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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随时待命 二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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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周,下了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丁满星撑着伞从学校走回来,鞋面湿了一半,校服裤脚也湿了一圈。她走得不快,反正已经湿了,快走慢走都一样。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洛羽杉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打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雨水顺着包边往下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大衣的肩头已经深了一个色号。
丁满星走过去,把伞举到她头顶。“你怎么不打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下。”
“那你不能找个地方躲雨?”
“刚到。车晚了一点。”
洛羽杉把帆布包从头顶拿下来,包面上全是水珠,她甩了甩,没甩干,水滴溅到丁满星的裤腿上。两个人共用一把伞往小区里走,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洛羽杉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侧,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深灰色的大衣上,渗进去,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进了单元门,丁满星收了伞,甩了甩水,放在门边的桶里。声控灯亮了,照在洛羽杉身上。她的大衣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是湿的,脸被雨水洗过,显得更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回去赶紧洗个澡,别感冒了。”丁满星说。
“嗯。你也是。”
两个人上了楼,各自回了家。丁满星换了鞋,把湿了的校服脱下来挂在卫生间,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了一套干衣服。她站在阳台上,看到隔壁的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洛羽杉应该在洗澡,可能在洗头,可能在吹头发。
她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洗了吗?”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洗了。头发刚吹干了。”
“喝点姜茶。我妈说淋雨要喝姜茶。”
“你家有姜吗?”
“有。我给你拿。”
丁满星去厨房翻冰箱,找到一块姜,切了几片,放在杯子里,加了一勺红糖,倒上热水。她端着杯子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三下。
洛羽杉开了门,换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吹干了,披着。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可能是热水澡洗的,可能是红糖姜茶还没喝就已经暖了。
“给你。”丁满星把杯子递过去。
“谢谢。”洛羽杉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辣吗?”
“有一点。但是暖的。”
丁满星站在门口,看着洛羽杉喝姜茶。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像怕烫,又像舍不得喝完。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眼睛藏在雾气后面。
“你回去多穿点。”洛羽杉说。
“嗯。”
“别感冒了。你还要上学。”
丁满星听了有些不满意“你也要上班。”
“我感冒了可以请假。你感冒了要落课。”
“落一两节课又不会怎样。”
“会怎样。你上次十三,这次想掉到十五?”
丁满星想反驳,但她知道洛羽杉说得对。她不是不重视成绩,她只是不喜欢别人用“你要好好学习”来关心她。但洛羽杉说“你上次月考十三名”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教,像在说一个她也记住的事。
“哦,我进去了。你早点睡。”
“嗯。晚安。”
丁满星回了屋,关了门。
二月的最后一天是周五。丁满星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洛羽杉家门口放着一个纸箱,不大,胶带封了好几道。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洛羽杉还没回来。她把纸箱挪到门边靠墙立着,回自己家了。
六点多,她听到隔壁有开门的声音。她走到门口,开了门。洛羽杉正在拆那个纸箱,用钥匙划开胶带。
“谁寄的?”丁满星问。
“我妈。从家里寄来的。”洛羽杉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腊肉、香肠、一袋干辣椒、一袋花椒、一包火锅底料,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卤味。
“寄这么多?”
“她说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不惯。”洛羽杉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鞋柜上。腊肉用塑料袋包着,香肠用绳子系着,火锅底料的包装袋上印着一个老太太的头像,笑得满脸褶子。
“你妈还挺疼你的。”
“也就嘴上疼。打电话的时候说不了几句就吵。”
“吵什么?”
“吵我什么时候回去。”
丁满星没接话。洛羽杉把那包火锅底料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回箱子里。
“周末吃火锅吗?”洛羽杉问。
“吃。”
“那来我这边吃。底料用现成的。”
“好。”
周六下午,丁满星到洛羽杉家的时候,锅已经烧上了。红油在汤里翻滚,花椒和辣椒浮在表面,辛辣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洛羽杉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切菜。案板上堆着白菜、金针菇、莲藕、土豆、豆腐,还有一盘切好的牛肉片和一盘羊肉片。
“你买了这么多?”丁满星看着满桌的菜。
“难得吃一次。”
两个人把菜端到餐桌上,锅也端过来,插上电,调到小火。汤还在冒泡,一个个气泡从底下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啵啵”的声音。
“你妈上次说火锅要涮毛肚,我没买到。”洛羽杉说。
“没事。有肉就行。”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洛羽杉把牛肉片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肉片在红油里翻滚了几圈,变了色。她夹了一片放到丁满星碗里。
“尝尝。”
丁满星夹起那片牛肉,吹了吹,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麻,嘴唇和舌头开始发麻。她咽下去之后,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好吃吗?”洛羽杉问。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辣了。”
“行,下次我少放点。”
“你不想家吗?”丁满星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可能因为吃着重庆的火锅,闻着重庆的花椒,辣椒也是重庆的。洛羽杉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涮着。
洛羽杉把毛肚夹起来,放在碗里。“有时候想。特别是吃这些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洛羽杉嚼着毛肚,慢慢咽下去。“因为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上次她也说过这句话——“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丁满星现在开始理解了。不是说重庆不好,是说回去了就会被很多事情困住——家人的期待,熟悉的环境,那种“你已经回来了就别再走了”的氛围。一旦回去,就很难再有离开的勇气。
“那你打算一直待这?”丁满星问。
“不知道。可能吧。”
“你不想去别的地方?”
“去哪?”
“不知道。大城市怎么样?北京?上海?”
洛羽杉摇了摇头。“太远了。”
“安徽到重庆不远?”
“是远。但我在铜陵待了快四年了,习惯了。”
习惯。又是习惯。丁满星想,洛羽杉是一个很容易习惯的人。习惯了一个城市,就不想换;习惯了一个人,就不想换;习惯了等,就不着急。她习惯了丁满星每天晚上出现在她家,习惯了多煮一碗面、多炖一碗汤、多做两个面包。这些习惯慢慢地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每天早上的闹钟,响了就起床,不响也会醒。
吃完饭,丁满星洗了碗。洛羽杉擦了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臂挨着手臂。洗完了,洛羽杉把碗放进碗柜,关上门。
“你寒假作业是不是写完了?”洛羽杉问。
“写完了。”
“那你下周开始就好好上课吧。”
“我哪周没好好上课?”
“你哪周都好好上课,记得积极发言。”
“发言又不加分。”
“发言能让你不打瞌睡。”
丁满星无话可说。她确实有时候会打瞌睡,特别是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课,老王的声音低沉,像催眠曲。她每次都想撑住,但每次都会在某个瞬间失去意识,然后猛地惊醒。
“你上课也打瞌睡?”丁满星问。
“大学的时候打。工作就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老板会扣钱。”
丁满星笑了一下。洛羽杉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晚上,丁满星躺在床上,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火锅很好吃。谢谢你。”
洛羽杉过了一会儿才回。“不客气。你下次想吃就过来。”
丁满星:“好。”
洛羽杉发了一个黄色的月亮,弯着嘴角。
丁满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吊坠。银色的,小小的,被她捂热了。她想到洛羽杉说“你下次想吃就过来”。“下次”这两个字,洛羽杉说过很多次了。下次炖了汤叫你,下次包饺子叫你,下次做面包叫你,下次吃火锅叫你。每一个“下次”都在等丁满星来。洛羽杉在家里等着,把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锅里煮着热的东西。丁满星觉得这不叫“下次”,这叫“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