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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里来人了 周日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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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丁满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不是有人敲她家的门,是隔壁。有人在敲洛羽杉的门。丁满星躺在床上,竖起耳朵。敲门声很有节奏,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不急不慢,但很坚持。
没有人开门。敲了三轮之后,外面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丁满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但没有再睡着。她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想着刚才的敲门声是谁。早上八点多,周末,谁会来找洛羽杉?洛羽杉说她一个人在铜陵,没有朋友,没有访客。那敲门的是谁?
她躺了十分钟,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辛莫兰在客厅里浇花。她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电视柜上,叶子垂下来很长,快拖到地上了。她一边浇水一边说:“刚才有人敲隔壁的门,敲了好一会儿没人开。”
“我听到了。”
“你说隔壁那姑娘是不是不在家?”
“不知道。”
辛莫兰把水壶放下,拿剪刀剪了一片发黄的叶子。“这姑娘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家里人不在身边,生病了都没人知道。”
丁满星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到隔壁的情况。
“妈,你今天中午做什么?”
“红烧鱼。你不是爱吃吗?”
“嗯。”
丁满星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卫衣的帽子从领子里拽出来,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她走到阳台上。隔壁的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晾衣架上挂着昨天那几件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灰色围巾,被风吹得贴在一起。
站了一会儿,她回屋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丁满星又听到了敲门声。这次不是敲隔壁,是敲她家的门。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棉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头发烫过,卷卷的,脸圆圆的。
丁满星开了门。
“你好,请问隔壁是姓洛吗?”中年女人的声音有点大,带着一口重庆口音。
“应该是。”
“你是她邻居?”
“嗯。”
“我是她妈。”中年女人笑了笑,“从重庆过来的。这丫头电话不接,我敲门没人应,不知道是不是出门了。你知不知道她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丁满星愣了一下。洛羽杉的妈妈。从重庆来的。她看了一眼隔壁的门,关着,没有声音。“她可能出去了。她周末有时候会去图书馆。”
“图书馆?哪个图书馆?”
“市图书馆,在长江路上。”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谢谢你啊,我去那边看看。”
“阿姨,要不要我给她发个消息?我们——我有她联系方式。”丁满星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洛羽杉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微信。她们只是在阳台上和楼道里说过话,从来没交换过联系方式。
“你有她电话?那你帮我打一个嘛。”中年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没有存,手机没带。”丁满星说了一句谎话。她的手机就在卫衣口袋里,硬硬的,贴着肚子。
中年女人没有起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她走路很快,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丁满星关上门,站在门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消息。洛羽杉的妈妈来了,从重庆来的。这么大老远,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洛羽杉知道她妈妈要来吗?刚才那阵敲门声,洛羽杉听到了吗?她是故意不开门还是真的不在家?
丁满星走到阳台上,又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看不到里面。她又看了一眼楼下,小区门口的方向。洛羽杉的妈妈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去图书馆了。也有可能在路上遇到了洛羽杉。
她回到房间,坐了一会儿。想给谁发个消息说这件事,但不知道发给谁。于菲不认识洛羽杉,跟她说了也没用。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邻居的妈妈来了”?
她打开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没有洛羽杉的名字。
她关掉手机,拿出物理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辛莫兰做了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丁满星吃得很慢,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隔壁那个姑娘的妈妈来了。”丁满星说。
辛莫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敲咱家门问的。说是从重庆过来的,洛羽杉电话不接。”
“哎哟,那她找到人了吗?”
“不知道。”
辛莫兰摇了摇头。“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担心也是正常的。你以后要是去外地上大学,我可能比她还着急。”
丁满星没接话,把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
吃完饭,丁满星洗完碗,回到房间。她走到阳台上,这次阳台门开着。隔壁的阳台门也开了一条缝。她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洛羽杉?”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她回到屋里,穿了一件外套,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她没有下楼,而是走到洛羽杉家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洛羽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到丁满星,愣了一下。
“你妈来了。”丁满星说。
洛羽杉没说话。
“她刚才敲你的门,敲了好几次。你不在家?”
