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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诗集 期末考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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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后一天,丁满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底,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了,六点完全黑透。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围着一群家长,有人举着伞——没下雨,但有人举着伞,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伞是出门必带的东西,不管下不下雨都带着。
于菲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丁满星的书包带子。“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她说了三遍,每一遍的音调都不一样,第一遍是松了一口气,第二遍是高兴,第三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喊”。
“你喊什么。”丁满星说。
“我高兴。你不高兴吗?”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还行,你能不能换个词?”
丁满星想了想。“挺好的。”
于菲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挽住丁满星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着。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了,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于菲吸了吸鼻子,说:“考完了要不要吃烧烤?我请你。”
“我妈做了饭。”
“那你明天呢?明天放假了吧?”
“明天开始放寒假。”
“那明天出来玩?”于菲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哪?”
“随便。去商场?去吃东西?去唱歌?”
丁满星想了想。“再说吧。”
“你每次都再说再说,说到了最后哪都没去。”
“那不是挺好的,省钱。”
于菲松开她的胳膊,假装生气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那你明天至少回我消息,别已读不回。”
“我什么时候已读不回了?”
“上周。我发了六条消息,你屁都没回一个。”
“句号也是回。”
于菲用书包轻轻打了一下丁满星的背,然后笑着跑开了。她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鹅叫声,难听但热闹。
丁满星站在原地看着于菲跑远,然后继续往家走。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洛羽杉正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那件黑色的长羽绒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橙子。
“考完了?”洛羽杉问。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她说“还行”说太多次了,还是觉得她说“还行”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考完了,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你手里拿的什么?”丁满星问。
“橘子。超市打折,买三斤送一斤。”
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走。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高一矮,挨得很近。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的影子的头发是披着的,风吹起来的时候,影子的头发也飘起来。
“你寒假有什么安排?”洛羽杉问。
“睡觉,过年,写作业。你呢?”
“上班。出版社不放假,只休春节那几天。”
“那你过年回去吗?”
洛羽杉摇了摇头。“不了。才回去过没几天。来回跑太累了。”
“那你一个人在这过年?”
“嗯。”
丁满星想说“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但这句话现在说太早了。离春节还有快一个月。
进了电梯,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里贴了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春节期间小区燃放烟花爆竹的管理规定。丁满星读了一遍,读了半遍就懒得读了,都是那些话:注意安全、不要在禁放区燃放、违者罚款。洛羽杉也看了一遍,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四楼到了。两个人各自走出电梯,各自掏钥匙。
“嗯,有时间吗。”洛羽杉忽然说。
丁满星回过头。
“你上次说要借诗集,我一直没找到那本。今天收拾书架的时候翻出来了,你要不要现在看?”
“好啊。”
丁满星跟着洛羽杉进了她的家。还是那样,不大,但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换了一个颜色,之前是浅色的,现在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
“你坐。”洛羽杉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手指在书脊上滑动。她的书架不大,三层,摆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文学作品,小说、散文、诗集,还有一些编辑类的专业书。
“这本。”洛羽杉抽出一本薄薄的书,站起来,递给丁满星。
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字体很细,排版很空。书名丁满星没听说过,作者也没听说过。她翻开第一页,是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四行。她读了一遍,没太看懂,又读了一遍,好像看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完全看懂。
“你看得懂吗?”洛羽杉问。
“不太懂。”
“看不懂是正常的。诗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是用来看懂的。”
“那用什么?”
洛羽杉想了想。“用感觉。你觉得它好,它就是好。你觉得它不好,它就是不好。”
丁满星把诗集合上,拿在手里。“能借我看几天吗?”
“可以。不着急还。”
“谢谢。”
丁满星拿着诗集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洛羽杉靠在书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你寒假作业多吗?”洛羽杉问。
“多。好几本。”
“那你早点回去写吧。”
“嗯。”
丁满星开了门,走到走廊里。洛羽杉跟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晚安。”洛羽杉说。
“晚安。”
丁满星进了自己家。换了鞋,把诗集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洗手。辛莫兰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了,问了句“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辛莫兰说“那就行,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丁满星把诗集从餐桌上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辛莫兰看了一眼。“什么书?”
“外语的。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书了?”
“随便看看。”
辛莫兰没再问,继续吃饭。
吃完饭,丁满星回到房间。她把诗集放在书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又读了一遍那首四行的小诗。这次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诗里写的是冬天、雪、窗户,还有一个人站在窗户里面往外看。那个人看到了什么,诗里没写。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但不想说。
丁满星合上诗集,打开寒假作业。
数学是第一本。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是函数,求定义域。她写了几步,算出来了。第二道题是三角函数,求周期和最大值。也写出来了。写到第五道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诗集。
白色的封面,在台灯的照射下有一点反光。她把诗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怕被看到。写的是“铜陵,十二月”。是洛羽杉的字。洛羽杉用0.38的笔,字很细,笔画很清秀。但这行字是铅笔写的,比她的笔迹粗一些,可能不是同一支笔。
“铜陵,十二月。”丁满星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洛羽杉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行字的?买这本诗集的时候?看完之后?十二月。现在就是十二月。她写的是今年的十二月,还是哪一年的十二月?
丁满星合上诗集,把它放在桌角。然后继续写数学。
写到第九题的时候,她听到隔壁传来音乐声。钢琴曲,跟之前听过的那首不一样,节奏更快,音符更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
音乐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穿过那层白色的乳胶漆,穿过砖和水泥,进到她的耳朵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音符都能听清楚。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跟隔壁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到了一处。丁满星写着写着,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那首钢琴曲到了很好听的一段。她停下来,听完那段,然后继续写。
写完数学,换英语。英语寒假作业是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三十页。她打算今晚写十页。写到第七页的时候,隔壁的音乐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对开门的声音,像是衣柜门,又像是阳台门。
丁满星看了手机。九点半。洛羽杉今天睡得比平时早。
她把英语练习册合上,把桌上的书和本子摞整齐,放进书包。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灯关了,窗帘拉着,没有光透出来。
回到房间,丁满星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根发光的线。她侧过身,面朝那面墙。墙的另一边,洛羽杉已经睡了。不知道她今天晚上有没有关窗,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诗集从书架上拿下来、看到那行“铜陵,十二月”,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这本诗集借给了隔壁的那个高中生。
丁满星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了眼睛。
那首钢琴曲还在她脑子里转,音符一个接一个,像水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翻了个身。
钢琴曲还在。
她又翻了个身。
钢琴曲还是没停。
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算了,听就听吧。她不再试图赶走那段旋律,让它待在脑子里,像洛羽杉说的——用感觉。觉得好听,它就是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