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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汤 周一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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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丁满星收到一条微信。
洛羽杉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晚上几点放学?”
丁满星正在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手机震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斗里,低头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九点四十下课,到家快十点。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丁满星把手机塞回桌斗,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老周在上面写明天的考试安排,粉笔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白灰往下掉。于菲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谁?”
“什么谁?”
“你刚才看手机了。谁给你发消息?”
“没谁。”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于菲用那种“我信你才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黑板。丁满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烫。于菲在诈她。
放学的路上,丁满星走得很急。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她今天十五分钟就走完了。进了小区大门,远远看到自家那栋楼,四楼左边那户灯亮着,右边那户也亮着。
两盏灯。左边是她妈留的,右边是洛羽杉的。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闻到了一股味道。炖汤的味道,排骨或者鸡肉,混着姜片的辛辣,从四楼飘下来,沿着楼道一层一层往下漫。越往上走,味道越浓。到了四楼,她确定这股味道是从洛羽杉家里传出来的。
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洛羽杉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条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沾了一点水渍。她手里拿着一个汤勺,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几缕碎发从夹子里滑出来,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
“回来了?”洛羽杉说。
“嗯。”丁满星看着她身上的围裙和手里的汤勺,“你在做饭?”
“炖了汤,多了喝不完。”洛羽杉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喝一碗?”
丁满星想说不用了,但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排骨汤,很浓,不是辛莫兰炖的那种清汤。她吞咽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放一下书包。”
丁满星开门进去,把书包放在玄关,跟辛莫兰说了句“我去隔壁喝碗汤”,没等辛莫兰反应过来就关上了门。
洛羽杉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已经盛好了,另一碗空着,应该是让她自己盛的。
“进来吧。”洛羽杉侧身让开。
丁满星换了鞋——洛羽杉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客用拖鞋给她,深灰色的,毛绒绒的,穿着很软。然后她跟着洛羽杉走进了屋里。
这是丁满星第一次认真地看洛羽杉的家。
上次进来是三个月前,被锁在门外的那次,只在客厅坐了一下,没仔细看。这次她看清楚了。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一个浅色的靠垫。茶几上有一本书,翻到一半,倒扣着。电视柜上有一个玻璃瓶,插着几支干花,颜色褪了,但形状还在。
厨房在客厅旁边,开放式的那种,灶台上放着一只砂锅,盖子半开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带着排骨和莲藕的味道。
“坐吧。”洛羽杉指了指餐桌。
餐桌靠墙,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丁满星坐下来,洛羽杉把盛好的那碗汤放在她面前,又回去盛自己的。
“你炖了多久?”丁满星问。
“一个多小时。排骨要先焯水,不然有腥味。”
丁满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到嘴里。烫,但是鲜。排骨的味道完全炖出来了,混着莲藕的清甜,姜片的辛辣在后面,不冲,刚好暖胃。
“好喝。”她说。
洛羽杉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下。“多喝点,炖了不少。”
两个人面对面喝汤。客厅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壁的声音,偶尔洛羽杉会停下来,看着碗里冒上来的热气,然后又继续喝。
丁满星喝到一半,抬起头。洛羽杉正在低头喝汤,睫毛垂着,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轻轻抿了一下。她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嘴唇比平时红一些,可能是被汤烫的。
丁满星低下头,继续喝。
“你妈走了?”她问。
“嗯。早上的火车。”
“她来铜陵就是为了叫你回去?”
洛羽杉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下。“她想让我回重庆。在家那边找工作,离他们近一点。”
“你怎么想的?”
