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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吃糖 正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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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洛羽杉的春节假期——如果那也能叫假期的话——结束了。出版社初六就正常上班，她初八值了一天班，初九调休，初十正式复工。丁满星的寒假还剩一周，作业写完了，每天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玩手机、等洛羽杉下班。
傍晚五点多，丁满星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是洛羽杉的——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她走到门口，假装去倒垃圾，开了门。
洛羽杉正好走到四楼，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围巾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看到丁满星，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今天下班挺早。”丁满星说。
“嗯。没什么事就早点走了。”洛羽杉走到自己家门口，掏钥匙。“你倒垃圾？”
“嗯。”丁满星提着空垃圾袋——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袋子，她下楼跑了一趟，又拎着空袋子上来了。她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反正明天早上也要扔，不差这一趟。
洛羽杉开了门，没有立刻进去。她靠在门框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你寒假还有几天？”
“一周。十五号开学。”
“那快了。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这一周干嘛？”
“不知道。”丁满星想了想，“可能就待着。”
“不出去玩？”
“没人玩。于菲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洛羽杉点了点头。她把围巾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要不要进来坐？我煮面，多煮一碗。”
丁满星想说不用，但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好。”
洛羽杉家里跟上次来时差不多。茶几上多了一个花瓶，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腊梅，黄色的花瓣小小的，香味很淡，飘在空气里，像有又像没有。洛羽杉换了鞋，把围巾挂在衣架上，去了厨房。丁满星坐在餐桌前，就是上次喝汤坐的那个位置。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倒扣着。她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小说，书名不认识，作者也不认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打火灶点火的“啪嗒”声。洛羽杉把锅放在灶上，盖了盖子等水开。她拿出案板切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有节奏，不快不慢。丁满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每天都自己做饭？”丁满星问。
“大部分时候。偶尔在外面吃。”
“一个人做饭不麻烦吗？洗菜切菜炒菜，吃完还要洗碗。”
“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洛羽杉把切好的西红柿推到案板边上，刀面一刮，西红柿块落进碗里，汁水溅了几滴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一下。“一个人吃饭，做多做少都是自己的。不用迁就别人，也不用等别人。”
丁满星想了想，觉得洛羽杉说的不是做饭这件事。
水开了。洛羽杉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她转身去拿鸡蛋的时候，发现丁满星还站在厨房门口，跟她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不是丁满星往前走了，可能是洛羽杉往后退了。
“你站远点，油会溅到你。”洛羽杉说。
“没事。”
“你衣服是白的。”
丁满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卫衣，退后了一步。
面煮好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推到丁满星面前，少的那碗洛羽杉自己端着。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用筷子一戳，流出来，混进汤里，汤变得更浓了。
“你尝尝咸淡。”洛羽杉说。
丁满星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西红柿的酸，鸡蛋的香，面条的韧。咸淡刚好，不咸不淡。“好吃。”
“你上次也说好吃。”
“上次是汤，这次是面。不一样。”
“那你要不猜猜下次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丁满星又夹了一筷子，“你做的都好吃。”
洛羽杉低下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丁满星帮她把碗收进厨房，撸起袖子准备洗碗。洛羽杉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洗碗布。“你是客人，我来。”
“我都吃了你两顿饭了，洗个碗怎么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就再洗一次。”
洛羽杉看着丁满星的眼睛，没有说话。丁满星看着洛羽杉的眼睛，也没有说话。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每一个表情都照得很清楚——洛羽杉眼睛下面的浅青色，因为最近加班没睡好；丁满星眉毛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刘海遮着，此刻露了出来。
洛羽杉把洗碗布递给她。“洗吧。”
丁满星挤了洗洁精，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有点烫，她把水温调低了一些。洛羽杉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肘碰肘，像在一条流水线上配合了很久的工人。洗完了，洛羽杉把碗放进碗柜，关上门，用抹布把水槽边上的水渍擦干。
“行了，你该回去了。你妈该找你了。”
“我妈知道我在这。”
“那也该回去了。你明天不是没事吗，明天再来。”
丁满星愣了一下。“明天再来”这四个字，从洛羽杉嘴里说出来，跟“下次炖了再叫你”一样自然。她已经在预设明天了。
“行。”丁满星说。
她走到门口换鞋，洛羽杉跟在后面，靠在鞋柜边上。丁满星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颗糖，水果糖，透明包装纸包着，能看出里面的颜色——红色的草莓味，橙色的橘子味，绿色的苹果味。
“你吃糖？”丁满星问。
“超市找的零钱，换的糖。放了好久了，你要不要？”
丁满星拿了一颗红色的，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甜的，有一点酸。“你换零钱换了多少，换了几颗？”
“好几颗。都在这了。”
“你不吃？”
“不爱吃甜的。”
“那你换它干嘛？”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丁满星含着那颗糖，嘴里甜滋滋的，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看着洛羽杉的眼睛，她忽然想到——洛羽杉换这些糖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要给她？换零钱只是一个借口，糖才是重点。她不爱吃甜的，所以她把糖放在鞋柜上，等丁满星来的时候看到，拿一颗。
丁满星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丁满星回到自己家，换了鞋，走进客厅。辛莫兰在看电视，瞟了她一眼。“又去隔壁了？”
“她煮面，多煮了一碗。”
“你倒是会蹭。”
丁满星没解释。她坐到沙发上，跟辛莫兰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家庭剧，一个老太太在跟儿媳妇吵架，吵得很凶，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台词。她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回了房间。
她把嘴里的糖咬碎，嘎嘣嘎嘣的，糖渣在牙齿间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洛羽杉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颗糖，绿色的，苹果味，放在白色的小碟子里。
丁满星：“你不是说不爱吃甜的吗？”
洛羽杉：“偶尔吃一颗。”
丁满星：“那你怎么还没吃？”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一句：“等你来了再吃。”
丁满星看着这条消息。等你来了再吃。糖放在碟子里，洛羽杉不吃，等她来了再吃。面多煮一碗，等她来了再吃。橘子留一个，等她来了再拿给她。洛羽杉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等她。
丁满星打了几个字：“那你明天吃。我看着你吃。”
洛羽杉发了一个黄色的月亮，弯着嘴角。
丁满星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那个黄色的月亮。她转了转手腕，星星吊坠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像一颗真的星星，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星星。五个角，都被磨得很光滑。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从第一个角摸到第五个角，然后又摸了一遍。第五个角有一点点不平，可能是打磨的时候漏了一点，不仔细摸摸不出来。她摸了摸那个不平的角，想着洛羽杉站在柜台前挑手链的样子，可能拿起这条，放下，拿起另一条，又放下，最后选了这一条。她有没有摸到第五个角上的不平？也许摸到了，但她觉得没关系。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星星也是。
丁满星把手放回被窝里。
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侧过身，面朝那道光。
洛羽杉还没睡。
糖还放在碟子里，绿色的，苹果味。
等她明天来了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