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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惜秋华 难道君指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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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意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许可,又像是在替自己确认该不该迈出这一步。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扇虚掩的门轻轻推开,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小心地把什么东西盖上了。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只是站在门边的暗处,目光落在桌案前那盏灯下的人影上。
灯火将时冉冉的侧脸照得柔和,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蝶。时冉冉不知道在翻什么,手指修长,指腹沿着纸页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那上面的字迹还在不在。
君无意看着时冉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唇角,又滑到她握着纸页的手,最后收回来,落在那盏晃动的灯火上。
“时医官,”君无意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用词,“今日去郑院判府上了?”
时冉冉的手指没有停,目光还落在纸页上:“你跟踪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她似乎不太意外,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刺。
君无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在桌案侧面的椅子坐下。他靠进椅背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姿态看起来懒散,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猜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莫非我猜对了?”
时冉冉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那段没有说出口的“是”。君无意等了片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夜色中一道被月光照到的水痕:“看来我猜对了。”
君无意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时冉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染透的天空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替她留出一些不被直视的余地:“时医官,你不是太医院的人。”他说得很轻,语气里不带评判,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实。
“但是太医院可以管所有医官。”时冉冉终于接话,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条她早就知道的规矩,不带任何情绪。君无意没有看时冉冉,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眉眼低垂,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底下有暗流,可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君无意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要把那句话的重量托稳了再放下来。
“时医官,”君无意偏过头重新看着她,“郑颐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离他远一点。”
时冉冉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杏眼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水光,可那水光底下,是冷的。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收回去。片刻后,时冉冉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小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低下头看着他。
“难道君指挥使就是好人了?”
时冉冉的声音很温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那温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君无意没有躲开时冉冉的目光,也没有急着反驳她。他靠在椅背里,仰起头,正对上时冉冉俯视下来的视线。
君无意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斟酌那句话的分量,然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旁白,被风吹到了她脚边。
“我确实不是,所以你更要离我远一点。”君无意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加重语气,他的语气淡淡,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收场。他的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池春水浸满星光。
时冉冉没有说话。她重新坐回灯下,低下头,像是要把那页纸上的字再看一遍。她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在确认有些东西不能碰。
君无意坐在那里,看着时冉冉,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像是把某些话放心地搁在了她案边,然后站起身来,安静地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替时冉冉把门带上了。
时冉冉坐在灯下,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了。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纸页上,可上面的字她已经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了。时冉冉的手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沿着纸缘划过去,像是想抓住点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时冉冉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它从她胸腔里漫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重量。其实,时冉冉怕的不是君无意靠近她,她怕的是自己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立刻推开他,那种停顿本身就已经让她觉得危险了。
时冉冉方才盯着君无意看的那几息,居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忘了计划,忘了棋局,忘了那封推荐文书,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嘲笑郑颐的愚昧,忘了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忘了她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到底有多重,忘了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她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有想。
时冉冉甚至忘了呼吸的节奏,直到君无意移开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气。这种感觉比任何刀刃都更让她害怕,它是一种无声的侵蚀,像是冬天里被窝太暖,会让人舍不得起身去面对外面的霜雪。
时冉冉想起唯娘娘说过的话——“相思子,你不能靠近任何人。你靠近了,就会舍不得走。你舍不得走,就会想要留下来。你留下来了,你就会变成一只被煮熟了的青蛙,水什么时候烧开的,你都不知道。”
那时候时冉冉觉得唯娘娘说得太极端了,现在她开始觉得,唯娘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不能靠近任何人,因为她的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时冉冉没有办法牵着一个人的手走完这条路,因为如果她失败了,那个人也会跟着她一起摔下去。时冉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可她不想让别人因为她而失去什么。
时冉冉想起君无意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我确实不是。所以你更要离我远一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嘲,没有示弱,没有一丝“我为你牺牲”的姿态。君无意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定好的事,像是在说,如果你要走那条路,我不会拦你。
