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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糖葫芦,快递箱 寒假的第三 ...

  •   寒假的第三天,丁满星把那本诗集看完了。大部分没看懂,但她记住了其中一首。那首诗很短,只有六行,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桥上,看河水流过。河水带走了落叶,带走了云影,带走了时间,但那个人还在桥上。丁满星把这首诗读了三遍,然后把诗集合上,放在桌角。她应该还给洛羽杉了,但她没有。她把它留在桌上,每天都能看到。

      早上,丁满星被一阵电钻声吵醒。声音从楼下传来,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钻洞。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但电钻声还是穿过了被子、穿过了枕头、穿过了她的耳膜。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寒假以来她每天睡到九点半,今天被提前叫醒了四十分钟。她把这四十分钟算在楼下装修的那户人家头上,决定今天不跟他们讲话。

      洗漱完出来,辛莫兰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纸条:“妈去外婆家了,晚上回来。冰箱里有饺子,中午自己煮。”丁满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笔写了几个字:“楼下装修,吵死了。”写完觉得跟辛莫兰说这个没什么用,又把纸条翻回去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酸奶——还是洛羽杉推荐的那个牌子,白色包装,蓝色字。她已经喝习惯了,喝别的牌子觉得太甜。站在灶台边喝的时候,电钻声停了,她松了一口气。刚松完,又响起来了,这次是锤子声,咚咚咚的,比电钻还烦人。

      丁满星喝完酸奶,把杯子洗了,回到房间。她打开寒假作业,翻了翻,不想写。又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看的。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一个红色的球,跑几步放下球,用鼻子拱一拱,又叼起来。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金毛比楼下的电钻可爱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于菲发了一条语音,丁满星点开。“你在干嘛???出来玩!!!老地方集合!!!”于菲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她站在面前喊的样子。

      丁满星打了几个字:“哪?”

      于菲:“商业街那个奶茶店,你不是知道吗。你快点,我等你。”

      丁满星换了一件卫衣,穿了运动鞋,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走到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隔壁的门。关着,没有声音。洛羽杉应该去上班了。

      到奶茶店的时候,于菲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插着吸管,已经喝了一半。她看到丁满星进来,举起手挥了挥。“这里这里。”

      “你要喝什么?我请客。”于菲说。

      “跟你一样。”

      于菲去柜台点单。丁满星坐在位子上,环顾了一圈奶茶店。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看一个手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在看手机。

      于菲端着奶茶回来,放在丁满星面前。“你的,少糖去冰,跟你平时喝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喝少糖去冰?”

      “你每次都点这个,我又不是瞎子。”

      丁满星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腻。于菲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盯着她看。

      “干嘛?”丁满星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最近气色变好了。”于菲歪着头,“是不是放假了心情好?”

      “可能吧。”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于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

      丁满星又喝了一口奶茶。“没有别的什么。”

      “你之前说你邻居请你喝汤了?”

      “嗯。她炖多了,喝不完。”

      “她做饭好吃吗?”

      “好吃。”

      于菲点了点头,吸了一口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杯子快见底了。“你那个邻居,人挺好的。”

      “嗯。”

      “你跟她关系挺好的?”

      “还行。住隔壁,碰到了就聊两句。”

      于菲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没有那种“你在撒谎”的审视,只是一种很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好奇。丁满星知道于菲在想什么——她的邻居,年轻女人,一个人住,做饭好吃,长得好看,而且跟丁满星越来越熟。在于菲的认知里,这就是“交了个新朋友”的意思,跟交了一个同班同学没什么区别。丁满星也没有多想。

      “对了,”于菲换了个话题,“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

      “数学写了一半。英语写了十页。”

      “你怎么写这么快?”

      “因为我没出去玩。”

      “你现在不是在玩吗?”

      丁满星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这是休息,不是玩。”

      “休息和玩的区别是什么?”

