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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过晚 可此刻君无 ...

  •   时冉冉的手指刚触到鬓边那朵荼蘼,指尖还没来得及把它摘下来,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那动作很轻,不是捉住她,只是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骨节感。时冉冉的手指停住了,像一条被截断了去路的溪流,进退两难。
      “时冉冉。”君无意的声音从她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像石子投进深潭,却只浸到一半便被截住了。他的手指还覆在时冉冉的手背上,没有松开,力道温和,却有不容挣脱的坚定:“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你没错。”时冉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会错?错的是我,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该到那种地方去,不该碍了花魁的眼,也不该挡了你的路。”
      “花魁?”君无意的眉间浮起一道极浅的折痕,“什么花魁?”
      时冉冉抬眼看向君无意,那一眼里没有怨,却比怨更沉:“采薇啊,你的花魁。”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楚,“她说你不缺人,说我不过是运气好才被你送出来,说你这样的人留不住,让我识相点,别往上凑。”
      时冉冉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低低地“嗤”了一声,像是笑自己竟然会把这些话记这么清楚:“她还挺替你着想的,指挥使大人,你有这样一个解语花在侧,何愁后院不宁?”
      君无意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被她的话刺到。他看着她,那双瑞凤眼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让他松一口气的东西,原来是因为这个。
      时冉冉被君无意那副了然的笑激得更恼了:“你笑什么?”
      君无意没有直接回她,看着时冉冉气鼓鼓的模样,像是看一朵被风吹得乱颤的花,明明恼得不行,却还站在原地不走,像是等着一个解释:“所以今日你生我的气,是因为采薇对你说了那些话?”
      时冉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不缺我一个,我也不稀罕凑这个热闹。”
      时冉冉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像是要以此证明自己并不在意:“君无意,你听清楚——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半分都没有。”
      君无意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算长,可落在那安静的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称量。他没有被时冉冉的话推开,也没有被她眼中的冷意刺退。君无意的手指从时冉冉的手背上收回来,却没有后退。
      君无意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说完了,才慢慢地接了一句:“你没有想法,却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声音不高,似乎已经确定了答案。君无意看着时冉冉,像是在等她反驳。
      时冉冉猛地转过头看着君无意,那双杏眼里像是有火星子溅出来:“君无意,你别想多了。我不过是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时冉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爱去平瑶阁是你的事,爱跟花魁厮混也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是——”
      时冉冉的话卡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必把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她看着君无意的眼睛,像是在把最后一道防线筑起来,“我不在意你,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
      君无意见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那层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没有再逗她,敛了神色,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生了气又不知道怎么哄的人慢慢拆解一件本不该被误会的事:“采薇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时冉冉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戒备,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人。君无意没有给她转身的机会,继续说道:“她是纪宸的人。”
      时冉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她没听过。君无意看出她的疑惑,补了一句:“我师哥的人。”他没有解释纪宸是谁,也没有说师哥是什么来历,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时冉冉看着君无意,像是在等他继续。
      “他为了拉近和我的关系,明里暗里送过不少人给我,都被我拒了。采薇是他安插在平瑶阁的眼线,他的人手,我可以用,但这还是第一次。”君无意看着时冉冉,“我让她送你回来,是因为她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她是女子,又熟悉平瑶阁的后门,不会引人注意。”
      纪宸的人,君无意一次都没有用过,昨天是第一次,因为她。
      时冉冉垂着眼,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可她的沉默像是一层薄薄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君无意不知道采薇跟时冉冉说了什么。但时冉冉的反应,她的语气——他大概能猜出几分。采薇不过是一个眼线罢了。仗着自己是纪宸的人,就笃定自己不敢动她么?
      君无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仅仅一次的使用,就让采薇以为自己动了什么心思?纪宸选的人,眼光倒是越来越回去了。
      看来我得让采薇好好想一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谁能动,谁不能动,自己心里要有数。
      时冉冉看着君无意温和的样子,有一些恍惚。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力道不大,可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时冉冉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它继续下去。
      时冉冉的目光从君无意的脸上移开,声音很淡:“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不重,却像一道被拉起的界线。
      君无意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眉间舒展开来,眼底那层薄薄的凉意散尽了,只剩下一点无奈,和一点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像是认输了似的温软。
      “时冉冉……”君无意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那扇门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你真是……”他站在午后慢慢西移的阳光里,没有去推那扇门,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垂眼,转身走了。
      采薇靠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因疲惫而略显倦怠的脸。她刚送走一位客人,衣襟还没换,发簪也还没来得及取下,只觉得困意汹涌,像涨潮时漫上来的水,无声无息地没过了脚踝。采薇闭了一会儿眼,想歇一歇,再卸妆更衣。
      采薇是在一阵异香中昏睡过去的。她最后的记忆还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自己眉眼倦怠,发簪还未取下,胭脂也还半残在颊上。她本来肩颈酸痛,正想着叫人打盆热水来泡一泡,可那香气来得太突然,像一朵花在暗处猝然绽开,甜腻而诡谲,不等她反应过来,意识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
      她再次睁眼时,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潮湿的地面贴着掌心,刺骨的寒意像蛇一样沿着指尖蔓延至臂膀。
      采薇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指摸到了粗糙的青砖,砖缝里嵌着某种粘稠的、干涸了多年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混着铁锈、潮湿的泥土和某种腐烂的、被遗忘太久的气息。
      诏狱,她认出来了。采薇虽然没进过诏狱,但她见过进过诏狱的人,他们从那扇门里出来后,身上带着的就是这种气味。采薇的后背猛地蹿起一层冷汗,像有什么冰凉的爬虫从脊柱上攀过。
      诏狱,是君无意的地盘,能把她无声无息地弄进这里,又敢把她弄进这里的人,整个皇都只有他一个。
      采薇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轻描淡写的话,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的话——她不配……时冉冉不配。采薇的手指开始发抖。
      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没有声音,铁门在生锈的铰链上几乎无声地滑开,像一张嘴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高高的,修长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君无意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人。
      采薇蜷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中,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微微带笑的,疏离而从容,让人捉摸不透。
      可此刻君无意没有笑。他的嘴角平平地抿着,没有弧度,像一柄没有出鞘却已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鞘中,寒光已经从缝隙里渗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采薇身上,像一片落在大地的雪花,轻飘飘的,却沉得她喘不过气。
      采薇仰视着君无意,她的目光刚触及他,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了一下。君无意他日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连冷漠都称不上。他看着她,像在看着一件不需要被记挂的物件,目光里空无一物。
      可那空无一物,比任何恨意都让人害怕。采薇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人翻到背面的牌,所有底牌都已袒露无疑,而君无意正在静静地数她输掉多少筹码。
      君无意没有开口。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一个狱卒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几样器具。君无意垂着眼,慢慢走近那扇铁栅栏,声音不高不低:“你说了什么?”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话家常,可那声线里藏着的冷意,让采薇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下来。
      采薇的嘴唇哆嗦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大人——我——我没有恶意——”君无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几样器具上,像在挑选什么不太重要的物件:“我问的是,你说了什么。”
      采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提醒她——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君无意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拿起一件小巧的、像是一把极细的银刀一样的东西,在指间转了一下:“你提醒她?”