但时冉冉忽然很想问君无意一句——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时冉冉没有问出口,因为她不能问出口。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今日君无意看向她时的目光里,隐着一种他极力想掩住、却还是漏出了一些的东西。她不能去接,不能去碰,不能在原地多待一刻,因为她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去碰了,就会忍不住想要握住。
时冉冉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可方才君无意坐在她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习惯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风大一点就会被吹破。
时冉冉把那封推荐文书重新叠好,放回袖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时冉冉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淮扬的夜晚。
那时候她也喜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那时候唯娘娘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她当时不太懂的话——“相思子,你不要往山下看。你往下看了,就会觉得那条路太长了。”时冉冉现在懂了。不是路太长,是路上有人了。你看着他站在路边,你就会想要停下来。
时冉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又缓缓吐出来。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一直走,直到走到路的尽头。可方才那短短一瞬,她停下了。那一瞬很短,短到时冉冉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时冉冉记下了那个画面——君无意坐在暗处,声音被夜色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能把它压在心底,压得深深的,深到她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时冉冉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吹灭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站在原地,等到眼睛适应了那片黑暗,才慢慢走回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时冉冉告诉自己,她可以一个人走完这条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完的,她不需要任何人站在她身边。
可当时冉冉闭上眼睛之后,眼前浮现的却是君无意坐在暗处看着她时,那双映着灯火的、没有说出口的眼睛。时冉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紧了一点。她没有再叹气。
第二天清晨,时冉冉起了个大早。她刻意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便披衣起身,推开窗户,让晨光与凉气一同灌进来,然后不紧不慢地洗漱,像是要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晨课。
时冉冉今日没有去前院,也没有去药房,只在住处里将桌案收拾出来,铺上一层干净的素布,将那几味提前备好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开。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药材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带着些许秋天独有的清透。
时冉冉坐在案前,微微俯下身,拿起一味药材凑近了端详片刻,又放下。她选的是当归、白芍、川芎、白术、茯苓、泽泻、山楂、陈皮,还有一味她特意从济仁堂带来的荷叶——经过特殊炮制,已经收起了鲜时那种霸道的青涩,只剩一缕清正的药性,沉在纸包里,像是她特意藏起的底牌。
时冉冉的手指修长而稳,拈起一片当归,在灯下看了看纹路,又放回去,换了一味。她不是第一次配这副方子,在淮扬时,她为了调整自己的身体,曾反复调过它的配比,控制水湿、推动气血,连她这副身形也是这几年慢慢收束出来的,靠的正是这味汤药。
可那是给时冉冉自己用的,剂量由她自己承受,如今要交给郑颐,再由郑颐送到秦妗手中,她必须让这副方子变得无可挑剔。既要见效快,又不能让人察觉出药性过猛。要在短短的月余里让人看见公主身形的变化,却又不会在她体内留下什么不宜察觉的损耗。
时冉冉将白芍和当归归为一组,先在纸上写下一道配比,又划掉,换了一味,再写,再划掉。她始终没有抬头,像是一个人在堆叠一座极高的塔,每一块都要落在最稳的位置上。她在药理上向来大胆,可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谨慎,因为这一张纸不是用来救人的,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换一条路的。
晨光渐渐亮了一些。窗外传来锦衣卫们洗漱和走动的声音,有人从前院走过,看见时医官房内的灯亮着,便多看了两眼。她听见有人在廊下低语。
“时医官今儿个起得可真早。”“她这几日老是往外跑。”“昨日不是去君府了吗?我亲眼见着的。”“那算什么?我听说她昨日还去了一趟太医院后街——郑院判府上。”“郑院判?”“她不是想跳槽吧?”“跳什么槽?她本来就不是咱们锦衣卫的人。”“那她想进太医院?”“太医院哪有咱们这儿自在?咱们这儿虽然苦了点,好歹……好歹有指挥使大人盯着呢。”“你这话说得怎么怪怪的?”
时冉冉没有抬头,她听见了,那些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穿过去,留不下什么痕迹。时冉冉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也不打算掩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案前,把最后一味药材按比例分好,封进一只素白的纸包里,然后在纸包上压了块镇纸,像是把那扇她正要推开的门,又多加固了一道锁。
时冉冉不知道这包药会在秦妗体内产生多少变化,也不确定秦妗会在几副药后真正信任时冉冉这个陌生的名字。但时冉冉知道她会一步步靠近那座宫殿,她的脚步不会停下,直到走到那座宫殿的深处。
阳光落在时冉冉的指尖上,把她指腹上细小的药渍照得微微发亮,她端起那包药,在晨光里端详了片刻,像一只蝶在起飞前最后的合翅。然后时冉冉站起身,将它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郑颐在值房等了还不到一日。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等上三五日的准备,甚至在心里盘算过,若是时冉冉拖得太久,他该如何不露痕迹地催一催。他连措辞都想好了——“时医官,公主那边催得紧”“太医院的考核报名快要截止了”——每一句都像是替她着想,实则都是在收线。
可他没有想到,次日午后,时冉冉便来了。
时冉冉站在他值房门口,像一枚被风送回他掌心的棋子,从容地朝他微微颔首,像是赴一个早就约好的午茶:“院判大人,方子已经调好了。”
郑颐愣了一下。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中,那滴墨悬而未落,像是也被时冉冉的突然出现惊得顿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中那几只叠放整齐的纸包上,又落回她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么快?”郑颐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没能完全压住的意外。
时冉冉没有解释,只将纸包放在桌案上,退后一步:“方子和药材都在里面,剂量和煎法我已经标注清楚了。院判大人若有疑问,可以找人试药,确认无误后再呈给公主。”
郑颐低下头,伸手解开其中一只纸包。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清正而醇和,像是每一味药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杂乱。郑颐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方子,这是一张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几乎不需要再修改的方子。
郑颐不由得在心里“哦”了一声——不是药方本身有多惊人,是这包药给人的感觉。寻常大夫配药,求的是“配得对”;真正高明的医者配药,求的是“配得准”。而时冉冉显然属于后者。
他抬起头看了时冉冉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可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早已长好的树,风来了就动一下,风过了就不再动。
郑颐低头在纸上将方子记了下来,字迹端正而工整,像是在为自己留下一份不可篡改的凭证。一边抄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药效不行,他还有后手。他甚至可以反过来质疑时冉冉,说她献上的是无效的药方,借此将她推远。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这张方子真的有用,他就这样送走她,似乎也有些可惜。
时冉冉有天赋,又急于进太医院,若是能用得好,或许还可以再榨出一些东西来。郑颐的笔尖在纸面上不疾不徐地移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替自己的位置多加固了一层地基。
可当郑颐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他心里又浮起一个念头——她这样的天赋,留着太危险了。李逢医当年也是如此,天赋极高,进取心极强,几乎没有犹豫就一路向上走。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如今坐在太医院院判位置上的,可能就不是他了。眼前这个女子,比李逢医更沉得住气,也更懂得掩藏锋芒。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危险。
