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辣啦 元旦假期最 ...
-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丁满星的卷子还剩三张。她把数学和物理都写完了，剩的是英语和两张化学。英语不难，她打算下午写。化学有点烦，她也打算下午写。但下午一直没来，因为她在床上躺到了十一点。
不是不想起，是不想起。冬天的被窝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它用温度和柔软把你裹住，让你觉得外面的一切——卷子、考试、排名、未来——都跟你没有关系。丁满星在被窝里翻了几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洛羽杉昨晚说了晚安之后就没再发来。她刷了一会儿微博，看了一些有的没的，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于菲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复习到昏厥”，照片里的于菲头发乱得像鸡窝，表情夸张，但丁满星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复习到昏厥，她只是拍了一张照片。
十一点，丁满星终于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她穿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漱，路过餐桌的时候，看到辛莫兰留了一张纸条：“妈去买菜了，中午吃火锅。”旁边放着那袋洛羽杉给的重庆火锅底料，红色的袋子在白色的餐桌上格外显眼。
丁满星刷完牙，洗了脸，回到房间换了一套衣服。她拿起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煮火锅。”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那你可以尝尝真正的重庆火锅了。”
丁满星：“你吃了吗？”
洛羽杉：“还没。正打算做。”
丁满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我妈买了挺多菜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句话是不是太突然了？洛羽杉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们只是邻居，虽然喝过汤、聊过天、抬过箱子，但还没有到“过来一起吃火锅”的程度。丁满星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
洛羽杉没有立刻回复。丁满星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她站在灶台边喝水，看着那袋火锅底料。红色的包装，上面写着“重庆老字号”，还有一个老太太的头像，笑得满脸褶子。
手机震了。
洛羽杉：“方便吗？你妈会不会觉得奇怪？”
丁满星：“不会。我妈说了，煮的时候请你一起。”
洛羽杉：“那我来。”
丁满星看着“那我来”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杂志摆整齐，把遥控器放到电视柜上，又回到厨房，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觉得家里还算整洁。
辛莫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各种蔬菜——白菜、菠菜、金针菇、莲藕、土豆，另一个装着肉片、虾滑、豆腐和丸子。
“妈，隔壁那谁，中午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丁满星说。
辛莫兰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请人家了？”
“嗯。她一个人，想着反正咱们也要吃。”
“行啊，我多买点菜就是了。”辛莫兰把蔬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水槽里冲洗。“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你以后要是去外地读书，遇到这样的邻居，妈也放心。”
“她比我大六岁。”
“大六岁也是一个人啊。”辛莫兰把洗好的白菜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咔”的一声，白菜从中间裂成两半。“她做什么工作的？”
“出版社。对稿子的。”
“那不是整天看字？眼睛受得了吗？”
“她说年底稿子多，费眼睛。”
“那得多吃点胡萝卜，对眼睛好。”辛莫兰从袋子里翻出两根胡萝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切成滚刀块。
丁满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辛莫兰忙活，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帮什么。她妈做菜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手，说“你碍事”。
“你去把桌子擦一下，碗筷摆好。”辛莫兰吩咐道。
丁满星去擦桌子了。她把餐桌上的东西清空，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了一遍。然后去橱柜里拿了四个碗——想了想，放回去一个，拿了三个。又拿了三双筷子、三个碟子、三个杯子。摆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碗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显得桌子很空。她把三个碗往中间挪了挪，又觉得太挤了，又挪回去了一点。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十二点十分，门铃响了。丁满星去开门，洛羽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水果。”洛羽杉把袋子递过来。
“你客气什么。”丁满星接过袋子，让开身位，“进来吧。”
洛羽杉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筷，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辛莫兰忙碌的背影。
“阿姨好。”洛羽杉走到厨房门口。
辛莫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洛羽杉一眼。丁满星注意到她妈看洛羽杉的表情——不是审视，是那种“让我看看这姑娘长什么样”的好奇。看完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你好你好，快坐，别站着。满星，给人家倒杯水。”
丁满星倒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洛羽杉在餐桌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脚并拢，像来面试的人。丁满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不用这么紧张。”丁满星说。