“我在。”洛羽杉的声音有点哑,“没开。”
丁满星不知道该说什么。洛羽杉知道她妈来了,故意没开门。她不想见她妈。为什么?
洛羽杉扶着门框,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丁满星。“你看到她往哪边走了吗?”
“她说去图书馆找你。”
洛羽杉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叹了一口气。她往屋里走了一步,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很多未接来电,丁满星站得远,看不清几个,但能看到那个红色的未接图标叠了好几层。
洛羽杉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一会儿。
“妈。”她的声音很小。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洛羽杉转过身,背对着丁满星,肩膀微微缩着。
“我在家……你不用去图书馆,我就在家……嗯,我下去接你。”
洛羽杉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看着丁满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我先下去了。”她说。
“嗯。”
洛羽杉换了一件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她经过丁满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丁满星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这次比平时重一些,可能是因为刚哭过,体温升高了,气味散得更浓。
“谢谢你告诉我。”洛羽杉说。
“没事。”
洛羽杉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丁满星站在洛羽杉家门口,门开着,能听到屋里的声音——冰箱嗡嗡响,水龙头漏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节奏很慢。
丁满星帮她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自己家,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辛莫兰在午睡,客厅里很安静。她听到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洛羽杉妈妈的声音,口音很重,另一个是洛羽杉的,很轻,像平时一样轻。
声音越来越近,从楼下传到了楼道里。然后到了四楼。
“你住这地方啊?”洛羽杉妈妈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很大声,带着回音。
“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又没人。”
“隔壁有人。”
这句话之后,洛羽杉妈妈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能听到。“你这房子也太偏了,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
“八百?这么低?”
“这是安徽。”
“安徽怎么了,安徽比重庆还贵?”
声音被门隔住了。洛羽杉和她妈妈进了屋,门关上了。丁满星站在自己家的门板后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
她坐到书桌前,没有写作业,也没有看书。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隔壁的阳台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想象洛羽杉和她妈妈在里面的样子——妈妈可能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嘴里不停地说着“太小了”“太乱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洛羽杉可能坐在床边,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说。
丁满星想到洛羽杉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洛羽杉为什么会哭?因为知道妈妈要来了所以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想见妈妈,是生妈妈的气,还是怕妈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担心?
丁满星不知道。她对洛羽杉的了解太少,少到没办法做出任何判断。
她只知道洛羽杉一个人在铜陵,没有朋友,不养猫,但会去楼下逗猫。在出版社上班,做校对,觉得“挺无聊的”。用0.38的笔,喝白色包装的酸奶,穿深灰色毛衣很好看。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洛羽杉刚才哭了。
这个认知让她坐在书桌前,什么也做不了。她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消息,又放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她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吹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辛莫兰睡醒了,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丁满星站在窗前。“你不写作业?”
“一会写。”
“隔壁她妈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辛莫兰去厨房倒水,路过丁满星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多喝点热水。”
“嗯。”
丁满星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洛羽杉”三个字,看了看,然后划掉了。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开始写物理题。
写了一道,两道,三道。写到第四道的时候,笔停了。
隔壁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音调。洛羽杉妈妈的声音很高,说话很快,像流水一样哗啦啦不停。洛羽杉的声音很低,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丁满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她不是在偷听,她只是听得到。这堵墙太薄了,薄到隔壁开冰箱的声音她都能听到,薄到洛羽杉的脚步声她都能分辨出是从房间走到客厅还是从客厅走到厨房。
她听到了洛羽杉妈妈说了“工作”这个词,说了“回来”这个词,还说了“这么大年纪了”。洛羽杉回了什么,没听清,只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叹气。
然后安静了。
丁满星睁开眼,看着那面墙。白色的墙,刷了一层乳胶漆,摸上去有点粗糙。墙的那一面,洛羽杉可能正坐在床上,低着头,听她妈妈说话。
她不知道洛羽杉在听什么。
她只是听到了那面墙传递过来的、零碎的、模糊的、属于洛羽杉的声音。
轻的,像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