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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满宫花 她不必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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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远去,脚步声也远了。走廊重新沉入寂静,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时冉冉从君无意怀里抽身而出,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锦褥从肩头滑落,露出那截被扯开的领口。时冉冉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拢好衣襟,把方才被撕裂的痕迹遮住,没有看他。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促狭:“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松开?”
时冉冉抬起眼。君无意侧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她,墨发散落在枕上,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月光落在他眼底,碎成细碎的星子,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嘴角挂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餍足而慵懒。时冉冉看着他,面无表情:“不然?”
君无意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他偏了偏头,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时医官,不如假戏真做一下?”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淡淡的蛊惑的意味,“万一他们又折回来怎么办?”
时冉冉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君无意说的有道理,魏暨那个人心思深沉,方才退得虽然干脆,可谁知道他会不会去而复返?谁知道他会不会在门外留了人?她若是就这样走了,万一被撞见,方才那场戏就白演了。
时冉冉还是把君无意往旁边推了一下:“等有动静了再装。”她的语气很淡,“我相信以你的速度,可以在他们推门进来之前装好样子。”君无意被时冉冉推得往旁边挪了挪,侧枕着胳膊看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你这人真没意思”的无奈:“好吧。”
君无意没有再说话,夜渐渐深了。时冉冉和衣躺在床榻内侧,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他。其实背对着人最危险,不知道是因为时冉冉不知道,还是她没有想对君无意设防。
时冉冉本来是打算睁着眼睛守到天亮的,可这一夜实在太长了——长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清醒到天明。可身体比她的意志更早地投降了。时冉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肩膀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君无意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侧过身替时冉冉把被子拉上来,动作很轻,手指从她肩头掠过时几乎没有碰到。他垂着眼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有一缕恰好落在时冉冉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着。
眉心的朱砂痣还在,在月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时冉冉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不太一样——醒着时她总是淡淡的,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层薄薄的冰面底下;睡着时那层冰化了,露出底下柔软而脆弱的东西,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蚌,合拢了很久,终于在不设防的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君无意看了很久。他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不是喊,是一种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呓语,破碎的,断续的,带着压抑的痛楚。
时冉冉的眉头皱紧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君无意靠过来,他本意是想靠近时冉冉一些,也许他的体温能让她心安一点,可就在君无意俯下身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时冉冉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小很小,像一片在风里快要碎掉的叶子。
“为什么……百花……杀我……”
君无意的动作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君无意低声唤她:“时冉冉?”时冉冉没有醒,眉头皱得更紧了,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鬓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君无意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荼蘼花。他低下头,用帕子替时冉冉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帕子触到她的皮肤时,时冉冉的手指忽然动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攥住了君无意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让她安心的人或物。
君无意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他任由她握着,保持着那个姿势,重新靠回了床柱。月光从帘隙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偏过头,看着时冉冉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靠在床沿上,一靠就是整夜。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灰蓝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透和凉意。时冉冉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颤,像是被困在梦境深处的蝶终于找到了出口。
时冉冉慢慢地睁开眼睛,晨光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又睁开。她感觉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硬的,带着某种她熟悉的触感——是皮肤。她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看过去,看见自己的五指正扣着一只手腕,指节根根分明,像攥着什么极珍贵、绝不能松手的东西。
那只手腕属于一个人。那个人正靠在床柱上,微微偏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晨光落在君无意的脸上,把他右眼尾那枚红痣照得格外清晰。
君无意的衣领微敞,墨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清晨画卷,疏疏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时冉冉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像被烫到了一样,“啪”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另一侧的床柱,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还有她攥了一整夜留下的红痕,浅浅的,像一圈淡粉色的印记。
“时医官,”君无意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占了我的便宜,就这样撒手不认人了?”
时冉冉的心跳还在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中没有完全平复。她垂下眼,把那只刚抽回来的手藏进袖中,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淡淡的,像晨光落在皮肤上留下的暖意。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君无意,你别忘了你还欠我的人情。”
君无意抱着手靠在床柱上,歪着头看她。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月白色的中衣照得几乎透明,墨发散在肩侧,衬着那双含笑的眼:“这么说——时医官把这当成交易了?”