郑颐将方子收好,将药材也一并收进柜中,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温和的笑容:“时医官辛苦了。这方子我先让人试过,若有效,必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已经开始权衡下一步该如何走。
时冉冉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既不停留,也不回头。
郑颐坐在值房里,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药炉前。他将纸包拆开,称量、浸泡、煎煮,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药汤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郑颐把火候调小,看着药汤从浑浊渐渐变得清亮,那股温和的药香在室内弥散开来,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镇定。
郑颐叫来了试药官。一个身材微丰、面色红润的年轻医士。对方只喝了一剂,次日再来请脉时,郑颐便注意到了细微的变化——那个人腰间的衣料松了一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郑颐看得见。
郑颐闭上眼,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睁开眼时,眼底的复杂情绪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已经做出决定的神色。
他需要这张方子,也需要这条能够保持住他位置的路。至于时冉冉——等她进了太医院,他会让她明白,这座院子里的路,比她想象的要窄得多。
郑颐又怕又喜。怕的是时冉冉这个人,她太像当年的李逢医了,甚至比李逢医更沉得住气。李逢医当年锋芒太露,藏不住自己的才华,而她像一道无声无息的水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淹到你的脚踝。
可郑颐又喜——喜的是这张方子,他在太医院坐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一张真正有效的方子能带来多大的分量。公主满意了,皇上也会满意,他在太医院的位置就稳了。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将它折好放进了袖中。
郑颐又忌惮着时冉冉,又离不开她的药方,像一只守着谷仓的鼠,怕那只猫,又舍不得丢掉它偷来的谷粒。窗外一片寂静。秋风吹落了几片叶子,飘过他窗前的廊下,被风卷着朝更远的地方去了。
郑颐来到公主府时,日光正好。府门敞着,门前的石阶被秋日照得微微发亮,两侧的桂花已经开了,甜丝丝的气息在风里缓缓铺开,像是有人特地为他铺了一条无形的路。他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跟着引路的宫女穿过回廊,来到内院。
秦妗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拈着一枚荷包,低着头,正一针一线地绣着。银针在日光里折出细碎的光,她的侧影安静而专注,像是被这片午后的光晕包裹着,成了一幅不小心落进人间的画。
宫女上前禀报时,秦妗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看见郑颐的那一瞬,她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地漾开。午后浓稠的金色光线涌进来,落在她那张脸上,像是连光都在偏爱她,将她眉眼间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郑颐几乎是受控不住地滞了一瞬。他见过秦妗很多次,每一次见秦妗,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美了几分。那双含笑的眼睛在看他时,像是只看得见他一个人,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郑颐定了定神,垂首拜了下去:“臣郑颐,参见公主殿下。”
“郑院判免礼。”秦妗的声音从那片光里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听说你的新药方有了眉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真的在期待。
郑颐应了一声“是”,将袖中的药方双手呈上。秦妗接过,展开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宫女拿去煎煮,又让人给郑颐赐了座。郑颐坐下来,接过茶盏,指腹贴着杯壁,杯面微烫,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要借那点温度替自己稳住心神。
秦妗靠回椅背里,偏过头看着郑颐:“郑院判,你为这副方子费了不少心思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拉家常,可那家常里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听下去的温度。
郑颐微微欠身:“为公主分忧,是臣的本分。”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自然些,“只是方子虽已定下,仍需公主配合调理。饮食、作息,都需稍作调整。臣回头会将细则写清楚,交给公主过目。”
秦妗听着,点了点头,那笑容轻轻落在郑颐身上,像是秋天傍晚一盏被慢慢点亮的灯,不急,不晃,就这样温和地照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了归处。郑颐的脸微微有些发热,他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药煎好了。宫女将药汤盛入白瓷碗中,先用银针试过,再浅浅地尝了一口,确认无误后才端到秦妗面前。秦妗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微微皱眉,却还是仰头喝完了。秦妗放下碗时,嘴角已经重新浮起了笑意:“比我想象的要好入口一些。”
郑颐又叮嘱了几句服药的注意事项——每日早晚各一剂,饭前饭后如何,忌口的几样食材,像是要把那些话细细地铺平了,确保不会遗漏。秦妗一一应了,没有半点不耐烦。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说话时嘴角总带着浅浅的弧度,像是知道有人正为她忙碌着。
郑颐便起身告退,走出公主府时,秋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动。他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了,可嘴角那抹弧度还留着,像是替他把方才那段时光多留了一会儿。
郑颐走后不久,公主府墙边的桂树轻轻动了一下。一道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身量颀长,一袭深色蟒袍在午后略显沉暗的光线里敛着些许微光。他面容瓷白,五官精致却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像是一尊被供在暗处的玉像,不到光影落尽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微微勾了一下唇,那道弧度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褶皱,很快就消逝了。
庄子还是老样子。青瓦灰墙,竹影疏疏地落在院墙上,像是有人用淡墨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君无意踏上石阶的时候,门口那棵老槐树正往下落叶子,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从他脚边打着旋儿飘过去。
君无意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他也记不太清了。君无意不常来,也不特意回避,只是每次想到要踏进这扇门,总要犹豫许久。君无意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直到程津渡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走吧,别让师父等太久。”
君无意迈过门槛,沿着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回廊,穿过中庭,来到了内室门前。门虚掩着,他抬手叩了两下,没有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子半掩着,秋日的阳光被窗纸滤成一层薄薄的昏黄,落在老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正闭目养神,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像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树,乍一看只是睡着了,可仔细看去,才会发现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见开门声,老者的眼皮先是微微颤了颤,像是还不确定来人是谁,然后在目光落定的那一刻,倏地亮了起来:“无意……”
君无意站在门边,脚步没有继续往里走。他看着他,像在端详一座许久未至的山,轮廓依旧,风蚀的痕迹却比记忆中更深了一些:“师父。”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老者看着君无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实存在,而不是他又一次在暮色里看错了影子。他抬起手,那只手布满了皱纹,骨节粗大,指腹上还残留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老者抬起手时微微发抖,像是要用尽全力才够得到君无意的方向。
君无意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低下头,将额头凑向那只手。老者轻轻落在他头顶,像是抚摸一件被他亲手打碎又拼回去的瓷器,又像是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道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落的地方:“无意,你就原谅为师吧?”