      采薇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说她只是担心她被利用,说她不配跟在君无意身边,说她那样的身份……采薇越说声音越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时医官是下贱的人——她不配——她——”
      “她不配?”君无意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采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干净利落,像是隔着水面看向一只挣扎的虫。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好看,可那好看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采薇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冷。
      “她配不配,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了?”
      “更何况,你就很高贵?世上的贵贱贫富本就不是该由你我评判,”君无意的目光微冷,“本座扶着时医官,让她的脊梁永远不要弯曲;本座捧着她,让她永远向上生长;本座求着她,让她爱自己珍惜自己……现在你说,她下贱?”
      “采薇姑娘。”君无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像是在平瑶阁的后院偶遇时客套寒暄。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露出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的光泽,骨节分明,像一柄被打磨了千百次的剑。
      君无意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那不是善意的平静,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不会再有任何改变的平静。
      “我说过没有?”君无意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像石子丢进了深井,“在我这里,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却始终落在采薇身上,“但你应该感到荣幸。”
      采薇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想开口解释,想道歉,想说那只是随口一句闲话——可她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君无意朝旁边偏了一下头。墙角暗处走出一个人来,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一截融入阴影的木桩。那人没有看采薇,只安静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的手从地上拈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替一朵花修剪枝叶。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像蛇信在皮肤上轻轻一碰,随即化作铁钳,牢牢箍住了她的腕骨。
      采薇终于发出了声音,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大人——我错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空气中微弱地震颤。
      君无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看牢房墙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安静地燃着,像一只从未闭过的眼睛。
      君无意的目光没有落在采薇身上,像是她已经不值得他多看一瞬。他垂着眼,像是在评价什么无关紧要的货物——“既然你拎不清自己的位置,那就让你的身子替你记住。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人不能碰。直到你记住为止。”
      君无意转身朝门口走去。牢门在他身后被缓缓拉上,铁门沉重的缝隙中漏进来最后一缕昏黄的微光,映在采薇惨白的脸上。她的手指正被一寸一寸地向外掰开,细微的骨节声像干燥的树枝在脚下断裂。
      “大人——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采薇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带着哭腔,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徒劳地扑腾着,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君无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声音清冷高贵至极,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阵:“那我也只是随口一说,随口让它断几根骨头。”
      门彻底合拢了,那最后一线光被吞没在了黑暗中。
      锦衣卫司的偏厅里,时冉冉正在给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包扎伤口。那人手臂上被训练时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染红了袖口。
      时冉冉低着头,手指很稳,银针穿过皮肤边缘时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出声,只是咬着牙硬扛。不远处,两个轮值的锦衣卫靠在廊柱上,压低了声音说话,以为没人听得见。
      “听说了没?诏狱那边今儿个进人了。好像是个女子。” “女子?这倒是稀奇,诏狱一年到头也关不了几个女子。” “可不是嘛。听说是什么阁里的花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直接给拎进去了。”
      “哪家花魁?” “平瑶阁的,叫什么薇……” “采薇?” “对对对,就是她。啧,那花魁我见过一回,生得是真漂亮,怎么就想不开去惹那位——” “你管人家惹谁呢,反正进去的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时冉冉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她面前那个锦衣卫根本没有察觉。她没有抬头,继续缝合,把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线头,用纱布缠上,打了个结,轻轻地拍了拍纱布表面:“好了,这几日不要沾水。”那锦衣卫连忙道谢,转身走了。
      时冉冉站起身来,把针包收进药箱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有想。然后她合上药箱,转过身,穿过回廊,朝值房走去。时冉冉没有敲门。门是虚掩着的,时冉冉伸出手,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君无意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时冉冉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时冉冉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冷冽的金色。
      君无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文书,靠进椅背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等时冉冉开口。
      “时冉冉。”君无意甚至没有叫她的官称,只是叫她的名字,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只是一直在等她走到他面前来。
      时冉冉站在他面前,隔着一张桌案,隔着午后的阳光和空中浮动的尘埃。她的目光落在君无意的脸上,那双瑞凤眼在逆光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采薇,”时冉冉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把她关进诏狱了。”
      君无意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解释,只是看着时冉冉,眼底的浅笑慢慢收了起来,等她说下去。