洛羽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块莲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藕丝从嘴角拉出来,她用指腹拨断了。
“不想回。”她说。
“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洛羽杉把那块莲藕咽下去,把勺子放在碗里。“她说我在这里没有前途。一个小出版社,没什么发展。工资不高,房租不低,一个人连个照应都没有。”
丁满星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这句话没说出口。她跟洛羽杉的关系还没近到可以这样说的程度。
“那你打算怎么办?”丁满星问。
“不怎么办。”洛羽杉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然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她就嘴上说说,过几天就没事了。”
丁满星看着她。洛羽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丁满星想起昨天下午,洛羽杉蹲在花坛边的样子。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
嘴上说说的,不只是洛羽杉的妈妈。
“你还要吗?”洛羽杉指了指丁满星的碗。
“够了,谢谢。”
洛羽杉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拿到水槽边。她拧开水龙头,水冲到碗里,发出哗哗的声音。丁满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我帮你洗。”
“不用。你是客人。”
“你都给我喝汤了,我洗个碗怎么了。”
丁满星从洛羽杉手里拿过碗和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洛羽杉站在旁边,看着她洗。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胳膊肘几乎挨着。
“你会洗碗?”洛羽杉问。
“我家都是我洗。”
“你爸妈不做?”
“我妈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
洛羽杉没再说话,从丁满星手里拿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她的动作很轻,碗和碗之间碰到的时候声音很小,不像丁满星在家洗碗,碗和碗撞得叮叮当当的。
洗完了碗,丁满星擦了擦手,把洗碗布挂在水龙头上。
“要喝点水吗?”洛羽杉问。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那你快回去吧。”
丁满星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门边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三个人,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孩。夫妻看起来三十多岁,女人抱着小孩,男人站在旁边,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正在笑。
那是洛羽杉小时候。
“那是你吗?”丁满星指着照片。
洛羽杉走过来,看了一眼。“嗯。大概三四岁的时候。”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了。”洛羽杉的语气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丁满星想说你现在的样子跟照片里不太像了,但还是可以看出是同一个人。眉眼没怎么变,眼睛的形状是一样的,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也是。洛羽杉小时候会笑,照片里笑得眼睛都弯了。现在的洛羽杉不怎么笑。
“你跟你妈妈不太像。”丁满星说。
“我像我爸。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爱说话。”
“那你爸现在呢?”
“还是不爱说话。”洛羽杉把相框放回鞋柜上,“你在这上学,见过他几次?”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丁满星愣了一下。“他——他就在铜陵。我每天都见到他。”
洛羽杉解释“我是说我爸。你在铜陵上学,见过他几次?”
丁满星这次听懂了。不是“你爸”,是“我爸”。洛羽杉想问的是“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在小区里见过一个男人来找我”。她换了一种问法,说得更清楚了。
“没见过。”丁满星说。
洛羽杉点了点头。“倒也正常。”
这句话之后,她没再解释什么。丁满星也没问。
丁满星开了门,走到楼道里。洛羽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谢谢你帮我洗碗。”
“你都给我喝汤了,我洗个碗怎么了。”丁满星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洛羽杉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几次都明显。嘴角往上弯了,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弯了。眼睛的形状也变了,从“没什么情绪”变成了“有什么情绪”。那是什么情绪,丁满星说不准。但她知道那是笑。不是那种大笑、微笑、浅笑,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谢谢你在这里”的笑。
“晚安。”洛羽杉说。
“晚安。”
丁满星进了家门,辛莫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转过头来看着丁满星,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隔壁那姑娘炖汤了?”
“嗯。”
“你喝了?”
“喝了。”
“好喝吗?”
“好喝。”
辛莫兰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你作业快点写,别太晚。”
“嗯。”
丁满星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作业本。她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写。她看着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洛羽杉可能在收拾厨房,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发呆。丁满星不知道。她只知道洛羽杉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给了她一碗。她喝了。好喝的。
她低下头,翻开作业本。
写了几道题之后,她拿出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的汤很好喝,谢谢。”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你喜欢的话,下次炖了再叫你。”
丁满星看着这句话。下次。洛羽杉说了“下次”。下次炖了再叫你。这说明她认为还有下次。她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时刻——丁满星坐在洛羽杉的餐桌前,喝她炖的汤,帮她洗碗,说“好喝”,她说“下次”。
丁满星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她写作业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中间没有发呆,没有走神。手里的笔一直在动,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落在纸上,排成行,连成片。写完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早了快半小时。
她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隔壁的灯还亮着。她躺到床上,关了灯,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束光。
月光和隔壁的光,叠在一起,落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洛羽杉站在厨房里,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汤勺,热气从砂锅里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转过头来,看着丁满星,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画面很安静,像一张照片。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线条和轮廓。
但丁满星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