君无意的睫毛垂着,没有抬起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弯起一个弧度,可那道弧度还没有完全成形就淡了下去:“我从来没有怪过您。”他的声音很平,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乍一看平静无波,可你若仔细去看,会看见冰面下那些细碎的裂纹,正被水流无声地推往更深处。
老者看着君无意低垂的眉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会信的,君无意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浮着,却从未真正沉下去。他当年亲手撕碎了君无意的梦,把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淬炼成了一把没有温度的刀。那时候他觉得这样才是对的,刀不需要感情,而他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如今那把刀已经出鞘了,可他不确定这把刀会不会划伤他。
老者靠回椅背里,像一棵被风吹过之后才弯下腰的老树。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半开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黄的竹叶上。老者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那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我年纪也大了,师门总该有人来继承。无意,你有没有想过——”
“我资质不好。”君无意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师兄师弟都比我强,师父可以不用考虑我。”老者看了君无意一眼,在心里啐了一口,他明摆着不想接,找了个这么堂而皇之的借口来堵他的话头,连推辞都推辞得滴水不漏。老者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像是把自己最后那点指望也一并挥散了:“罢了,不为难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君无意脸上,带着一丝他不太情愿露出来的恳求:“那纪宸他……”他欲言又止,像是在等一个他不敢强求的答复。君无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认命了一般,声音从低垂的眉眼间落下来,被窗外的风托着,送到老者耳边:“我见。”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老者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我去见他。”
纪宸坐在君无意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系还没扎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的目光在君无意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坐在这里,然后又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说话。
君无意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姿态散漫得很。他看着纪宸那副拘谨的模样,也不催,像是在等他自己把气息理顺了再开口。
纪宸终于鼓足了勇气:“君……君二师弟,”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我……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说这些确实不该,可大魏的江山,不是被人打下来的,是被人偷走的。若当年不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把涌到嘴边的那口气压回去,才继续说下去:“若当年不是秦琤背信弃义,暗中夺权,我大魏何至于在短短几年间分崩离析?”他说到后来,语气渐渐稳了一些,像是某个压在心底多年的念头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出口。
纪宸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君无意脸上:“我……我知道我不如先祖,也没有他们那样的胆略,可我不能看着大魏的江山就这样落在秦琤手里。”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重了,补了一句:“我知道这很难,可我……我还是想试一试。”
程津渡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纪宸那副“我尽力了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他在心里扶了扶额,这位读书人,在书卷里运筹帷幄时看着倒是沉稳自持,怎么一见了君无意本人就紧张成这样?
君无意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我有那么恐怖吗?”他的语气随意的很,像是在逗一只正在努力站稳的小猫。纪宸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只是久闻二师弟大名,今日一见,难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难免激动了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从门外款步走进来,深色蟒袍,瓷白面容,像是从暮色里淌进来的。一道含笑的声音先于他的人影落在屋内:“你们见面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好找。”
屋内人齐齐回头。君无意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些,像是一出好戏终于等来了最该登场的压轴角色:“哟,这不是督主大人嘛。”
魏暨款步走来,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又看向君无意:“我来迟了,有点急事。”他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君二,你居然肯见面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像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来。
君无意靠在椅背里,翘起一条腿,笑容张扬散漫:“好了,人来齐了。”他偏过头,看向纪宸,像是在把舞台重新交还给他:“师兄,你说吧。”纪宸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君无意和魏暨之间快速扫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那阵足以托起他翅膀的风,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抖了。
君清梦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她原本只是想去东街挑几匹新料子,秋天到了,该给望晴和倚云添两件秋衣。她在府里闷了好些日子,虽然日子比在宫里自在百倍,可整日对着四面墙、几棵树,难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跟望晴说了一声“我出去走走”,便独自出了门,没有让人跟着。望晴原本不放心,倚云也说要跟着,被她笑着拦住了:“就在东街走走,半个时辰就回来。”她又补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丢了不成?”望晴看着她眉眼间那道许久未见过的松快,也不好再劝,只替她披了一件披风,嘱她早些回来。
东街今日热闹。君清梦走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秋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像寻常人家的妇人,不急不慢地逛着,偶尔在摊前停一停,看一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针线。
卖绸缎的老板娘夸君清梦生得好,她笑了笑,没有接话,挑了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又挑了一匹青灰色的,想着给倚云裁一身新衣。她付了钱,抱着那匹料子往外走,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大约是喝了酒,走路摇摇晃晃的,撞上君清梦时非但不让,反而伸手推了她一把,语气粗鲁:“走路不长眼呢?”
君清梦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料子滑落在地,她的肩膀撞上了旁边的柱角,一阵闷痛从肩头蔓延开来。君清梦皱了皱眉,没有出声,弯腰去捡那匹料子,却被那人先一步踩住了,料子的一角被他的靴底碾在青石板上,沾上了泥灰。
他的同伴从旁边跟过来,共三四个人,皆是一身阔气的绸袍,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光天化日之下喝得醉醺醺的,旁若无人地在街上横行。他们围了过来,仗着人多和醉意,竟将那几步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那个笑了起来,嘴里的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见:“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不如陪兄弟们喝一杯?”