时冉冉抬眸看着君无意。那双杏眼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不就是交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君无意愣了一下。那愣神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嘴角那抹弧度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君无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不太一样,没有促狭,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无奈。君无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动作不急不慢:“如此,就当是交易吧。”
君无意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晨光中格外清脆,像石子丢进深潭。时冉冉的瞳孔猛地一缩:“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了。
君无意回过头看着时冉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难道你穿着这身出去?”
时冉冉低下头。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水蓝色的舞衣,领口被他扯开了一线,裙裾上沾着昨夜跑动时蹭到的灰尘。这副模样若是走在大街上,不出半条街就会被巡街的官兵拦下来盘问。时冉冉攥紧了袖口,没有再说话。
门开了。一个女子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白玉簪,耳畔垂着细长的珍珠耳坠。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她的笑意里透着一丝敬畏与忌惮。她朝君无意微微弯了弯唇,声音娇娇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指挥使大人居然在阁里,怎么不告诉奴家一声?奴家好来伺候您。”
话是这么说,可采薇的目光落在时冉冉身上时,眼底的光微微变了一变——不是好奇,是那种在风月场中浸淫久了、一眼就能看出门道的人了然。她很快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过,像一层涂得极好的釉。
时冉冉认出了她。采薇,平瑶阁最美的花魁,也是整个皇都最负盛名的花魁之一。她的名头时冉冉听过——据说她卖艺不卖身,只陪客人饮酒听曲,可即便如此,那些达官贵人还是趋之若鹜,一掷千金只为听采薇弹一首曲子。
君无意偏了偏头,朝时冉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随意闲散:“给她换一身衣裳,送回锦衣卫司。”采薇朝他微微屈膝,那姿态恭敬而妥帖:“是,大人放心。”她直起身,朝时冉冉行了一个礼,侧身让开,声音放柔了几分,“姑娘,这边请。”
时冉冉看了君无意一眼。他靠在窗边,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君无意的嘴角微微勾着,那弧度不大,似笑非笑。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远方。
“还不走?”君无意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我还要去上朝。莫非想让我亲自送你回去?”
时冉冉心道——谁想让你送了。她转过头,跟着采薇走了出去。裙裾在门槛上轻轻顿了一下,像一朵花在风中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落下,然后还是落了,消失在了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走廊里。
采薇走在前面,步伐轻盈而妥帖,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她领着时冉冉穿过几道回廊,进了一间不大却陈设雅致的屋子,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素净的衣裙递给时冉冉。
“姑娘,这是干净衣裳,还没人穿过。您放心换。”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吩咐过,不必多问。您换好了,奴家送您从后门出去。”
时冉冉接过那套衣裳,没有说话。
她换好衣裳,跟着采薇从平瑶阁的后门走出去。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马车停在巷口,车帘低垂。采薇掀开帘子,等她上了车,才放下车帘,低声道了一句“姑娘慢走”。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辚辚声。时冉冉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晨光里,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平瑶阁的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晨光从窗棂间漏进去,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落在那张被褥凌乱的床榻上。君无意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窗外有鸟鸣声响起。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君无意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方帕子还在那里,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朵荼蘼花。他伸手拿起来,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收进袖中。
时冉冉靠在车壁上,耳边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单调的,绵长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她本该合上眼歇一歇,可她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采薇方才在楼梯间说的那些话。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什么尖锐的东西,你咬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底下是硬的。
那时,采薇走在时冉冉身侧,步伐轻盈而妥帖,裙裾在晨光中微微摆动。采薇没有看时冉冉,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闲话家常:“姑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她没有等时冉冉回答,继续说道:“那位大人啊,身边从来不缺人。阁里的姑娘们,宫里的贵人们,哪家的千金小姐,往他身上扑的多了去了。可是大人眼界高,这些年能近他身的,统共也没几个。姑娘今日能得大人亲自送出来,是您的造化。”采薇微微偏过头看了时冉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过啊,大人这样的人,留不住的。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时冉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像那些话只是一阵风吹过,从她身边穿过去就过去了。
采薇也不再说了。她把人送到巷口的马车边,掀开车帘,等时冉冉上了车,才放下帘子,低声道了一句“姑娘慢走”,退后两步,转身回了平瑶阁。
