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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着青衫湿 仪正堂飘下 ...

  •   “何事?”沈昭业放下酒杯,说。

      “老爷,宁州穆府传了一封加急信,说务必要交到您手里。”

      仆人勾着身子,把信举过头顶,不敢直视沈昭业,颤颤巍巍道。

      “拿来。” 沈昭业说。

      沾满雪泥的脚踏进仪正堂的石砖上,将白雪也带来进来,他从沈经澜身后走过时,沈经澜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沈昭业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随后又合上了。他抬眸,眸光浑浊无光看着宴上的众人。没有说话。

      何姨娘正襟危坐,眼睛却落在了信上,说:“出了何事?”

      沈昭业并未回话,而是把信封交给了沈贽,沈贽接过信,脸色一沉:“穆府媒人说聘礼还差一对俪皮。”

      何姨娘挑眉,无意瞧了沈经澜一眼,惊道:“俪皮成双成对,阴阳和合,意义重大,当初清点时一样不差。定是下人疏忽大意了。大郎放心,我这就差人去查找一番。”

      何姨娘侧脸对着身旁的下人,冷言道:“愣着干嘛?去找。”

      “多谢姨娘。”沈贽说。

      沈经澜撞上何姨娘的视线,发现她正瞧着自己,眼神带有不明的意味,沈经澜吞咽了一下:“沈贽大婚前夕,俪皮丢失。何晓兰如此盯着我……”

      沈经澜脊背上的寒意又添了几分,他摸了摸手臂,上面惊出了鸡皮疙塔。

      “大郎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说来此事也怪我,怪我没有仔细查验。”

      何姨娘言笑晏晏,似乎未感觉到寒冬腊月的刺骨冰凉。

      说着,下人走到何姨娘跟前,从衣服里拿出一本书册,小声说了一句。何姨娘的笑音凝固,皱眉说道:“府邸小斯声称清点聘礼时,一样不差。”

      此话一出,众人皆望向了何姨娘,沈经澜心跳落了一拍。

      何姨娘当着众人的面,翻开了聘礼账目,展示出来:“红底黑字写着,当日聘礼确有俪皮。”

      沈经澜回想起何姨娘的眼神,看着当下情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胃里翻江倒海,他按压胸膛。强行将涌到咽喉的恶心吞了下去。

      沈经澜咳嗽一声,拂开衣袖站起来,说:“父亲,沈澜身体不适,想要回兰亭轩歇息。”

      沈昭业闻声望去,看着沈经澜面色苍白,只道:“去吧。”

      沈经澜迎着风雪走了出去,何姨娘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意。

      *

      青衫沾雪,打湿肩头。

      沈经澜经过庭院时,乌云踏雪抬起前蹄叫了一声,然后走到他面前,用脸蹭了蹭沈经澜。沈经澜随意摸了几下:“别闹,一会儿来陪你。”

      沈经澜回了暖阁,顾不上打湿的衣襟,转身看有没有人跟上来,确认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才关上门。

      他推开堂屋里的奇珍异石,往一些狭窄的角落翻找。搜寻无果,又去了里屋,在一堆古籍里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原剧情就是藏在了暖阁,沈昭业派人搜查,我因此被禁足。现在怎么会没有俪皮?”

      沈经澜靠在有他腰身高的古籍上,凝神思考。

      门外响起了乌云踏雪的嘶吼声,烙了铁的马蹄踩在地面发出踏踏声,沈经澜一颤,出了里屋,站到堂屋门口,看着庭外。

      一个婢女端着珐琅盘,月光照在她的脸蛋上,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躲在角落。乌云踏雪被铁链栓着,嘴里朝婢女喷口水,四蹄来回踏着,不断靠近她,用鼻子闻珐琅盘上洒落的汁水。

      “乌云踏雪,不可以这样。”

      沈经澜双手交叉靠在门上,说。

      乌云踏雪像是听懂他的话,抬起前蹄,在婢女面前站立起来,仰天长叫后,退了回去。

      “没事吧?”

      沈经澜说道。

      婢女一只手端着珐琅盘,一只手擦去眼角的泪痕,说:“多谢公子关心。奴婢是来给公子送汤药的,天气寒冷,公子趁热喝了吧。”

      婢女走上前,将汤药递到面前,沈经澜没有接过,而是看着碗里的汤药,说:“怎么是你来送?”