君清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这附近人多,只要她大声喊,总会有人过来。可那几个人显然并不在意街上的目光——他们腰间挂着腰牌,像是某家的随从,大概是仗着主家的名头,平日里横行惯了。
君清梦就算有君无意撑腰,也不打算跟他们纠缠,正要后退几步转身避让,身后却不知何时也有人堵了上来,将她围在了中间。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远远站着张望,有人假装在看别处的摊位。
君清梦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正要开口,忽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在了她和那个醉汉之间。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瓷白,像一块被夜露浸透了的玉。随即一道声音落下来,不高不低,被风衬得有些凉:“几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君清梦抬起头,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她身侧,不知何时来的,像一片无声无息落下来的影子。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穿官服,身形却依然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君清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衣袖——是他。
魏暨没有看君清梦。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醉汉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这位夫人是指挥使府上的家眷,几位若是有什么话想对指挥使大人说,不妨明日去锦衣卫司递个帖子。”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替他们指一条明路。
那几个醉汉原本还想争辩,可其中一人盯着魏暨的脸多看了两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变了一下。他拉住同伴的衣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外几人的脸色也随之变了。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散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走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空滩。魏暨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君清梦,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道撞痕上,又移开了,声音放低了些:“君姑娘受惊了。”
君清梦的手指还攥着衣袖,她看着魏暨,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君清梦有些怕他。在宫里的时候,她便知道魏暨是什么样的人,也见过他那副对谁都带着笑、可眼底却不见温度的模样。
魏暨方才替她解了围,语气温和,动作得体,像任何一个路见不平的人都会做的事。可君清梦还是在他靠近时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她闻到魏暨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深秋深夜里才会有的冷意。
君清梦垂下眼,声音不大:“多谢……魏大人。”她没有叫他的名字,她甚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今日出门的,也不想去确认方才他是不是一直跟着。她弯腰捡起那匹沾了灰的料子,拍了拍上面的泥灰,抱进怀里,“我该回去了。”君清梦从他身侧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走在一条她还没完全确认安全的路上。
魏暨站在原地,目送着君清梦穿过长街,在人群中渐渐变小,最后拐过了街角。她的背影被秋日的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株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芦苇,细瘦,却韧。
魏暨垂下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所以他来晚了。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君清梦的肩伤不碍事,确认她回去的路不会再出岔子。
魏暨与君清梦之间隔着一段魏暨不敢走太近的距离,靠近了怕君清梦会退得更远。魏暨只能远远地跟着,确保君清梦的安全。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庄子的方向走去。那些话,魏暨早已烂在了心里。
秦妗是在第三日清晨察觉变化的。她坐在铜镜前,宫女正替她梳头。她像往常一样伸手拿起一支簪子,低头时衣领滑落一截。秦妗顿住了——铜镜里的自己,锁骨比从前深了一线,像两弯被月色描过的浅弧。
秦妗放下簪子,抬起手,指尖沿着下颌线缓缓滑下去,又从肩头滑到腰侧,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光。她又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来:“更衣。”
宫女应声取来衣裳,替秦妗换上。腰带系上的那一刻,秦妗低头看着腰间多出的一截空隙,没有说话。她没有笑,可她的眉眼间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被春日微微化开。
第五日,秦琤来公主府用午膳。他进门时,秦妗正从内室走出来,藕荷色的衣裙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片被风轻轻托起的云。秦琤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什么,重新打量了一遍,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落定的意外:“阿妗,你清减了不少。”
秦妗微微弯唇,像是一朵被晚风轻轻拂过的花:“父皇看出来了?”
秦琤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低头端详秦妗的眉眼:“前几日还没这么明显,今日一看……倒真像是换了个人。”他又看了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收回目光,“不过太瘦了也不好,身子骨要紧。”秦妗笑着应了,没有再提药方的事。她只是在想——连父皇都看出来了,那君无意若是见到她,应当也不会视而不见。
御花园的午后,是秦妗特意挑出来散步的时辰。她带着几名宫女,不紧不慢地沿着湖边小径走着。秦妗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腰束得比平日更紧一些,外罩一层薄薄的水蓝色纱衣。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秦妗裙摆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远远的,几位公主正坐在凉亭里赏花,远远看见秦妗走过来时,说笑声便渐渐低了下去。有人看了她好几眼,像是才认出她来,又不太确定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年纪最小的那位忍不住先出了声:“妗姐姐,你今日瞧着……好不一样啊。”
另一位公主也接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腰身上,带了点不加掩饰的艳羡:“是瘦了不少,前些日子还看不出来呢。”旁边有人附和了几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你身段越发纤细了。”“瞧着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秦妗听着那些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惊讶的、艳羡的、暗暗较劲的——她并不在意。秦妗只是在想,若是君无意见到她,会不会也多看两眼。
大梁崇尚弱柳扶风之美,这是从先朝就流传下来的风气。越是纤细柔软,越显得矜贵,宫中选妃时也多是这个标准。前些日子秦琤选了几名新人入宫,其中有一位女子,腰肢纤细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说话时轻声细语,连眼波都带着一种病恹恹的柔媚。