马车走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采薇站在门口,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平瑶阁的后门。采薇穿过回廊,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在铜镜前坐下来。铜镜里的女子面若桃花,眉眼弯弯,正是最动人的年纪。
采薇端详了片刻,伸出手,将鬓边那支白玉簪取下来,放在桌上,青丝垂落,在肩头散开。身后的侍女走上前来,拿起梳子,替她重新梳妆。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那位大人又来找姑娘了,可真真是器重您呢。”
采薇微微一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自然。”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正因为大人看重我,我才不能让什么闲杂人等都往他身上凑。”她拿起桌上的白玉簪,在指间慢慢转了转,“今日那个——”
采薇顿了顿,没有说出时冉冉的名字。
“她不配。”采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将那支白玉簪重新插回发间,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唇角微勾。姿容万千,风情万种。窗外,晨光正好。采薇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笑了。
时冉冉坐在马车里,车帘垂着,挡住了外面的晨光。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原本是想趁着这段路养一养神,可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反反复复地回响着采薇方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耳朵里。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采薇的那句“姑娘是个聪明人”——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不舒服的是采薇的语气,那种笃定的、像在宣告领地一样的语气,那种“你不配”的居高临下。
一个花魁罢了。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时冉冉见过的人很多,手段更狠的、权势更大的、心肠更毒的,哪一个不比她厉害。她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觉得有谁配来评判她。可采薇不同,采薇不是用身份或地位来压她,而是用一种笃定的姿态,带着一个胜利者的从容,轻描淡写地让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时冉冉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泛白。不过是一个花魁,不过是仗着君无意多看了她几眼,就敢来她面前摆出那副“我是他的人”的架势?时冉冉见过世面,勾栏里的争风吃醋,不过是权势与美色的一场交易,采薇这番话,她听得懂,无非是仗着君无意的势来提醒她。
可笑。一个秦琤的鹰犬,一个锦衣卫的头牌,一个和花魁不清不楚的纨绔子弟,到头来也不过如此。时冉冉在心里冷笑,觉得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她早就知道君无意不是好人,早就知道他风流成性,早就知道他身边女人多的是,她从来没有对他抱过任何期望,所以她现在不觉得失望。
时冉冉只是觉得他恶心。恶心到跟一个花魁不清不楚,恶心到让一个花魁来她面前耀武扬威,恶心到她居然还跟这样的人周旋了这么久。
时冉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上。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的眼底是冷的,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底下却没有一丝波澜。
时冉冉已经冷静下来了——不值得为这样的事情动气,不值得为这样的人浪费情绪。她只是为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态感到不快,那是一种本能的不适,一种被冒犯了尊严的锐感。君无意和谁在一起,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需要在意。
时冉冉只是不喜欢别人替她画下界线。她只是不习惯被人当作可以随意打量和评断的物件。采薇的话触碰的不是时冉冉的感情,而是她的底线。
马车在锦衣卫司的侧门停了下来。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面生的侍卫恭敬地朝她垂首:“时医官,到了。”时冉冉收回思绪,没有多说一句话,站起身,提起裙摆,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晨光落在时冉冉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马车已经驶离了,空荡荡的巷口什么也没有。她收回目光,走进了锦衣卫司的大门。
君无意骑着马,隔着大半条街,远远地缀在那辆马车后面。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无声的、不肯消失的痕迹。他勒着缰绳,速度放得很慢,目光穿过晨雾,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
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可君无意想象得出时冉冉坐在车厢里的样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淡淡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不让人轻易碰到的花。
君无意本来应该直接去上朝的。从平瑶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时辰已经不早了,若是再绕路,怕是赶不上早朝。可他看见时冉冉上了马车,他听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他便不能就这样转身走开了。
君无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确认时冉冉安全回去。不是不放心采薇,采薇办事他信得过。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看时冉冉走进那扇门,看她回到该回的地方。
马车在锦衣卫司的门前停下来,时冉冉从车上走下来,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时冉冉站了一会儿,走进了那扇门。君无意勒住马,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又等了一瞬,才收回目光,勒转马头,朝皇城的方向驰去。
早朝迟了半个时辰。君无意进殿时,秦琤正在听户部报账,见他进来,目光扫过去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听折子。下朝后,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秦琤靠在御案后面,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不急着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看过来,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昨夜平瑶阁如何?”秦琤的语气随意,像在聊闲话,“朕选的人,可还合你的口味?”
