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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细,太细了 周日,洛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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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洛羽杉说要做面包,丁满星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做了。
下午两点多,丁满星正在房间里看那本新诗集。第一页的那首诗她读了三遍,还是没太看懂,但觉得“桥不会”这三个字写得很好。手机震了一下,洛羽杉发来一条消息:“面包烤好了。过来吃。”
丁满星放下诗集,出了门。洛羽杉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香味,黄油和面粉混合的味道,甜的,暖的,像冬天里开了暖气的那种甜。她推门进去,洛羽杉正站在厨房里,戴着那个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烤盘。烤盘上放着几个小圆面包,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亮晶晶的。
“你第一次做?”丁满星走过去,凑近看。
“嗯。照着教程做的。”洛羽杉把烤盘放在桌上,“不知道好不好吃。”
丁满星拿起一个面包,烫,换了一只手,吹了吹,掰开。里面松软,气孔均匀,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麦子的香气。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甜度刚好,不腻。“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洛羽杉也拿了一个,掰开,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还行。”
“你又说还行。”
“本来就是还行。”
“你这个人要求太高了。”
洛羽杉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包。洛羽杉泡了一壶茶,红茶,颜色深,味道浓。丁满星喝了一口,苦,加了一块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又加了一块。两块糖下去,茶变成了甜的,但茶的苦还在底下。
“你加糖的方式跟你包饺子的方式差不多。”洛羽杉说。
“哪里差不多?”
“都不太讲究。”
丁满星没反驳,又喝了一口茶。甜,苦,甜里面带着苦,苦里面又有甜。她想到洛羽杉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是甜的,相处久了发现有一点苦,但苦过之后又有回甘。可能不是洛羽杉苦,是丁满星自己的舌头尝到了什么就以为是什么。
“你今天不去书店了?”洛羽杉问。
“不去了。参考书买好了。”
“那你下午干嘛?”
“在这待着。”
“你不写作业?”
“写完了。”
“这么快?”
“周五就写完了。”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惊讶,是“你又来了”的那种——丁满星总是很快把作业写完,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待着”。以前是待在自己家,现在是待在洛羽杉家。
“那你在这待着吧。”洛羽杉站起来,把碗收了,“我洗衣服。”
丁满星跟着她走到阳台。洛羽杉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晾衣架上。白衬衫、深色裤子、灰色卫衣、一条浅蓝色的床单。床单很大,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帆。洛羽杉踮起脚尖,把床单的一角挂在晾衣绳上,丁满星帮她把另一边拉直。
“好了。”洛羽杉拍了拍手,“让风吹吧。”
两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还是那只柯基,腿短屁股圆,走起来一扭一扭的。洛羽杉说“它好像又胖了”,丁满星说“你看得出来胖了?”洛羽杉说“你看它屁股,比上次宽了”。丁满星仔细看了看,看不出来,但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能看出来。”丁满星说。
“什么?”
“猫胖了,狗胖了,面包还行。”
“你是在说我管得宽?”
“不是。我是说你看东西看得细。”
洛羽杉没有接话,看着远处。
下午四点多,丁满星帮洛羽杉收了衣服。床单干了,被风吹得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洛羽杉把床单叠好,对折,再对折,四个角对齐,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放在沙发上。
“你叠衣服也叠得这么整齐。”丁满星说。
“习惯了。”
“你什么都习惯。”
“不好吗?”
“好。就是觉得你太习惯了,习惯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洛羽杉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丁满星。丁满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洛羽杉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我不是不在乎。”她说,“我只是不说。”
“那你可以在乎的时候说出来。”
“说出来又能怎样?”
“说出来别人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丁满星被问住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洛羽杉把太多东西藏在心里,藏到别人看不到,藏到她自己可能也快忘了。但那些东西还在,就像灯罩里那只飞虫的干尸,翅膀透明的,一直在那里。
晚上,丁满星在自己家吃完饭,洗完碗,回到房间。她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面包还有吗?我再吃一个。”
洛羽杉过了一会儿才回:“有。你过来拿。”
丁满星换了鞋,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三下。洛羽杉开了门,手里拿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个面包,用保鲜膜包着。
“给你。明天当早饭。”
“谢谢。”丁满星接过盘子。
“你明天几点出门?”
“六点五十。”
“我也是。”
“那明天早上一起走?”
洛羽杉想了想。“好。”
丁满星端着盘子回到自己家,把面包放在餐桌上。辛莫兰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像萤火虫的光。她换了鞋,回到房间,把诗集放在枕头边。两本,一旧一新,并排摆着。旧的上面有洛羽杉的铅笔字——“铜陵,十二月”。新的空白,等着她写点什么。
她拿起笔,翻开新诗集的扉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铜陵,正月。洛羽杉送。”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送”字太普通了。洛羽杉送了她很多东西——手链、诗集、面包、酸奶、橘子、糖。这些“送”字后面藏着的东西,比“送”这个字本身多得多。她把诗集合上,放在枕头边。
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丁满星把手伸出被子,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吊坠。银色的,小小的,五个角都被磨得光滑。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从第一个角摸到第五个角,然后又把第五个角那个不平的地方摸了摸。
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跟月光挨在一起。
丁满星闭上眼睛。洛羽杉还在看稿子,可能在改错别字,可能在改病句。红色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把不对的划掉,写上对的。丁满星想,如果洛羽杉能把她脑子里的东西也改一改就好了。那些她说不清、想不通、理不顺的东西,让洛羽杉用红笔划掉,写上对的。但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连“对”是什么意思都不太确定。
只知道洛羽杉做的面包好吃。洛羽杉叠的床单整齐。洛羽杉发的月亮,闭着眼睛的,睁着眼睛的,弯着嘴角的,每一个她都存了。
手机震了一下。
洛羽杉:“睡了吗?”
丁满星:“还没。”
洛羽杉:“明天早上一起走。六点五十。”
丁满星:“好。”
洛羽杉:“晚安。”
丁满星:“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