      时冉冉看着君无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之前时冉冉想了很多——她应该告诉他不要为了她做这种事,应该告诉他她不需要他保护,应该告诉他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时冉冉走进这扇门之前明明想好了一百句可以推开他的话,可当君无意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辩解、不回避的时候,时冉冉发现那些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君无意看出来了,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时冉冉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你都听到了?”时冉冉点了点头。君无意看着时冉冉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攥紧的手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她不该那样说你。”
      “所以你就把她关进诏狱?”时冉冉抬眼看他,“你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进去了会怎样。”
      君无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躲不闪:“我知道。”
      时冉冉看着他,唇线紧绷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这样做,传出去对你有影响,朝堂上的人会拿这件事来参你。”
      君无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唇角勾了一下:“参就参,我不在乎。”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
      “那又怎样?”君无意打断了时冉冉,声音很轻,目光却牢牢地锁着她,“时冉冉,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从不在意规矩和法度。”
      时冉冉站在那里,手攒得很紧。时冉冉看着君无意,觉得他离她好近,近到他的掌心就贴在她后背最脆弱的那处脊骨上。君无意说过,她的脊梁永远不该弯,所以他替她弯了。君无意在诏狱里动了刑,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替自己立了一道她不必亲眼看见的防线。
      时冉冉的手指在衣袖里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君无意的眼睛,那双眼像是早就看穿了她所有欲言又止的挣扎,君无意不辩解,不邀功,不跟自己说半句情话,只是把刀锋收回鞘中,把血迹擦干净,把一切收拾妥当,然后坐在午后的光线里,等她来。
      “君无意,”时冉冉终于开口了,“你何必如此。”
      君无意看着时冉冉,声音很轻:“因为我见不得你受委屈。”他没有说更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棵长在她必经路上的树,风来了,就不走了。
      时冉冉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再多吸一口气,就会把那句话吸进肺里,再也吐不出来。眼前的人太动人了,君无意坐在那里,逆着光,眉眼间有一种她不该看见的温柔。
      明明是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明明是个从诏狱里走出来、手上沾过血的人,可此刻君无意看着时冉冉时,眼底的暮色漫过了山脊,像晚风抵达了她不敢站立的原野。
      君无意说他见不得时冉冉受委屈。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像一盏被她遗落在来路上的灯,她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它还亮着。
      可她不能。时冉冉不能走进任何人的光里,不能停在任何人的灯下,不能在任何人身边停下来。她的脚下有血,身后有债,肩上扛着的是连她自己都快撑不住的重量。
      时冉冉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见太阳,不知道那杯毒什么时候会从她身体里翻涌上来,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吞干净。她不能把一个人拉进她的深渊里。所以她把那扇门重新关紧,上锁,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时冉冉看着君无意的眼睛,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君无意,你以后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情。”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任何。我不需要。”
      时冉冉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有多伤人,她知道君无意方才那句话是真心的。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一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别人捧着一颗心来,她看都不看就推开。可时冉冉只能推开,因为若她伸手接了,她不知道这颗心日后会碎成什么样。
      时冉冉护不了任何人,也护不了自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别人走进她的局。复仇者的路,注定是一个人走的,时冉冉早就知道,所以她已经习惯了。
      时冉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窗外的光落在她背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风来了,它弯一下,风过去了,它又直起来。
      君无意就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她的背影带走,没有追出去,没有叫住时冉冉。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方才说出口的真心话在舌根处含了一会儿,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风吹进半开的窗,把君无意案上那本公案吹得翻了一页。浅黄的纸页在暮色里折出一线微光,像他方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悬在半空中。
      君无意不知道时冉冉要去哪里,不知道她要走多远,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头。君无意只知道,时冉冉会走,但她的身后会一直亮着一盏她看不见的灯。她不走进来没有关系。灯亮着,就够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但时冉冉却觉得,今年的秋日胜春朝。
      锦衣卫司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着,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细碎的金色。时冉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药碗,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动的落叶上,看它打着旋儿飘远,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中秋快到了。
      这个时代的中秋,向来隆重。宫里会举办夕月,也就是祭月。届时,百官命妇、宫妃公主、太医院与锦衣卫中有一席之地的,皆可列席。时冉冉虽是锦衣卫的随行医官,资历尚浅,却也堪堪够得上入宫的资格。
      对于一个从淮扬来的、无根无基的平民医官来说,这已是莫大的机会。时冉冉本该欢喜,可她心里清楚,即便进了宫,以她的身份也近不了秦琤的身。他身边层层叠叠的人,不会让她靠近半分。
      所以时冉冉换了一个目标。
      秦妗。永乐公主,大梁最受宠的公主,也是中秋夕月的主角之一。秦妗的容貌本就出众,可越是美人,对自己的要求越是苛刻。中秋将至,秦妗更是焦虑起来。她要在满朝文武、各国使臣面前露面,秦妗容不得自己的容貌有一丝瑕疵,也容不得自己在那样盛大的场合里不够美。
      太医院上上下下,为这位公主调配了多少副药方,没有人记得清了。有养颜的,有润肤的,有提气的,有安神的,但最多的是瘦身的。
      大梁以纤细修长为美,秦妗的体态已是极好,可她总觉得腰还不够细,手腕还不够纤巧。秦妗嘴上不说,可每一次郑院判去请脉时,她那双含水的眼眸都会轻轻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像是无声的催促。
      郑颐是秦妗的专用医官。说来也是奇事,墨彦医术比郑颐高出不知多少,可秦妗偏偏不愿意让他来为自己看诊。墨彦寡言,常常跪坐在她榻前,把完脉便提笔写方,从头到尾说不上几句话。
      秦妗觉得闷,觉得那满屋子的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样好的容貌,那样寡淡的神情,让秦妗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摆在案上的盆栽,被人细细端详,却无人开口与她说话。