      婢女埋头转着眼珠子,低声说:“原先是柳嬷嬷送的,但是她瞧见马匹上的马鞍垫粗糙,公子坐上去定会不适,便去了锦绣坊预定一个马鞍垫,何姨娘瞧着汤药快凉了,便叫我来送。”

      沈经澜抬眼看乌云踏雪的马鞍上面确实没有了马鞍垫,他端起汤药,上面冒出些许热气,靠在嘴边。

      “公子喝了吧,对您的身体有好处的。”婢女的两只眼睛盯着沈经澜的唇。

      沈经澜端着喝了下去,他用衣袖擦去嘴角上的汤汁,抿了一嘴唇,说:“拿去交差吧。”

      “多谢公子怜善。”

      婢女端着珐琅盘,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兰亭轩。

      在婢女走后,沈经澜立马跑到花坛里,手指伸进嗓子眼里,轻轻一转。欲有呕吐之意,便松了手,刚灌进胃里的汤药倾数吐出,沈经澜用沾着唾液的手紧紧握着着那株梅树。

      乌云踏雪见主人撑在红梅上,便凑了上去。这次它没有去蹭沈经澜,而是乖乖的站在他身侧,沈经澜用脸抵在乌云踏雪的头上,说:“今天表现得很棒。”

      今夜月明星稀,雪势减弱,沈经澜透过红梅望向了雪地,月光照得雪地像铺了一层盐,刺得眼睛生疼。

      沈经澜站了一会儿,便回暖阁,换了身衣裳,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

      第二天清晨,柳嬷嬷进了兰亭轩,拿着定做好的马鞍垫安在了乌云踏雪身上:“好马儿,给你做了一匹马鞍垫,可要护好公子的安全。”

      乌云踏雪抬头叫了一声。

      马儿的声音引来了,何姨娘的儿子沈圭,沈圭站在兰亭轩门口,不着调的靠在柱子上:“这可是二哥新买的马?”

      “回公子的话,此马是昨天买的,名为乌云踏雪。”柳嬷嬷本就坨着的背,又鞠躬,身形显得像一座拱桥。

      沈圭的视线停在了马鞍垫,笑了一下。伸手打算去摸乌云踏雪,怎料还未碰到,沈圭就落了空:“还挺有性子的,我喜欢。”

      庭院的声响,吵醒了沈经澜,他穿好衣服走了出来,眼睛一下就落在了前方的一抹深红:“三弟怎么来了?”

      沈圭穿着一件上好的红色绸缎,摸了摸手腕上的护甲说道:“俪皮丢失,归根结底是沈家的错。沈、穆联姻,没了聘礼,还远赴宁州接亲,岂不笑话?况且接亲在即,大哥等不了沈府一一排查,索性今日启程去山上围猎野鹿。我来是问你,你要来吗?”

      寒风拂过红梅,梅花落了下来,沈经澜正巧接过,他紧了紧里衣,咳嗽了一声,说:“山上风景甚美,经澜心向往之。可这身体……”

      沈圭冷眸看着他,说:“那就可惜了。二哥要多多保重身体,可不要白发送青丝。”

      沈经澜微微一笑,捻碎了手里的梅花。

      沈圭临走前,又看了一眼乌云踏雪身上的马鞍垫,说:“马不错!”

      沈经澜转身进了屋,背对着柳嬷嬷,说:“柳嬷嬷,你随我进来。”

      柳嬷嬷跟上前去,沈经澜坐在梳妆台前,等着柳嬷嬷为自己束发更衣。

      等沈经澜穿好了衣裳,他对着柳嬷嬷说:“柳嬷嬷,替我盯好何晓兰。俪皮丢失一事多半与她托不了干系。”

      “是,公子。”

      “昨天一个婢女说,你去了锦绣坊订作了马鞍垫?”

      “老奴,瞧着这垫子皮质糙,公子又欣喜骑马之术,便叫锦绣坊赶制皮软的。公子要看看吗?”

      话落,柳嬷嬷作了个请的手势,沈经澜便随她出去了。他来到马面前,视线落在了马鞍垫上,一双冷艳凄清的眼有了震惊之色。

      “公子,可还喜欢?” 柳嬷嬷问。

      沈经澜仔细的摸了摸材质,眼睛落在马垫子的梅花印记上,说:“这鹿皮,是你亲手去锦绣坊取的?”