      “休息是为了写更多作业,玩是为了不写作业。”

      于菲沉默了一下。“你非得用像名言一样的话来说这么悲催的话吗。”

      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在商业街逛了一圈。于菲试了一顶帽子,毛线织的,姜黄色,戴在头上像一颗移动的南瓜。她在镜子前照了照,问丁满星好不好看,丁满星说“不好看”,她摘下来放回去了。又试了一条围巾,格子的,红黑配色,她说“这个好看”,丁满星说“你上次买了一条差不多的”,她说“上次那条是蓝黑的,不一样”。

      丁满星看了三秒,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于菲买了两串糖葫芦,给丁满星一串。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山楂酸酸的,糖衣脆脆的,咬下去发出“咔”的一声。于菲吃得很快,丁满星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正用舌头舔嘴唇上的糖渣。

      “你吃慢点。”丁满星说。

      “好吃。”于菲盯着丁满星手里剩下那几颗,“你要是不想吃,我可以帮你。”

      丁满星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把竹签递给她。于菲接过竹签,把上面还粘着的一点糖渣舔干净了。

      “咦。”丁满星面无表情的说。

      “又没别人看到。”

      两点多,丁满星回了家。走到四楼的时候,她看到洛羽杉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子,不大,用胶带封了好几道。她站了两秒,敲了敲洛羽杉的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洛羽杉在上班,还没回来。丁满星看着那个快递箱,想着要不要帮洛羽杉拿进去,但她没有洛羽杉家的钥匙。她把箱子挪到门边靠墙立着,这样不会绊到人,然后回了自己家。

      下午写了两张化学卷子。电钻还在响,但比上午小了,可能是楼下的装修队换了工具,也可能只是她的耳朵习惯了。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听到隔壁有声音——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丁满星放下笔,走到门口,开了门。

      洛羽杉正在门口拆快递箱,用钥匙划开胶带。她抬起头看到丁满星,手指停了一下。“你在家?”

      “嗯。今天没出门。”

      “你帮我拿进来的?”

      “没有。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在门口了,帮你立起来了。怕绊到人。”

      洛羽杉把胶带撕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书。她拿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谢谢你。”

      “买的什么?”

      “书。出版社寄的,内部购买,便宜。”

      “又是诗集?”

      “不是。小说,最近要出的新书,让我们先看。”

      洛羽杉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玄关。她换鞋的时候,丁满星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洗衣液,是香水,很淡的花香,像栀子花。

      “你今天喷香水了?”丁满星问。

      洛羽杉愣了一下。“上午跟同事出去吃饭,喷了一下她的。味道太重了?”

      “不重。挺好闻的。”

      洛羽杉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你今天干嘛了?”

      “跟同学去了商业街。喝了奶茶,吃了糖葫芦。”

      “你同学是上次来你家的那个?”

      “嗯。她叫于菲。”下意识就把于菲给卖了。

      洛羽杉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聊。丁满星站在自己家门口,也扶着门框。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从门里透出来的光照着她们的脸,半明半暗的。

      “你寒假作业写得怎么样了?”洛羽杉问。

      “还行。化学写完了,数学还差一点。”

      “那你继续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嗯。”

      丁满星准备关门的时候,洛羽杉又说了一句:“对了,那本诗集,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大部分没看懂。但有一首我觉得挺好的。”

      “哪一首?”

      丁满星想了想,把诗里写的那座桥和河水的意象说了。洛羽杉听了,想了一会儿。“那首我也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在说,有些东西会走,有些东西不会。河水会走,落叶会走,云会走。但桥不会。”

      丁满星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有些东西会走,有些东西不会。洛羽杉是在说诗,还是在说她自己?从重庆到铜陵,走了一千多公里,留在一座不是家乡的城市,做一份不是最喜欢的工作。她是河水还是桥?

      “我先进去了。”洛羽杉说。

      “嗯。拜拜。”

      丁满星关上门,站在玄关。走廊里,洛羽杉也关了门。两扇门关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咔嗒”两下,像两个人在不同房间同时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她换了鞋,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寒假作业,找到刚才做到一半的那一页。读完题目,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停了。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脑子里那首诗还在。河水会走,落叶会走,云会走。桥不会。

      洛羽杉借给她诗集,告诉她这首诗她也喜欢,然后说“桥不会”。她想说的是桥不会走,还是她不会走?或者她只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好,仅此而已。

      丁满星继续做题。解完一道,翻到下一页。写到第二道的时候,她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座桥。很简单的桥,一条弧线跨过两条直线,弧线下面画了几条波浪线代表河水。她看着这座桥看了几秒,觉得画得太丑了,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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