      郑颐不同。郑颐会笑,会哄,会把一张平平无奇的方子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古方,说这是秘传,说公主用了必定容光焕发、艳压群芳。他跪在那里,语气恳切而真挚,目光落在秦妗脸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艳,像是她的美貌已经让他挪不开眼了。
      秦妗被郑颐的吹捧说得心花怒放,唇角微弯,也就不去计较那方子到底有没有用了。郑颐便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秦妗的得力医官。
      可惜的是,郑颐的真才实学,撑不起他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郑颐配出的药方,十副里有九副收效甚微。秦妗喝了一副又一副,腰身还是那个腰身,下巴还是那个下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秦妗渐渐也不笑了,那双眉眼弯弯的眸子像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笑容清浅却不再透亮。秦妗从不说重话,可那委屈的、微微撇着嘴角的模样,比任何责骂都让郑颐心慌。太医院上下都知道,公主不满意郑院判,只是她性子温和,不肯发作罢了。
      可那份不满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郑颐头顶,压得郑颐夜夜在值房里翻医书、试药方、熬到天明。
      时冉冉是从南雪尽那里听到这些的。
      那天南雪尽放月旬,从太医院溜出来找南小楼。南小楼正在前院跟人比刀,她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倒是先撞见了时冉冉。南雪尽看见时冉冉便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回廊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南雪尽把她攒了一个月的话匣子全都倒了出来,时冉冉一边替她斟茶,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点一下头。南雪尽快要憋坏了,太医院都是些老顽固,就是跟她一同入院的医官,也都是男子,。一月到头,她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发表自己的高谈阔论,如今见到时冉冉,就毫无顾忌起来。
      那些话里的主角,大多是太医院的同僚、药房里新来的学徒、哪味药材又涨价了,谁和谁又闹了脾气,墨彦今日又板着脸训了人。
      可其中有一件事,让时冉冉正在斟茶的手停了一下。
      “公主殿下现在对郑院判可是越来越不满了,”南雪尽嗑着瓜子,眯着眼睛,可见南大小姐很享受了,“你是没看见,那天请脉的时候,公主站在窗前,郑院判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都快滴到地上了。他开了三张方子,公主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些药,本宫都喝过了’——你是没看见郑院判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那郑院判现在如何?”时冉冉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杯沿那圈细碎的水光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南雪尽把瓜子壳往桌上拢了拢,拍了拍手:“还能如何?自然是没日没夜地研究药方了。你说他图什么呢?公主殿下脾气好,就算不满意也不会真的罚他,可他倒好,自己把自己逼得连觉都不睡了。我昨儿半夜经过值房,还看见他那儿亮着灯呢。”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感叹:“不过也是,谁敢真让公主殿下失望啊?永乐公主那人吧,生气也不发火,就是小嘴一撇,眼圈一红,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时冉冉垂下眼,谁也没有发现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线弧度。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水面上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荡开了就不见了。
      “雪尽。”时冉冉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帮我一个忙。”
      南雪尽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嚼完的瓜子仁,含混不清地问:“什么忙?”时冉冉看着南雪尽,那双杏眼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潭被风吹过却不见波澜的水,底下藏着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夜已经很深了。
      太医院的值房里还亮着灯,烛火在窗纸上投出一团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郑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药方,每一张都被他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
      墨迹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像无数条迷路的河流,找不到出海口。墨汁干了又添,添了又干,他磨了一晚上的墨,指尖都被染黑了,砚台边沿凝着一圈干涸的墨垢,像是沉默的见证人。
      郑颐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冠中垂下来,挂在额前,被他烦躁地拨开,又垂下来,又拨开。烛火跳了一下,在郑颐眼下投出一道深重的阴影,像是有人用墨笔在他眼底描了两道。
      郑颐面前摊着好几本翻开的医书,有的倒扣着,书脊已经松散了;有的被随意搁在一旁,纸页卷了边。桌上还散着几味药材,有的碾了一半,有的还连着根须,药渣在灯下投出斜斜的影子。整个屋子像一座被遗弃的工坊,混乱、滞重、无人可以求助。
      已经过了子时了。值房外面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歇了,只有夜风偶尔从窗缝间挤进来,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像一只快要耗尽的生命。
      郑颐这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白日要给公主请脉,晚上要翻书试药,可那些方子一个接一个地试,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不是没用,是效果太轻了,轻到公主喝了一整个月,脸上连一丝细小的变化都没有。公主不说重话,可他看得出她眼里的光亮一点点地沉下去,像水面上最后一线天光,终于被夜色吞没了。
      郑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手指还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按着,却按不住太阳穴里那根突突跳动的筋。那些药方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蛾子,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撞不出一条生路。
      郑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他以为他已经忘掉的事。
      要是能像以前一样,得到别人的药方该多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郑颐自己都愣了一瞬。
      郑颐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上。李逢医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模样。
      那时候李逢医刚入太医院不久,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官服,眉眼间带着一种郑颐永远也学不来的从容。李逢医站在院子里晒药材,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低着头,一边翻动药材一边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语速不快。那画面干干净净的,像一幅还没落款的画。郑颐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走开了。
