为朝廷效力,谁为自己筹谋,陛下面前自有分晓。在做诸位都是聪明人,想必不用我多说。”
众人齐道:“下官定当忠君爱国,不忘为臣本分。”
“宁川司若上下一心,过往之事,皆可既往不咎。可若有人存心阻挠、阳奉阴违……”
在座都是聪明人,都不必说后果,就能听出话外之音,齐道不敢。
沈芥走到众人中央,朗声道:“即日起,我司上下近十年黄册文书清点核查,核算历年赋税税额,每一笔出入都要有据可查。由陈主事主领此事,钟主事辅之。徐大人乃本官心腹,需总领全局,替本官把关。”
他将徐均架起来,不让他掺和到账册;又不让他一推二六五,在外躲清闲,抽得出手使小动作。徐均心中愤恨,却又不敢流露分毫,只能随之领命。
“此事本官亦与诸位共同清点,与诸位同工同休。”沈芥负手而立,“本官丑话在前,清点账目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借阅、调取或销毁旧档。违者,沈某定会参他一个毁弃典籍文书之罪。
“诸位都是科举入仕,天子门生,应当都知道这个罪名的分量。希望诸位所行所为,对得起陛下、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张开双臂:“与诸君共勉。”
陈墨川率先躬身一揖:“下官愿附骥尾。”
钟徽明亦起身,目光中皆是坚定之色:“下官也愿追随沈大人。”
令史和几名典史也跟着起身,徐均左右看了看,咬牙表态:“下官定当尽力。”
沈芥八风不动:“诸位非追随于沈某,我等共效朝廷。”
众人再一礼,而后按序散去。徐均一挥袖子回了西次间,钟徽明从他身边走过进西梢间时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
随即二人四目相对,钟徽明勾起一个极浅的、讥讽的笑意,像是在说:
“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