秦琤一连召她侍寝了三日,后宫各宫夜里响起的杯盏碎裂声,她隔着几道宫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秦妗想,大梁的男人,终究逃不过这种审美。她不必猜,那位西湖垂柳般的新人已经替她验证过了,连父皇都如此,君无意应当也不能免俗。
秦妗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腕骨比以前更分明了,像是一截被细细雕过的玉。她放下手,重新拢好袖口,想着过几日的夕月,她会在月光下向他走过去,那时候风应该正好,她会在离君无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侧过头,像是恰好经过。到那时,她不会主动去寻他,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等君无意看见她。
郑颐今日的心情,像是秋天里被太阳晒透的棉被,蓬松、干燥、暖洋洋的,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公主府派来的人传话说,公主殿下召见他,郑颐理了理衣冠便去了,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那道微微翘起的弧度。
秦妗坐在窗边,日光落在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上,衬得她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了几分。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明显能察觉到的满意,那份满意像是被人在那层薄薄的矜持上轻轻描了一道,不重,却透得清清楚楚。
秦妗看着郑颐进门,弯了弯唇:“郑院判的药方,果然有效。”她甚至没有多问他方子是哪里来的,只是说她这几日感觉良好,身形也清减了不少。她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热络,却有足够分量让她特意召见郑颐来当面道谢。
郑颐垂首行礼,连说不敢,又叮嘱了几句服药期间的注意事项,语气恳切而恭敬。等郑颐退出公主府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他身后铺开来,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肩头。郑颐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步伐比来时稳了些,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却已经收得收敛了些许。
郑颐刚到太医院门口,便碰上了墨彦。墨彦正从值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医案,像是要去药房。他看见郑颐,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来,语气淡淡的:“郑院判回来了。”
郑颐应了一声,本以为墨彦会像往常一样交代几句便走开,墨彦却站住了脚,目光落在郑颐脸上,停了一瞬:“方才陛下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是公主殿下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陛下很欣慰。也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辛苦了。”墨彦说完这句话后,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郑颐站在原地看着墨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觉得那几句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将他原本就已经扬起来的底气又托高了几分。郑颐一直知道墨彦看不上他,从前墨彦看他的时候,眼里总带着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完全看透的东西。
如今有了秦琤那句话,哪怕是走个过场,也足以让他觉得自己站得更稳了。郑颐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太医院的大门。
傍晚时分,郑颐正在值房里整理药方,墨彦推门进来,将一份公文放在他桌上:“这是下个月的医案汇总,你该交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例行的公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郑颐抬起头看了墨彦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过话,只是靠进椅背里,声音不急不缓:“知道了。我手头有些事要处理,过两日再交。”
墨彦看着郑颐,顿了一下:“这份公文,本月初就该交了。你拖了两回。”郑颐弯了弯唇:“院使也知道,公主那边的事多,我分身乏术。陛下那边催得紧,我也是没办法。”
郑颐倒也没有把话说的太重,可那句话落下来时,意味已经很明确了——他是陛下看重的人。墨彦沉默了一瞬,没有与他争辩:“尽快交上来。”便转身走了出去。值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郑颐靠进椅背里,看着桌上那份公文,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叩在什么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节奏上。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墨彦再也不能随意拿捏他,太医院的院判之位也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刀,他有陛下的青睐,有公主的信任,还有那张方子带来的底气。郑颐甚至觉得,只要那方子继续奏效,他还能借着这份势头,让他在太医院的根基扎得更深一些,甚至坐上太医院院使这个令人垂涎的位置。
郑颐将那份公文推到桌角,没有翻开,他现在不急着去处理一件他已经不放在眼里的事了。
墨彦回到值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桌案前坐下来,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医案,翻开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自己写的,关于一味药材在秋冬季的炮制差异,他记了好几页,还剩最后一段没有写完。他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窗外那棵老银杏正在落它的叶子。
灵芝端着茶从外面走进来,把茶盏轻轻放在桌角,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墨彦没有抬头,笔尖也没有停,像是那盏茶与他无关。灵芝忍了忍,到底没有忍住,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股替墨彦不平的气:“公子,那郑院判方才那话,分明是瞧不起您。您也不与他计较,反倒让他越发得意了。”
墨彦的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极轻的停顿,又继续写下去:“算了,我不在乎。”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真的不在意那件事,“陛下那句话是给公主面子,不是给他的。他心里清楚,他自己也知道。”
灵芝看着墨彦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替他急,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公子您就是这样,凡事都不争不抢,不出风头。旁人得了势,您也不放在心上,反倒让自己吃亏。”墨彦没有立刻接话,笔尖又走过了几行字,直到将那一页写完了,才放下笔,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入喉。
墨彦放下茶盏,才抬起头看向灵芝:“不是吃亏,是不值得。”
灵芝还想说什么,被墨彦那一眼看得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收拾了桌上的空药碗,默默地退了出去。门在墨彦身后合拢,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墨彦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那几行字,像是要把那些字迹再默念一遍,确认自己记得足够清楚,才慢慢合上了医案,放在桌角。
墨彦不在意郑颐的得意,也不在意那份公文上的日期。他只是在等冬天,属于郑颐的反噬,到冬天才会真正起效。
郑颐的邀约来得隐秘,像一片被风送到窗台的落叶,不声不响。
时冉冉在锦衣卫司的廊下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戌时,太医院后街角门"。字迹端正而克制,一看便知是郑颐的手笔。她没有多看一眼,将短笺折好收进袖中,像是收一件不值得在日光下多看的东西。