      郑颐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看过李逢医。
      那年李逢医入狱后,郑颐带人去抄检他的住所。值房里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摞医书,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物件,都被打翻在地,有人正在清点。郑颐站在门口,原本只是等着交差,可目光却忽然落在书案一角——书案底下,有一本被压在纸堆下的册子,露出一角,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郑颐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卷曲,不知道被翻阅过多少遍。他随手翻开了一页,目光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道药方,字迹清瘦端正,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配伍时的禁忌和观察要点都一一写在旁边,像是一个人在把自己毕生所学一字一句地托付给纸页。郑颐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道方子,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方子都要好。
      于是,郑颐把它带走了。没有交给任何人,没有上报,没有记录。郑颐把册子藏在怀里,出了李逢医的住所,外面阳光正好,晒得人睁不开眼。郑颐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翻开那本册子。一页,两页,三页。
      郑颐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庆幸,幸好他已经把李逢医除掉了,要不然他的威胁就太大了。那本册子里的药方,大多是李逢医自己琢磨出来的,从未公之于众。每一道方子都是医者心血凝结的结晶,像是从身体里生生剥离出来的一部分,珍贵到郑颐翻阅每一页时,指尖都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负罪感。
      可郑颐只是一页页地翻了过去,像翻一本与他无关的书。郑颐试了一两副药方,果然药到病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那些方子没有一味是多余的,每一味药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严丝合缝地嵌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郑颐试着按其中一方配了一副药,给一位久咳不愈的老太医服下,三日后,那老太医来谢他,说自己的咳已经好了一大半。
      那以后,郑颐再没有自己写过方子,那本药方便成了他的底牌。只要每年选出一味药方,便足以在考核中惊艳众人。
      连墨彦那样挑剔的人,看过争议呈上的药方后也难得点了头。可墨彦不知道,那些方子不是郑颐写的,真正写它们的人,早已被埋在了一堆旧纸下,纸页泛黄,字迹褪色,像一座无人祭扫的孤坟。
      如今那本册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已经两年没有新的方子可以用了。墨彦问过他好几次,今年的医案为何迟迟交不上来?郑颐只是推说在精修,在打磨,说想拿出一张真正能流传后世的方子。墨彦看了郑颐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一眼里分明写着“我知道你交不出来”的沉默。
      郑颐知道自己的院判之位在摇晃,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表面上还立着,可风一来就会倒。他必须抓住公主这个机会,这是他唯一能稳住自己位置的办法。公主若满意,皇上也会满意,院判之位就稳了。可现在他连一张像样的方子都拿不出来。
      郑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拂去疲惫。
      郑颐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里的浊气像是被风吹散了几分,可那些堆积在心口的焦虑却没有跟着走远。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顶上,灰瓦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棱一棱的,像鱼鳞铺在水面上。他还不想回去,不想再看那些写不出结果的纸,也不想再看到烛火映在墙上的、自己那副狼狈的倒影。
      倦意沉沉地压在郑颐肩膀上,像一件穿了许多年的旧衣裳,脱不下来,又不合身。可就在他正望着远处出神的时候,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风把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郑颐侧耳细听,声音不大,像两个人的低语,又像是一阵晚风中的呓语,隔着一道墙、一丛树、一扇半开的窗。郑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时辰,谁会在这里?
      郑颐没有动,依旧站在廊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腰肢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直起来。
      郑颐犹豫了一下。他本不该去听的——他是院判,是朝廷命官,不该像个偷听墙角的宵小一样,躲在暗处听下人说话。
      可那声音被夜风裹着,忽远忽近地飘进他耳朵里,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耳廓,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被那些写不出来的方子逼得喘不过气,郑颐抬起脚,悄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廊下拐角处,两个洒扫宫女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茶盏,像是忙完了活计,趁着夜深无人偷个闲。她们没有点灯,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身影照得又瘦又长。夜色很浓,她们大约是以为深夜无人,说话的声音便没有怎么压,带着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散漫和亲昵。
      一个圆脸的宫女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今年的秋膘是贴得实实在在的……腰上多了这么一圈,前几天量衣裳,尺寸都改了两回,针线房的人看了我都嫌烦了。”
      另一个宫女撇了撇嘴:“你还说呢,我上个月回了一趟家,我娘见了我,问我是不是在宫里吃得太好了。你听听,这不是嫌我胖是什么?”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叹了口气,翻来覆去地端详,像是想找出什么能自欺欺人的证据来。
      “……对了,不是我说,公主殿下的要求真的太高了,她那腰已经很细了,还要再瘦,太医们都快愁秃了。”那个宫女忽然想到了什么。
      圆脸宫女想了想:“你别说,我那天远远看见了锦衣卫司那边那个时医官——就是前阵子新来的那个——她的腰身才叫真的窈窕。穿那身医官服走在回廊上,风一吹,整个人像要飘起来一样,哪里像我们这样赘肉一堆。”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艳羡,“也不知她是怎么养的,瞧着也没比我们多吃什么仙丹灵药,怎么就是那样的身段?”
      另一个宫女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吗?我听说,那时医官会熬一种瘦身的汤药。她自己就是日日喝着,才维持住那副身段的。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方子,外头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我听太医院的人说,那药方是她自己私藏的,谁都不卖,连打听都打听不着。”她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要是能弄到那方子该多好……哪怕喝上一阵子,也不至于天天对着铜镜发愁了。”
      圆脸宫女摇了摇头:“想都别想。那种宝贝方子,谁舍得拿出来?换作是我,我也藏着掖着,连亲娘都不告诉。”她们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提着茶盏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月色下的小院恢复了寂静。
      郑颐站在桂树的阴影里,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头深潭,一瞬间激起万千涟漪。他很快就想到了那个人,那时冉冉……不就是当初那个在医官考核中答卷精妙到让他惊心、让他不得不把她的试卷藏起来的平民医女吗?
