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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微信 傍晚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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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丁满星去楼下倒垃圾。垃圾桶在单元门口，她提着袋子走过去，远远看到花坛边站着两个人。洛羽杉和她妈妈。
洛羽杉的妈妈正在抽烟，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夹烟的姿势很熟练。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服，头发还是卷卷的，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说话的时候烟从嘴里飘出来，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洛羽杉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
丁满星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盖子“哐”一声弹回来。洛羽杉的妈妈看了她一眼，洛羽杉也抬起头来。
“这是你邻居？”洛羽杉的妈妈问。
“嗯。”洛羽杉说。
“小姑娘，谢谢你啊，中午还帮我问路。”洛羽杉的妈妈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弯的。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的长相跟她妈妈不太像，洛羽杉眉眼淡淡的，皮肤很白，她妈妈的五官更深一些，轮廓也更分明。
“没事。”丁满星说。
“你也是一个人住？”
“不是，我跟爸妈住。”
洛羽杉的妈妈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拢了拢头发。“这丫头一个人在这边，我跟她爸都不放心。你说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干嘛。”
“妈。”洛羽杉的声音很轻。
“我说错了？当初叫你考近一点的学校你不听，非要跑到安徽来。毕业了也不回去，在这边找个小公司上班。你图什么？”
洛羽杉没说话。
丁满星站在垃圾桶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想走，但脚没动。她想留下来听，又觉得偷听别人家的事不太好。最后她选择了走，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等一下。”洛羽杉叫住了她。
丁满星回过头。洛羽杉从口袋里抽出手，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我晚点找你”。然后她走到花坛边，在她妈妈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
丁满星愣了一下，然后进了单元门。
晚上七点多，丁满星正坐在书桌前写英语卷子。她写得很快，阅读理解几乎不用回看，一遍读完直接选答案。完形填空稍微慢一点，有几个空不确定，她在选项上画了圈，等全部写完再回头想。
写到第二篇阅读理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洛羽杉。”
丁满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洛羽杉。她怎么会有自己的手机号？丁满星从来没有给过她。可能是从物业那里问的，可能是从别的邻居那里打听的。也有可能——丁满星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洛羽杉之前就留意过她的号码。比如丁满星在楼下拿快递的时候报过手机号，洛羽杉如果当时也在旁边，可能会听到。
丁满星存了号码，打了一行字：“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有点傻。不管洛羽杉是怎么拿到的，她已经拿到了。问“你怎么有”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洛羽杉回了一条：“物业给的。上次看到你拿快递报过手机号，我记得后四位，去物业查了。”
丁满星看着这条消息，想到一个画面：
洛羽杉去物业办公室，说“我隔壁住的那个高中生，手机号后四位是XXXX，你能帮我查到完整的吗”。物业的人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问“你找她什么事”。洛羽杉会怎么回答？说“我们是邻居，我想加她微信”？
她打了几个字：“哦，怎么了？”
洛羽杉：“我妈走了。”
丁满星：“走了？去哪了？”
洛羽杉：“回宾馆了。她明天一早的火车回重庆。”
丁满星：“你跟你妈吵架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洛羽杉跟她还没有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她们只是邻居，在阳台上聊过几次，交换了名字，仅此而已。她不应该问“你跟你妈吵架了”，好像她们是很熟的朋友一样。
但洛羽杉回了：“没有。就是她让我回去。”
“回重庆？”
“嗯。”
“你想回吗？”
洛羽杉很久没有回。丁满星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英语卷子。写完了剩下的半篇完形填空，改了两道选择题，又检查了一遍。她把卷子翻过来做语法填空的时候，手机震了。
洛羽杉：“不想。”
两个字。不想。
丁满星看着这两个字，想到洛羽杉下午蹲在花坛边的样子，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她妈妈在旁边抽烟，说“你图什么”。洛羽杉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想回重庆，所以她留在这里。但她留在这里图什么？一份“挺无聊的”工作？一间月租八百的小房子？一个没有朋友的城市？
丁满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打了：“那你别回。”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也很傻。“不想回”和“别回”之间隔着很多东西。洛羽杉的妈妈大老远从重庆来铜陵，不是来旅游的，是来叫她回去的。她不想回，但她能扛得住吗？
洛羽杉：“嗯。”
就一个字。
丁满星还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卷子。语法填空做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洛羽杉：“你在写作业？”
“嗯。”
“写完了吗？”
“还有一点。”
“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丁满星看着“晚安”这两个字。晚上七点多，说晚安太早了。但洛羽杉说了晚安，可能是想结束对话，也可能是她平时就是这个点说晚安。丁满星打了“晚安”两个字，发了出去。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卷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道语法填空，空前面是“the reason why”，后面应该接“is that”，但空的位置是在“is”后面，所以应该填“that”。她写了上去，然后把卷子翻到正面，把不确定的几道题重新看了一遍。
改了两道。合上卷子。
她拿起手机，翻到洛羽杉发的第一条短信。从“我是洛羽杉”到“晚安”，一共八条消息。丁满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洛羽杉”三个字打进去。她想了想，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星号。
洛羽杉?
她看着这个星号，觉得太明显了，好像洛羽杉跟别人不一样。她把星号删掉，又觉得太普通了，好像洛羽杉跟别人一样。
她最后什么也没加，就写了“洛羽杉”。
然后她打开微信，输入那个手机号，搜了一下。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是一棵树，一棵很高的树，从下往上拍的，树干笔直，枝叶伸向天空。昵称是“L”，一个字母。
丁满星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写了两个字：“是我。”
等了几秒，没有通过。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微信通过的消息。洛羽杉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黄色笑脸，系统自带的那个。
丁满星打了一行字：“你头像是什么树？”
“杉树。”
“哪里拍的？”
“重庆。老家的山上。”
丁满星放大那张头像图片。杉树的叶子很密，一层一层的，从下往上看，像一个绿色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天空，蓝的，有一点白云。
“挺好看的。”她发了三个字。
“嗯。”
又是“嗯”。洛羽杉好像很喜欢说“嗯”。说了“嗯”之后，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丁满星看着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打字。她打了很多行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打。洛羽杉也没打。
过了大概两分钟，洛羽杉发了一条：“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这次是真的晚安了。
丁满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跟月光挨在一起。
她想到洛羽杉说的“不想”。两个字，很简单，但说出来应该不容易。她妈妈从重庆过来，大老远的，带着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回去吧，回来吧，别一个人在外面了。洛羽杉听着，不回嘴，也不答应。她说“不想”。
丁满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又想到洛羽杉发的那棵杉树。从下往上拍的，树干笔直，枝叶伸向天空。洛羽杉站在树下，举着手机，仰着头。按下快门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