夜深了,锦衣卫司各处的灯火陆续熄灭。时冉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披了一件挡风的暗色斗篷,走过几道回廊,从侧门出去,沿着墙根走了一段路,拐入太医院后街。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像是专为她留的一道缝。时冉冉推门进去,自然有人接应,将时冉冉引至郑颐的值房。
郑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烛火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温吞的光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他自认为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于急切,又足够让来者觉得被重视了。
“时医官来了啊,坐。”
时冉冉在郑颐对面坐下来,取下斗篷的帽子,露出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比白昼更沉静几分的脸。她没有先开口,只是抬眼看向他,像是在等他先落这第一颗子。
郑颐也不急,先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才开口:“今日请时医官来,是想告知你一件事。”时冉冉微微颔首:“院判请讲。”
郑颐端起自己的茶盏,没有喝,像要借这个动作把那句话说出口时显得更从容一些:“夕月之后,我便可以安排你进太医院。”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像是在观察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公主那边对方子很满意,陛下那边也传了话过来。只要你愿意等这几日,夕月一过,我便能将你的名字加进太医院的名单里。”他停了下来,像是在替时冉冉留出一段回味这句话的时间。
时冉冉垂下眼,像是真的在认真斟酌那番话的分量。可时冉冉知道郑颐不是真的为了她好,郑颐只是尝到了那张方子的甜头,想要把时冉冉留在够得着的地方,以便日后还能继续从她这里拿到更多他写不出的东西。
郑颐没说出口的话,藏在那句“夕月之后”里,藏在那段恰到好处的停顿里。时冉冉只是在想,她该用什么语气来接这句话,才能让郑颐觉得她已经上钩了。
片刻后,时冉冉抬起眼:“多谢院判。只是——夕月之后,”她微微放慢了语速,“院判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吧?”时冉冉这句话问得恰到好处,既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也不是完全放心的轻信,像是一颗她先放在桌面上、等着郑颐来接的棋子。
郑颐看着时冉冉那副“我信你但我也留了几分”的模样,心里反而更踏实了,时冉冉若是表现得太笃定,他反而会起疑。而此刻时冉冉这样微微带一点防备的问法,正合他的意。
郑颐笑了一下:“时医官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时冉冉端起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像是被放在这里等了很久。她放下茶盏,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搁下了:“那就多谢院判了。”时冉冉站起身,重新披好斗篷,将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朝他微微颔首:“郑院判,我等你夕月后的消息。”
时冉冉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替自己留下一段恰如其分的背影。她听见身后郑颐也站了起来,像是在目送她,他没有送她到门口,只是站在桌案后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时冉冉走出角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没有回头。时冉冉方才喝的茶是凉的,像是有人提前倒好了等着她来,又像是放了许久已经凉透了的,她甚至没有尝出那是什么茶,只知道它不是热的。
就像郑颐那句“夕月之后”——说得像是恩赐,可时冉冉听得清清楚楚,那层蜜糖底下裹着的是另一颗名为欲望的毒药。
郑颐会在夕月后让她进太医院,可他没有说让她进太医院做什么。郑颐大概以为是骚扰只是一个急着往上爬的平民医女,从她手里拿走了方子,又给了她一个位置,时冉冉便该感恩戴德地收下。郑颐不知道,她进太医院从来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太医院的位置,而是那扇她还没有真正接触到的人。
时冉冉走出一段路,在街角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太医院后街的方向。那道角门已经关上了。她收回目光,拢紧斗篷,拐过街角,走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君清梦今日出门,并无什么要紧事。她在府里闷了一整个下午,倚云在廊下晒桂花,望晴在屋里熨衣裳,她便独自披了一件披风走了出来,也没走远,就在太医院后街附近那条种了一排银杏的巷子里慢慢走着,像是要把秋日最后这点暖意都装进袖子里。
她没走多远,便看见巷口一个人影快步走过,裹着深色的斗篷,步伐很快,帽檐压得很低。那人的身形被宽大的斗篷裹着,只露出一截被风微微掀起的衣摆和一道单薄的肩线,夜色里显得并不清晰。
可君清梦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很像一个人。身姿清瘦,步伐利落,走路时肩背挺得很直,像是无论风多大、路多黑都不会乱了一分。
她在东街时就见过时冉冉穿一身窄袖的衣裳,走在医馆的后院里脊背如竹。此刻隔着长街望去,那道身影分明是全然陌生的,却又让君清梦觉得那就是时冉冉。
君清梦也说不出是哪里像,也许是月光落在她肩上时那道光影的形状,也许是那步伐轻而稳的节奏。君清梦没有喊她,没有出声音,只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快步跟了上去,直到走得足够近了,才看见斗篷下那张被帽檐阴影遮了大半的侧脸。
是她。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君清梦心里浮起一层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像是忽然之间放晴了般的雀跃。
“真的是你。”君清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了时冉冉的袖子。
时冉冉的回应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她的手腕一翻,另一只手的指间已经滑出一根银簪,簪尖在夜色中泛着极暗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直直地朝来人的方向刺去。那动作快到几乎没有预兆,像是一条蛇在暗处忽然弹起,无声无息,却精准致命。
直到目光落在那张被银杏叶碎光映着的脸上时,时冉冉手中的簪子才猛地顿住,在离君清梦的肩头还有一掌宽的地方堪堪停住。簪尖已经收回,像一根被按回鞘中的针,被时冉冉不动声色地滑回袖中。
“君姐姐?”时冉冉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震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紧绷,像是用力拉满的弓,慢慢松开时余震犹在。
君清梦也怔住了,在那根簪子刺过来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时冉冉眼里的光——那种完全不同于平日的警惕,带着一种几乎本能的不信任,像是一扇平时虚掩着、只在有人试图靠近时才会猛地合上的门。那道门开了一瞬,又关上了,快得像是君清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君清梦看着时冉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有人轻轻触动了一根她以为早已不会响的弦。
可君清梦很快笑起来,像是从来没有看见过那道目光一样,语气轻快而自然:“时医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她没等时冉冉回答,已经挽上了她的手臂,“来,既然遇见了,去我那儿坐坐吧。我那儿新得了一包好茶,你正好替我尝尝。”