      她开的药方大胆而精准,远超一众考生,几乎让郑颐以为李逢医回来了。那时郑颐把时冉冉视作第二个李逢医,一个潜在的威胁,一个必须扼杀在萌芽阶段的对手。郑颐记得她,当年那张答卷上的字迹工整清秀,辨证论治一环扣一环,用药大胆却精准,几乎挑不出毛病。
      郑颐当时就把她的答卷藏了起来,没有交上去,让时冉冉的名字从录取名单上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不能进太医院,她太像一个人了。同样的平民出身,同样的惊人才华,同样的锋芒毕露,像是第二个他不得不除掉的人。
      可现在,时冉冉的药方……瘦身的药方。郑颐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去拦住那两个宫女,没有多问一句。他只是站在那片月光下,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公主正需要一副能让她满意的瘦身方子,而他正缺一张能交差的药方。如果他能拿到那张方子,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郑颐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有办法了。
      时冉冉来为君清梦祛毒,已经是第七次了,也是最后一次。她端着药碗走进内室时,君清梦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一卷书,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她肩头。
      君清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时冉冉端药进来,便放下书卷,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先落在那碗药汤上,随即又落在时冉冉脸上,嘴角弯了弯。
      白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里散成极淡的雾。君清梦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药,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温着指尖,像在捧着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最后一碗了。”君清梦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喝了这一碗,就不必再喝了。”
      时冉冉站在榻边,看着君清梦,声音柔和:“是的。余毒已经清尽,日后只需注意饮食调理,不会再有大碍。”
      君清梦仰起头,将那碗药慢慢地喝完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放下了碗:“多谢你,冉冉。”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怕是……”
      君清梦没有说下去。时冉冉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像忽然一现的霞光,极轻极淡。
      君清梦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时冉冉身上,又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窗边的人,又收回来落在时冉冉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也带着几分试探:“以后你还会常来坐坐吧?我一个人在这宅子里,虽说有望晴倚云陪着,可到底还是想有个说话的人。”
      时冉冉垂下眼:“锦衣卫司事务繁忙,怕是不能常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有空,我会来看您的。”
      君清梦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她当然看得出时冉冉那句话里的客气,也看得出她目光落在窗边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自在。
      君清梦顺着时冉冉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边——君无意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转着杯沿,像是把心思都放在了那只茶杯上,耳朵却比谁都尖。
      时冉冉抿了抿唇。说实话,她并不想来。不是因为君清梦不好——君清梦待人温柔,从不摆架子,和她说话时像姐姐一样。
      可偏偏每一次来,君无意都在。像影子一样黏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说话,不靠近,可就是不走。君无意今天早上又“顺路”把她送到了门口,明明锦衣卫司和这里南辕北辙,他却说得像真的一样。
      自那日她把话说绝之后,她便在锦衣卫司里刻意与君无意保持距离。公事公办,不越雷池半步。君无意也没有越界,远远地看她一眼,垂眼,移开目光,像是擦肩而过的风。
      可今天他又巴巴地贴了上来。时冉冉甚至觉得他现在坐在窗边,不是来喝茶的,就是来盯着她的。
      君清梦看着她的侧影,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假装喝茶的人,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她似乎有所感觉。但君清梦没有把握,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时医官,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往后若是得空,不拘什么时候,都欢迎你来坐坐。”君清梦转过头,看向窗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阿意,你说是吧?”
      君无意被点了名,终于从那只茶杯上抬起眼来。他看了时冉冉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姐姐说的是。”
      君清梦看着君无意那副故作淡然的模样,忽然笑了,偏过头看向时冉冉,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你看他,明明想送人家来,又不好意思承认,说什么顺路。锦衣卫司在城东,我这儿在城西,他倒是顺得一手好路。”
      君清梦目含笑意:“阿意,既然你顺路,那下次若时医官还要出诊,你送送她也无妨。”
      君无意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时冉冉。他似乎是没想到姐姐会说出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嗯。”
      时冉冉的心跳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磕了一下。她攥紧了袖口,面上不显,很快接了一句:“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淡淡的:“我该回去了。”
      君清梦没有拦,只是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好,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备些点心。你太瘦了,该多吃些。”时冉冉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君无意放下茶杯,也站起身来。他没有急着走,只是走到门口,偏过头看了君清梦一眼:“姐姐,我回去了。”君清梦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只空药碗上,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送时医官来的时候,记得她怕冷,入秋了,马车里铺厚些。”君无意没有回答,迈过门槛,走了。
      君清梦收回目光,垂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的涟漪,君无意若是看见,大概会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也的确没有去多想,只是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开了。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时冉冉刚迈出君府的门槛,便看见府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只有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侍从,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他见时冉冉出来,便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迎了上来,弯了弯腰,声音不高不低:“时医官,我家老爷请您一叙。”
      时冉冉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家老爷是?”那侍从没有直说,只微微侧身,朝马车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去了便知。老爷说,您会感兴趣的。”
      时冉冉的目光从侍从脸上滑过,落在那辆青帷马车上,停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到像一片秋天被风卷起来的叶子,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在哪里。时冉冉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她很清楚这辆马车是谁派来的,也很清楚那个所谓的老爷正坐在某间屋子里等她。她在南雪尽耳边埋下的那张网,已经开始收拢了,比预想中更快。
      郑颐果然沉不住气。时冉冉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在太医院的值房里来回踱步,面色疲惫,眼底挂着熬出来的青黑,犹豫了几次才让侍从去候她。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时冉冉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一切都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一步一步地走,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地落。
      时冉冉提起裙摆,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声音很淡:“请吧。”
