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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腻了 丁满星比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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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满星比闹钟早了十分钟。她关了还没响的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天刚蒙蒙亮。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洛羽杉昨晚说了晚安之后就没再发来。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六点四十八。她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六点五十准时开了门。隔壁的门也开了。洛羽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着,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面包。
“早。”洛羽杉说。
“早。”
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洛羽杉走在前面,丁满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丁满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往上拉了拉。
“给你。”洛羽杉把保鲜袋递过来。
“什么?”
“面包。你昨天不是说要当早饭吗?”
丁满星接过保鲜袋,里面是两个小圆面包,金黄色的,跟昨天一样。她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还是温的,洛羽杉热过了。“你不是说给我当早饭吗?你怎么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
“几点起的?”
“六点。”
丁满星嚼着面包,没说话。六点起床,热面包,六点五十出门。洛羽杉为了给她两个面包,早起五十分钟。她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说不出口。
洛羽杉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是“麻烦”,是“顺便”——顺便热一下,顺便带给你,顺便这么做。
所有“顺便”都是“特意”的别名。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二十三路公交车刚好到站,车门开了,洛羽杉上车前回头看了丁满星一眼。“晚上见。”
“晚上见。”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越来越远。丁满星站在站牌下,把最后一个面包吃了,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往学校走。
到学校的时候于菲已经到了,正在抄课表。她用彩色的笔画格子,语文是红色的,数学是蓝色的,英语是绿色的,其他科目是黑色的。画完了贴在文具盒内侧,每次打开都能看到。
“你今天气色不错。”于菲看了丁满星一眼。
“吃了早饭。”
“你平时不吃早饭?”
“吃。但今天吃的是面包。”
“什么面包?”
“自己做的。”
于菲又看了她一眼。“你做的?”
“不是。”
于菲“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课表,没再问了。丁满星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语文,文言文,庄子的《逍遥游》。她翻开课本,看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一句,想到洛羽杉的名字里有“羽”,鲲鹏的翅膀也是羽。鲲鹏从北冥飞到南冥,飞了很远,从重庆到铜陵也是很远。洛羽杉飞过来了,落在这里,没有飞走。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今天的项目是八百米测试。丁满星站在起跑线上,哨声响了,她跟着人群跑了出去。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喘,跑完的时候嗓子眼发甜。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看到旁边一个人影也停了下来,是陆与桑,脸不红气不喘的,站在旁边喝水。
“你跑得挺快。”陆与桑说。
“没你快。你怎么样?”
“第二。”
“第一呢?”
“徐毅卓他们班的,不认识。”
陆与桑拧上水杯盖子,走开了。丁满星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太阳出来了,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发亮。她想到洛羽杉在出版社上班,办公室可能没有窗户,或者窗户很小,看不到太阳。她坐在工位上,低着头看稿子,外面的阳光再好也跟她没关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丁满星把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她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走廊上的灯亮了,昏黄的,照在玻璃上,映出教室里模糊的人影。
她拿起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加班吗?”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不加。正常下班。”
丁满星:“那我等你。”
洛羽杉发了一个月亮。
放学了。丁满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大路,绕了一段,经过那家烧烤摊。烤面筋的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说“今天不做了,卖完了”。她说“没事”,继续走。路上人不多,风比早上小了,但更冷,吹在脸上像冰水。她把脸埋进围巾里,低着头走。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围着围巾,背着帆布包。洛羽杉也刚到了。她看到丁满星,点了一下头。
“今天挺早。”洛羽杉说。
“作业写完了就早点走了。”
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走。花坛边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看到洛羽杉,叫了一声。洛羽杉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猫粮,蹲下来放在台阶上。橘猫走过来,低下头吃。
“它今天让你摸了?”丁满星问。
“没。就看了看。”
“它看了你几秒?”
“不到两秒。”
“两秒也是进步。”
洛羽杉笑了一下。她蹲在那里看着猫吃猫粮,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丁满星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可能是笑,可能只是被风吹的。
猫吃完了,舔了舔嘴,看了洛羽杉一眼,跳下台阶走了。
两个人上了楼,到了四楼,各自掏钥匙。
“晚上吃什么?”丁满星问。
“冰箱里还有菜。随便做点。”
“我妈做了红烧鱼,多了吃不完。你要不要?”
“你妈知道你来叫我去吃吗?”
“不知道。但我说了她也不会说什么。”
洛羽杉想了想。“那你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她开了门进去了。丁满星站在走廊里,等着。过了几分钟,洛羽杉出来了,换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两个人进了丁满星家。辛莫兰正在厨房里盛汤,看到洛羽杉,笑了一下。“来了?正好,饭刚做好。”
“阿姨,又来打扰了。”
“打扰什么,多一双筷子的事。”
丁满星去厨房帮忙端菜。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丁满星把鱼盘子放在桌上,洛羽杉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三个人围桌而坐,辛莫兰坐在中间,丁满星和洛羽杉坐在两边。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辛莫兰给洛羽杉夹了一块鱼。
“还行。年后稿子多了一点。”
“那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眼睛怎么样?你不是说看稿子眼睛花吗?”
“买了眼药水,滴了会好一点。”
“光滴眼药水不行,要多看看远处。满星,你吃完饭带她去阳台看看远处。”
“妈,天黑了,远处什么都看不到。”
“看灯也行。远处的灯也能放松眼睛。”
洛羽杉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丁满星洗了碗。洛羽杉要帮忙,辛莫兰说“你是客人,不用”,洛羽杉说“我吃得太多了,活动一下”。辛莫兰没再拦。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擦,手臂挨着手臂。
洗完了,丁满星和洛羽杉站在阳台上。天黑了,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远处有一条马路,路灯排成一排,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远处的灯。”丁满星指了指。
“看到了。”
“能放松眼睛吗?”
“不知道。但好看。”
洛羽杉靠着栏杆,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去拨。丁满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宽。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回响。
“你以后想考哪的的大学?”洛羽杉忽然问。
丁满星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外地还是本地?”
“外地吧。越远越好。”
“为什么?”
“从小一直在这里,待腻了。”
洛羽杉点了点头,没说话。丁满星看着她,想说“但你从重庆那么远的地方来这,你不也待腻了吗?”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洛羽杉留在铜陵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想动,动了又要重新习惯。
“你呢?”丁满星问,“你当初为什么选安徽?”
“高考分数刚好够到了。其他学校去不了。”
“那你喜欢这儿吗?”
洛羽杉想了想。“习惯了。”
又是习惯。习惯和喜欢不一样,她说过。所以铜陵对她来说不是喜欢,是习惯。丁满星想知道洛羽杉喜欢什么,比如喜欢什么样的书,什么样的天气,什么样的人。她知道的太少,想知道得太多。
“我进去了。”洛羽杉说。
“嗯。”
“晚安。”
“晚安。”
洛羽杉转身回了屋,阳台门关上了。
丁满星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的窗帘拉上了,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几条。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躺在床上,丁满星盯着天花板。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她想,洛羽杉今天在公交站等她。她说“不加班”,她说“那我等你”。洛羽杉说的“好”不是“好的我知道了”,是“好,我等你”。她们在互相等。早上她等洛羽杉热面包,晚上洛羽杉等她放学。这些“等”字叠在一起,把她们的日子连成了一串,一天一天,一周一周。
她把手伸出被子,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银色的,小小的,被她捂热了。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她们会一起出门。洛羽杉会给她两个面包,她会吃完,然后说“好吃”。洛羽杉会笑一下,很小,但她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