      柳嬷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说道:“公子放心,这鹿皮不是沈府丢失的那对。”

      沈经澜扯下马鞍垫,指着上面的梅花印记,冷言道:“沈府俪皮其中一张就有着梅花印记,你且看看这是不是!”

      柳嬷嬷瞪大眼珠子,这才看到上面的梅花印记,顿时吓得踉跄几步,枯皮肿胀的手按着自己的心肺,迟迟说不出话来。

      “我知你是好心,你说说你可曾将这马鞍垫交给他人?”

      “未……未曾。”

      “你再想想,或者说你的视线有没有离开过马鞍垫?”

      柳嬷嬷仔细回忆了当时的经过,凸起的眼珠子突然一转:“有了!今早老奴拿着马鞍垫回到沈府,不知怎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老奴就把马鞍垫放在里茅房不远的亭子里……”

      沈经澜陷入了沉思,他放下了手里的马鞍垫,上面针脚粗糙,根本不是锦绣坊的手笔。

      “老奴去取马鞍垫的时候,明明没有这块梅花印的,想必是有人想借此事栽赃公子!”

      柳嬷嬷自顾自的说,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沈经澜没有在听她讲话。

      沈经澜又想起刚才沈圭夸马时,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马鞍垫,沈经澜转念一想:“既然何晓兰有意陷害,那不如我将计就计……”

      “定是那何姨娘搞的鬼!”柳嬷嬷说着,拍了拍胸脯,布满血丝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到了沈经澜身上,“公子?公子?”

      沈经澜回过神,发现柳嬷嬷正盯着自己,她说:“刚才老奴的话,公子听见了吗?”

      沈经澜把马鞍垫拍了拍,重新系好。鹿皮上的梅花印被鞍具遮去大半,只剩一角暗红。

      “公子?”柳嬷嬷急得跺脚,“这、这要是被人瞧见——”

      “就是要让人瞧见。”沈经澜捋了捋乌云踏雪的鬃毛,声音轻得像落雪,“不过,得让他们瞧见我想让他们瞧见的。”

      沈经澜翻身上马,临走前对着柳嬷嬷说道:“替我盯着何晓兰,她一有什么举动立马告知于我。”

      柳嬷嬷说道: “……好。”

      “另外,”沈经澜勾了勾手指让柳嬷嬷过来,“再替我办一件事……”

      *

      沈经澜骑着乌云踏雪大摇大摆地出了沈府,来到了安远街道。

      街道人来人往,沈经澜的视线停在了一家人口聚集的门店上。

      他下了马,店小二见他衣着不凡,贴心上前想为沈经澜牵马,沈经澜摆手拒绝,自己把马栓在了栏杆上,进了门店。

      这是安远街道最负盛名的门店——“徐娘墨宝”,是蛮州七宝之一。来此参加春闱的文人墨客都来这里购置笔墨纸砚,闲谈词藻。

      沈经澜上了阁楼,进了雅间:“小二,来盏茶水。”

      “好嘞!”

      沈经澜隔着窗台望向街道,心说:“这里就是明日沈贽大婚的必经之路。”

      又望向街道旁的那颗百年古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祈愿信条。风一吹树上的风铃便响了起来。

      沈经澜盯着那棵树出神,直到被隔壁雅间的交谈声惊醒——

      “你听说了吗?金乌边境传来最新战事,说是邻国欲止战。派了使者要签订什么盟约?”

      “我知道,是冀洲之盟!我们这些老百姓求的就是国家安定,生活顺意。等今年春闱放榜,我们一起报效家国。”

      “好哇!”那人拍手称快,又道,“到了小寒,我们的金乌大将军就要回城了,蛮州是他必经之地,我们也可以观望将军的威风了!”

      沈经澜听到这里,默念了一句:“将军回城。”

      “金乌大将军号称‘金乌革轼’讲得就是愿为国家身当马前卒之意。”

      “那蛮州可就热闹了,公子可知小寒怎解?”那人打趣道。

      “小寒之日雁北乡,鹊始巢嘛!”

      “妙哉!”

      “一说蛮州,便知沈郎。他可是我们蛮州出的第一个进士。及第之日迎娶新妇,双喜临门啊!”人又道。

      “该是蛮州三喜才对!”

      “是是是!”

      ……

      沈经澜没再听了,桌子上的茶水他一口没动,他再次看向窗外那颗古树,树上挂着的红绸缎子随风飘扬,交织在一起。

      沈经澜起身离开,在桌面上放了一块碎银子。

      “明日,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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