      车帘在时冉冉的身后垂落,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她眼底那层看不分明的东西。侍从回到车辕上,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辚辚声。时冉冉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她忽然想起昨夜的月光,也像这样窄窄的,落在地上,像一道门缝。她正在推开那扇门。
      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午后的光里。君无意站在府门口的桂树下,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他方才随时冉冉出来,慢了她几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了那辆马车,也看见了那侍从迎上去的动作。
      君无意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看着时冉冉上了那辆马车,看着她弯起唇角的那一抹闪现即逝弧度。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花瓣在风里静静地落着,像是在替他记住这个画面。
      郑颐的宅子在太医院后街的一条深巷里,门面不大,不显山不露水,像是刻意藏在这片老旧院落中。青瓦灰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秋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枝梢沙沙作响。时冉冉在门前下了马车,那侍从上前叩了叩门环,门便从里面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侧身将她让了进去,领着她穿过一道窄窄的回廊,来到了书房。
      书房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窗子半掩着,午后的光斜斜地投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郑颐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姿态闲适,像是早就等着她了。
      他在时冉冉走进书房之前已经权衡过很多遍,知道不能太直接。锦衣卫司是君无意的地盘,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只是个医官,但她能在锦衣卫司站稳脚跟,又在避暑山庄时得到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开维护,绝非寻常人物。贸然摊牌不是上策,郑颐需要一段足够长的路,路铺得够稳,人才能走进来。
      “时医官请坐。”郑颐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僚,“今日冒昧相邀,是有一事想向时医官请教。”
      语气温和的像是他从未对时冉冉动过手脚。
      时冉冉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抬眼看向郑颐。她没有问他为何知道自己出诊的时辰,没有问那辆马车为何停在君府门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在风里立了很久的树,知道风从哪里来,不急于探问。
      “院判请讲。”
      郑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的话铺一层更稳的台阶:“时医官在锦衣卫司就职,想必也听说了,公主殿下近来正在寻一副瘦身的方子。”他说这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我虽是太医院院判,但公主的体质特殊,我调配了几副方子,收效都不太理想。前些日子听说——时医官手里有这样一副方子,效果颇佳。”
      郑颐说着,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时冉冉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郑颐耳朵里的。南雪尽安排的那两个洒扫宫女,不过是顺手在太医院的回廊里“闲聊”了几句,而郑颐果然像闻见腥味的猫一样,把线头攥在了手里。此刻他坐在她面前,表面是在“请教”,实则是在确认那条线索是否可靠。
      “院判大人抬举了。”时冉冉微微垂下目光,声音不卑不亢,“只是一副寻常的调理方子,称不上什么秘方。况且,公主殿下的身子金贵,我也不敢随意献丑。”她将话头轻轻地拨了回去。
      郑颐看着时冉冉,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他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时冉冉手里确实有那张方子,而且她不想轻易给。这个认知让郑颐既满意又警惕,满意的是线索无误,警惕的是时冉冉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郑颐换了一种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时医官,我也不瞒你。”郑颐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太医院的考核制度你也清楚,凭本事进去的平民医官,屈指可数。时医官上次落了榜,怕不是医术不够,而是……”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隙,又补了一句:“若有合适的人替你疏通,下一次,就不会再落榜了。”
      时冉冉抬起眼看着郑颐。她的眼底没有波澜,像一面被风拂过的湖水,风过去了,湖面又恢复了平整:“那院判大人——愿意替我疏通?”时冉冉问得很轻。
      郑颐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时冉冉面前摊了一张牌,不能摊得更多。郑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树上:“时医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利。”郑颐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给方子,我给你路。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时冉冉看着郑颐的眼睛,她的眼底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时冉冉想,郑颐果然没有直接说“我要这张方子”,而是用“路”来交换,用她最想要的那条路,来换那张他写不出的方子。
      这个人不会轻易把把柄交到别人手上,哪怕是交换,郑颐也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拿不住他半分错处。
      “院判大人说的是。”时冉冉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颗石子轻轻地落进了水里,连声音都还没有完全响起,就已经沉了下去,“只是这副方子,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恐不能即刻交给院判。容我几日,待我修整好了,再亲自送来。”
      时冉冉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顺手系好了那根她和他之间的线。她没有说出那句“你替我在太医院留一个位置”,因为时冉冉知道,这句话一旦从她口中说出来,主动权就会落在郑颐手中。
      时冉冉要让郑颐在等她方子的这几天里,主动去安排那扇门,主动把那扇门打开一条足够她侧身而入的缝,而郑颐自己会以为,那扇门是他自己决定要开的。
      郑颐看着时冉冉那副从容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不显不悦,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被印证了。时冉冉有离开之意:“郑院判,那我……”
      郑颐没有立刻接时冉冉的话,也没有送客的意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时冉冉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放心的东西:“时医官,”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听过便忘了就好。毕竟,我与你今日说的这些,毕竟涉及公主殿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郑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替时冉冉考虑:“时医官在锦衣卫司当值,平日里见的人多,万一哪日与人闲谈时,不小心漏了一两句——倒不是大事,只是难免会有些麻烦。你知道的,太医院人多嘴杂,有些事传开了,容易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时冉冉垂下眼,心里清楚得很。郑颐这番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实则是试探她口风严不严,看时冉冉会不会把今日的会面说出去、会不会日后拿此事来要挟他。
      郑颐嘴上说着“不是大事”,可语气里的那层笑意底下,分明铺着一层薄薄的、不动声色的掂量。郑颐是在看时冉冉接不接得住这句话。
      时冉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郑颐:“院判大人说的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一池被风拂过的静水,既不过分殷勤,也没有半分推拒,“医者自有医者的本分,患者的私事,我从不对外人提起。今日大人与我说的话,只入我耳,不入第二人耳。”
      时冉冉没有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没有说“你放心”,那些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接下了郑颐的话头,像是接过一枚落下来的棋子,不问他为什么落在这里,只是稳稳地放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郑颐看着时冉冉,像是在掂量她那番话里的分量。时冉冉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也没有起伏。郑颐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透过那道平静的水面,想看清底下暗流的走向。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松了几分:“时医官果然是个稳妥的人。”
      郑颐站起身来,亲自送时冉冉到门口。走到廊下时,郑颐忽然放慢了一步,目光落在前方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树上,声音像是随口一接:“对了,我听说锦衣卫指挥使,对时医官颇为照顾。”郑颐偏过头看着时冉冉,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你们平日里,应当也会聊起太医院的事?”