时冉冉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对上君清梦那双温和的、没有一丝追问的目光,她那些话便像是被这夜色轻轻托住了,没有落下来。君清梦已经拉着时冉冉转身朝巷口的马车走去,没有等她答应,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望晴和倚云站在马车旁边,见自家姑娘拉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斗篷边缘露出的那截衣摆和那熟悉的肩线,便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她们没有多问,只上前替两人掀开车帘,扶她们上了马车,自己也上了车辕。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落在君清梦脸上,把她的笑意照得很柔。君清梦偏过头看着时冉冉,见她已经将帽檐放下了,露出一张在灯下显得比白昼时更清瘦几分的脸:“你还没说呢,怎么一个人走那条街?那地方入夜后可没什么人。”
时冉冉顿了一下:“……办点事。”
君清梦看着时冉冉,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你下次来办事,也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去接你。”君清梦的语气很轻,像是一个姐姐在安慰自己的妹妹。
马车辚辚地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时冉冉靠在车壁上,隔着那盏小灯看着对面的君清梦。她没有回答,可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了一下,触感是温热的,而那道触感还没有完全消散。时冉冉垂下眼,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马车拐过一个弯,朝君府的方向驶去。
君清梦拉着时冉冉下了马车,一路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时冉冉被君清梦挽着手臂,脱不开身,只好跟着她走,耳边的絮语像秋夜里的风,一会儿说起新得的那包茶,一会儿说起倚云今日晒的桂花,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却也并不觉得烦。
时冉冉习惯了独处,可君清梦的靠近并不让她觉得不适,反而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覆盖住了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一棵被月光照亮的树,站在路边,暂时停下来了。
正厅的门敞着,暖色的光从门内漫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君清梦松开了时冉冉的手臂,先一步迈过门槛:“阿意,你看看这是谁来了——”她的话音还未落下,时冉冉跨进门内的瞬间,整个人都绷住了。
主位上的那个人,一身金红蟒袍,在灯火的映衬下像是被光镀了一层流动的色泽,张扬得近乎灼目。那件蟒袍不同于他平日飞鱼服的凌厉收敛,它更宽大,更明艳,金线绣成的蟒纹沿着衣摆蜿蜒而上,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正在缓缓苏醒的兽。
君无意没有束冠,只松松散散地披着发,几缕碎发垂在眉骨边,衬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像是刚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落款的仙官——沾尽人间烟火,却又比人间的任何事物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时冉冉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君清梦的身后。时冉冉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君无意靠在椅背里,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下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把时冉冉往君清梦身后藏的那一瞬举动尽收眼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不重,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人牙痒的从容:“时医官,你这是往哪藏啊?”
君无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灯火烘得微微发暖,落在这间正厅里,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不重,却让水面动了一下。
时冉冉站住了。她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转的姿势,像是一株刚被风压弯的竹子,风过去了,却没有完全直起来。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从君清梦身后走了出来,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找到了新的根系,却仍在试探着土壤的深浅。时冉冉垂下眼,没有看君无意:“指挥使大人也在。”
君无意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枚红痣在灯火里微微亮了一下,像一声极轻的、落在暗处的回应。君清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回时冉冉身上:“你来得正好,今日这茶,就当是你陪我喝的。”
她引着时冉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时冉冉坐下来,隔着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感觉到主位上那道目光正落在她侧脸上,不重,却像一片走完一段很长的路才落在她肩上的月光,带着温度,却没有重量。时冉冉垂下眼,端起茶盏,没有喝,指尖贴在杯壁上,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个锚点。
君清梦原本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时冉冉身上,像是还想再跟她说几句闲话。可她的目光在时冉冉身上停了一瞬,便顿住了,因为她看见时冉冉正把摘下的斗篷往身后藏——那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自然,像是顺手搭在椅背上。
可君清梦看得分明,那不是随手一放,是藏。像是怕人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像是那件斗篷本身已经成了一道被拆穿之后不知所措的防线,时冉冉方才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直到指尖触到斗篷边缘被压皱的纹路,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君清梦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转向主位上的君无意。君无意还坐在那里,姿态懒散,和平时差不多,可他的目光落点时冉冉时,她总觉得和平日不太一样,方才他看向时冉冉的那一眼里,分明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意味不明的柔软,像是夏日里的晨风,徐徐自然。
君清梦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又喝了一口茶,像是要用那道温热的茶汤替自己确认一件她已经渐渐察觉到的事。于是乎,君清梦忽然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得像是一时兴起的临时起意:“望晴,倚云,院子里的桂花应该都开了,咱们去摘一些,明日晒干了做香囊。”
望晴和倚云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多问,笑着跟了上去:“是,姑娘。”君清梦往外走了两步,时冉冉像是被那道起身的动静牵动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刚要开口,君清梦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她摆了摆手:“冉冉,你再坐会儿,喝口茶再走。茶才刚泡开,别浪费了。”
时冉冉的动作顿住了。她的身影还保持着那个半站的姿势,像是被那道轻飘飘的语气轻轻按在了原地,然后重新落回椅子上,慢慢端起那盏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喉。
这个动作,却偏偏像是心虚之人在拼命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君清梦已经带着望晴和倚云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正厅里只剩下灯火的微响和窗外夜风吹过桂花叶子的细碎声响。时冉冉垂着眼看盏中浅碧色的茶汤,却不知道自己方才咽下去的那一口,到底是苦还是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