“我没紧张。”
“你坐得像在面试。”
洛羽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辛莫兰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白菜、菠菜、金针菇、莲藕、土豆、山药、豆腐、丸子、虾滑、牛肉片、羊肉片。桌子摆得满满的。最后她把那袋火锅底料拆开，切了三分之一块放进锅里，加了两瓢水，开火。红油慢慢化开，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橙色，然后变成深红色。花椒和辣椒在汤里翻滚，辛辣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呛得丁满星咳了一下。
“好呛。”她捂住鼻子。
“重庆火锅就这样，越呛味道越好。”洛羽杉说。
锅开了。辛莫兰把火调小，端着小料碗坐下来。她调了三种蘸料：麻酱的、香油蒜泥的、还有一碗纯醋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都准备了。”辛莫兰对洛羽杉说。
“香油蒜泥的就行。我比较习惯蘸香油。”
“那你试试这个。”辛莫兰把香油蒜泥的碗推到洛羽杉面前。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锅里的红油翻滚着，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在表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啵啵”声。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坐在对面的洛羽杉的脸。丁满星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头发、肩膀、毛衣的领子。
“来，下菜。”辛莫兰拿起一盘牛肉片，倒进锅里。肉片在红油里翻滚了几圈，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褐。辛莫兰用漏勺捞起来，分到三个碗里。
丁满星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麻，嘴唇和舌头开始发麻。她咽下去之后，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走，一路烧到胃里。她赶紧喝了一口水。
“好吃吗？”辛莫兰问。
“太辣了。”
“这才哪到哪。”洛羽杉夹了一片牛肉，不蘸任何东西，直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吃一片白面包。
丁满星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吃辣的能力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你从小吃辣？”丁满星问。
“从小就吃的比较辣。家里自己做底料，锅底比这个还辣。”
“那你来安徽吃什么？铜陵的菜不辣。”
“所以我做饭的时候自己加。”洛羽杉拿起筷子，把金针菇和莲藕下进锅里，“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辛莫兰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往洛羽杉碗里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洛羽杉说了好几次“谢谢阿姨，够了”，辛莫兰还是不停地夹。
“阿姨，真的够了。”洛羽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语气有点无奈。
“年轻人多吃点，长身体。”
“妈，她二十四了，不长了。”丁满星说。
“二十四也是年轻人。”辛莫兰又往洛羽杉碗里夹了一块山药。
洛羽杉低头吃饭，不说话。丁满星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几次都大，接近一个真正的笑了。
吃完饭，洛羽杉要帮忙收拾碗筷。辛莫兰说“你是客人，不用”，洛羽杉说“我吃得太多了，活动一下”。辛莫兰没再拦，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混着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丁满星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洛羽杉卷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正拿着洗碗布擦碗。辛莫兰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起洗了很多次碗似的。
“满星，你带人家去客厅坐，泡杯茶。”辛莫兰吩咐道。
丁满星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洛羽杉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你妈人挺好的。”洛羽杉说。
“嗯。”
“她做饭也好吃。”
“你觉得好吃就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声音很小，像背景音。丁满星不知道说什么，洛羽杉也没说话。她们就这样坐着，喝着茶，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电影。
过了大概半小时，洛羽杉站起来。“我该回去了。衣服还晾在阳台上。”
“我送你。”丁满星也站起来。
“不用，就隔壁。”
丁满星还是送她到了门口。洛羽杉换了鞋，转过身来。
“谢谢你请我吃火锅。”
“是我妈请的。”
“那你谢谢你妈。”
“嗯。”
洛羽杉开了门，走到走廊里。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还剩两张。”
“那你快去写吧。”
“嗯。”
丁满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辛莫兰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她看到丁满星的样子，说了一句：“你这同学，啊，不是同学，这姑娘人挺好的。”
“嗯。”丁满星应了一声。
“长得也挺俊。”
丁满星没接话。
“就是一个人在这边，怪冷清的。以后你多叫人家来家里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知道了。”
丁满星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她拿起笔，翻开化学卷子，看着第一道选择题。选项A、B、C、D，四个化学方程式，哪一个配平正确。她看了一遍，选B。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墙上那面白色的墙。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
洛羽杉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着一片牛肉，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了三颗水果糖回来，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