      时冉冉的脚步没有乱,她偏过头,像是想了想,才答道:“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平日与我交集不多。我不过是随行医官,给锦衣卫们看看伤、开开药,谈不上什么照顾。”时冉冉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她记得的事。
      郑颐听着,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不是时冉冉说了什么,而是她什么都没多说。时冉冉和君无意之间那条线,郑颐没有看清走向,但他至少能确认一件事:时冉冉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君无意,若是告诉了,她不会否认得这么干净。
      两人走到门口,郑颐停下脚步,朝时冉冉拱了拱手:“那就等时医官几日了。”时冉冉回了一礼,没有多言,转身走下台阶。郑颐站在门内,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朝巷口驶去。郑颐在门内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一阵风把那辆马车彻底吹远,才转身走回了院内。
      郑颐回到书房,在桌案后面坐了下来。午后的光已经从窗棂上移开了,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跳,把屋子重新照暖了一些。郑颐没有立刻翻开桌上的书卷,只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时冉冉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时冉冉在他面前坐了小半个时辰,始终安安静静,既不推拒也不迎合。郑颐起初还觉得时冉冉有些难以捉摸,可方才那几步路的试探下来,他已经看清了时冉冉的底细了。
      时冉冉话不多,每问一句都要斟酌片刻才答,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什么。她退让的那几下,也退让得恰到好处——郑颐不会看错那种反应。时冉冉在竭力保持镇定,可那份镇定底下,藏着的不过是想要进太医院的急切。时冉冉把推荐文书收进袖中时没有犹豫,他看见了。
      郑颐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皱眉。在他看来,时冉冉方才的表现不过是一个平民医官在权位面前的谨慎。
      时冉冉以为自己在和他周旋,可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时冉冉想要进太医院,他给了她一条路;她怕他食言,他给了她一封盖了印的文书。时冉冉还能做什么?无非是乖乖把那张方子交出来,换一个她早就该得到的位置。
      时冉冉,不过如此。
      郑颐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了,甚至很少想起——李逢医。那时候李逢医也是平民出身,也是惊才绝艳,也是以为凭借自己的医术便能在这座皇城里立足。
      可后来呢?后来李逢医的右手被砍断了,他的光芒熄灭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动的手。郑颐靠在椅背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他承认李逢医的才华,可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至于那个时冉冉,她比李逢医好对付多了。她不会闹到那种地步,因为她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能力。她不过是个想要往上爬的平民医官,而郑颐能给她往上爬的梯子。只要梯子攥在他手里,时冉冉就不会翻出什么浪来。
      郑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被秋风吹得稀疏了,零星几片还挂在枝头,像是不肯落下的念想。郑颐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枝桠,心里盘算着——等那张方子到了他手上,公主那边就能交差了。到时候,他在太医院的位置便又稳了一分。至于那个时冉冉,进不进得来太医院,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郑颐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坐回桌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一份给公主的脉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流畅而平稳。时冉冉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那张方子——等时冉冉把方子交出来,他会先试上一试,确认药效之后再做打算。
      至于时冉冉会不会拿推荐文书的事来要挟他,他已经想好了对策,那张文书虽然盖了印,却还没有写名字,时冉冉拿在手里也不过是一张空纸,成不了什么气候。郑颐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一个利落的收笔,没有迟疑,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事。
      郑颐已经布好了局,时冉冉会走进来的,而她不会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已经预设好的陷阱。
      时冉冉回到锦衣卫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有点灯,只是在那片暮色里坐了一会儿,让光线从窗棂间慢慢沉入脚边。
      时冉冉想起那封推荐文书——已经被她收进了袖中,纸面平整,边角却残留着一道被折过的痕迹,像是某种承诺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时冉冉把它从袖中取出来,借着窗外那一线将尽未尽的暮光,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放回了袖口,像收一枚已经落定的棋。
      时冉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郑颐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以为自己布下了一张滴水不漏的网,以为她不过是个急于往上爬的平民医女,被他轻轻一钓便咬住了饵。她在郑颐府上坐了小半个时辰,郑颐说话时微倾的身体、放低又适时拔高的语气、那句“各取所需”里恰到好处的施舍感、那句“本官等你的好消息”——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停顿、每一道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都像是在对一个早已被看透的人说话。
      郑颐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算准了,可他没有算到,那方子是时冉冉手里的一道饵,他把饵吃下去了,还以为是自己钓到了鱼。时冉冉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坐在书房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微微扬起嘴角的模样。
      “各取所需”——好一个各取所需。郑颐不过是在想,时冉冉不过是一个想要往上爬的平民医官,而他自己恰好有她想要的那把梯子。只要梯子攥在他手里,她就翻不出什么浪。
      时冉冉垂下眼,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像一根线轻轻收紧了一次。郑颐以为时冉冉只是想要进太医院,郑颐不知道,她想要的东西远不止一个太医院的位置。郑颐以为他在拿捏她,可真正被拿捏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郑颐甚至不知道时冉冉手里攥着那封推荐文书的时候在想什么——时冉冉在想,郑颐连“落笔”这一步都替她省了,省得她还要费心去猜他的笔迹。
      夜色更深了一些。时冉冉起身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在灯罩里稳住了。时冉冉没有去翻医书,也没有去整理药箱,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要让那份平静从水面一直沉到水底,然后再浮起来时,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郑颐以为时冉冉很好对付,而她也确实让他这么觉得了,因为这是时冉冉递出去的饵,而郑颐已经咬住了。至于那扇“太医院的门”打不打得开,时冉冉并不着急,因为那扇门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它只是一条她需要走一走的通道。通道尽头站着的那个人,才是她真正要去的地方。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时冉冉正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尚未完全展开的推荐文书上。时冉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像是那声音需要落一会儿,她才决定接住。敲门声又响了一下,不重,不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像是敲门的人知道她可能不想开,但还是想试一试。
      “时医官,”君无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那扇半掩的、尚未栓上的门,被夜色裹得有些低,“我能进来吗?”他的声音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的讨好,更像是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迈出这一步的谨慎。
      时冉冉偏过头朝门口看去。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夜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摇了一下。
      时冉冉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门外的人身上,君无意的侧脸被廊下的灯笼光打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夜色里。君无意的轮廓在那道窄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那道若隐若现的弧线,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在时冉冉的视线边缘轻轻描了一道。
      门缝窄得只够时冉冉看见君无意小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笑,不沉,像是君无意也没想好自己该以什么姿态面对她,只是把话说完了,然后站在那里,等一个回应。
      时冉冉看了片刻,没有起身。时冉冉只是收回目光,声音从灯下传过去,不冷不热:“门没锁。”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桌案上那张推荐文书的一角轻轻掀起,又落下去。时冉冉垂下眼,伸手将它压平了,继而收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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