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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日记 晚上,洛羽 ...

  •   晚上,洛羽杉躺在床上,关了灯,但没有睡意。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严实了,月光透不进来。但她能看到天花板上有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丁满星送的那盏星空灯。她睡觉前开了几分钟,看星星在天花板上慢慢转圈,从这头移到那头,然后关了。光灭了,但星星还在她的视网膜上,一明一暗的,像远处传来的信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墙的另一边,是丁满星的房间。她知道丁满星就睡在那面墙后面,隔着一层砖,一层水泥,一层白色的乳胶漆。可能也在玩手机,可能已经睡着了,可能正在看手腕上那条星星手链。那条手链她挑了很久,逛了好几家店,不是没有更贵的,不是没有更闪的,但那些都不对。太亮的显得轻浮,太复杂的显得累赘,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最后在一家小店里看到这颗星星。银色,五角,每个角都磨得圆润。放在掌心里,不扎手,刚刚好。她让店员包起来的时候,店员问“是送朋友吗”,她说是。“是很好的朋友吗?”她想了想,说是。她不知道丁满星算不算“很好的朋友”。她们认识不到半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如于菲跟丁满星一天说的话多。但丁满星坐在她餐桌对面喝汤的样子,站在阳台上说“我们还挺像的”的样子,低着头包饺子、包得很丑、耳朵红透了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比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还要清晰。

      洛羽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睁开眼,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刺眼。她把亮度调到最低,翻到丁满星的微信。对话停在那个黄色的月亮,弯着嘴角。她往上翻,翻到除夕那天的消息,翻到“那我们可以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组合”,翻到“星星在手腕上,以后写作业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每一条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的、当时窗外是什么样的天气、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星星已经消失了。房间里很暗,暗到她只能看到窗帘边缘那一线微弱的光。她想起丁满星送星空灯的时候站在她家门口,袖子往上拉了一点,露出左手腕上的星星手链。丁满星说“天天戴”,说“生锈了你就再送我一条”。她说“你想得美”,但心里在想,如果真的生锈了,她会不会真的再买一条?她会。她知道她会。不是因为她想送丁满星东西,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丁满星手腕上那条链子生锈。丁满星戴着它洗澡,戴着它睡觉,戴着它写作业、吃饭、玩手机。链子会旧,星星会暗,但她希望它暗得慢一点。

      隔壁没有声音。

      洛羽杉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那面墙。墙是凉的,隔着一层乳胶漆,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她把掌心贴在墙上,感觉到墙传来的凉意。墙的那一面,丁满星在睡觉。不知道她睡觉的姿势是什么样的——是侧躺还是平躺,被子有没有拉到下巴,手腕上的星星吊坠有没有硌到脸。

      洛羽杉把手收回来,放进被窝里。

      她想到正月初五那天,丁满星给她送腊肉香肠,她把新年礼物递过去的时候,丁满星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她记得很清楚——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像没料到会收到礼物。丁满星拆开盒子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她帮丁满星按扣子的时候,碰到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那一刻洛羽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这条链子很适合你”,比如“希望你喜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扣子按紧了,松开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丁满星手腕上停留了多久。一秒,也许两秒。足够她记住那个触感——皮肤的温度,骨头的形状,脉搏的跳动。

      洛羽杉翻了个身,平躺着。她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房间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她是今天早上发现丁满星把那个空垃圾袋放在门口的。不是“发现”,是她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空垃圾袋,扎着口,放在丁满星家门口。洛羽杉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想到昨天傍晚丁满星开门说“去倒垃圾”,手里提的就是这个袋子。袋子是空的,丁满星下楼跑了一趟,又拎着空袋子上来了。她不是去倒垃圾,她是听到洛羽杉回来的脚步声,假装去倒垃圾,开了门。

      洛羽杉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觉得奇怪,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只是觉得丁满星这个人的“假装”很笨拙,笨拙到一眼就能看穿。假装去倒垃圾,假装在阳台收衣服,假装“我妈买多了喝不完”。每一次“假装”都被洛羽杉看穿了,但她没有拆穿过。她接过酸奶,喝了;接过橘子,吃了;站在阳台上,跟丁满星聊天。

      她觉得丁满星是一个很奇怪的十七岁。大部分十七岁的人不会假装倒垃圾就为了跟邻居说两句话,不会给邻居送星空灯,不会问“你那个也甜吗”。大部分十七岁的人不会这样。但丁满星会。洛羽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丁满星跟别人不太一样。

      洛羽杉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外面,但她知道月亮在哪个方向。她还知道明天早上丁满星会来,坐在餐桌前,看她吃那颗绿色的苹果味水果糖。她答应了,她就会来。

      “等你来了再吃。”她发了这条消息之后,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句话像是在说“我在等你”,在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不做这件事”。丁满星会怎么理解?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句普通的话——“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吃。”也可能不会多想,她可能只是回了一个“那你明天吃,我看着你吃。”然后发了一个黄色的月亮。

      洛羽杉不知道丁满星有没有多想,但她自己想了。想了很久,想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想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开始。

      她把手伸出被窝,摸了摸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习惯性地伸过去——以前放手机,现在手机在枕头边。枕头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的、凉的、平整的床单。她把收回来,放进被窝。

      隔壁还是没有声音。洛羽杉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丁满星的房间——书桌上堆着卷子和课本,台灯的灯罩歪了,抽屉里收着日记本,日记本里写着“今天知道她姓洛”“今天知道她叫什么了,洛羽杉”。她没见过那本日记,但她知道丁满星有。因为她也有。她的日记本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摞稿纸下面。扉页上写着“九月”,第一行是“隔壁有个高中生,嗓门不大,脾气不小”。

      她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是九月中旬,丁满星在楼道里踢垃圾桶的那天晚上。她听到声音,开了门,看到丁满星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着。洛羽杉那天晚上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她在日记本上写了那行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可能是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住,一个在楼道里踢垃圾桶的高中生,看起来凶巴巴的,但眼眶里包着眼泪。洛羽杉当时觉得她不像在发脾气,像在忍什么。

      现在她知道丁满星在忍什么了——月考考砸了,被妈妈说了,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丁满星踢垃圾桶,眼眶红着。

      洛羽杉睁开眼。

      窗帘边缘的那线光还在,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正月初十的深夜,洛羽杉躺在自己的床上。隔壁的丁满星已经睡了。洛羽杉不知道,但她的手还贴在墙上——隔着一堵墙,两个人的掌心对着掌心,中间隔着砖、水泥和乳胶漆,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从重庆到铜陵,从合川到铜陵,她走了这么远,在这里住下了,在这面墙的这一边,遇到了墙那一边的人。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丁满星会来。她会坐在餐桌前,看着洛羽杉吃那颗绿色的水果糖。糖会甜,也许不会太甜,但洛羽杉会吃完。然后她会说“很甜。”丁满星会说“真的?”她会说“真的。”然后她们会坐在那里,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洛羽杉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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