君无意站在御案前,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恰到好处——不轻浮,不谄媚,刚好够让秦琤看见他在笑:“陛下亲选的地方,自然是不错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波澜。
秦琤笑了。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倒是坦白。可有人不这么想。”他顿了顿,“妗儿那丫头,听说你去了平瑶阁,气了整整一宿。今早还在朕面前闹了一场,说你不务正业。朕好不容易才把她哄住。”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你可真是给朕惹麻烦”的嗔怪,几分“你去哄哄她”的暗示。
君无意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他不觉得他去平瑶阁和秦妗有什么关系。秦妗是公主,他是臣子,他去哪里做什么都轮不到她来过问,更何况生气?
可他看了一眼秦琤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笑意,有试探,还有一种“你总该知道朕是什么意思”的笃定。君无意垂下眼,把涌到嘴边的那句“这关臣什么事”咽了回去,欠了欠身:“臣知道了。下了朝,便去给公主请安。”
秦琤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君无意躬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脚步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秦琤。秦琤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垂着眼,正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那些头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君无意的目光从那些白发上扫过,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陛下,要注意身体啊。”
秦琤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君无意一眼,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秦琤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朕身子好着呢,你倒是操心起朕来了。”
君无意没有再说什么,退出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合拢,他站在廊下,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
君无意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沿着长街朝公主府的方向去了。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嘚嘚地响。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衣角吹起来,他没有伸手去理。
他在想方才那句话,秦琤的反应。他知道秦琤服散,知道秦琤的瘾已经成性,知道秦琤的身体正在被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掏空。他方才那句话,秦琤不会多想。像一句寻常的臣子对皇帝的关心,听不出什么不对劲。可君无意自己心里清楚。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秦琤坐在软榻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君无意那句话说得太轻了。不是关切,轻得像一根羽毛,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重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秦琤放下茶盏,没有再想。
时冉冉走进房间,反手带上了门,没有落锁。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完,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昨夜那番精心的筹谋,潜入平瑶阁,扮成舞清倌,好不容易混到了三楼,结果被东厂的人打断——一夜的功夫白白费了。
时冉冉放下茶杯,手指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已经入秋了,窗外的桂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里带上了凉意。她来皇都已经快半年了,从暮春到秋初,她拖了整整一个夏天。
从淮扬到皇都,从济仁堂到锦衣卫司,从一个计划到另一个计划。时冉冉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可时间不会等她,百花杀也不会等她。sig低头咳了两声,咳声很轻,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攥紧了拳,把那股咳意压了下去。
时冉冉不能再等了。秦琤服散已经成了瘾,夜夜都要去平瑶阁,可昨夜之后,平瑶阁必定会加强戒备,东厂的人已经盯上了那里,她再想混进去只会更难。时冉冉必须另想办法。
时冉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只手方才被握过一夜,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她将那只手收进袖中。她没有时间了,她必须让秦琤血债血偿,在生命结束之前。
窗外的风把桂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时冉冉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风吹动的绿荫,目光比方才平静了些。她把茶杯搁下,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伸手关上了窗户。
君无意从御书房出来,便往公主的寝殿去了。他走得不快,步伐从容,像是去赴一个不太重要也不太急的约。穿过几道回廊,又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秦妗的住处。门口候着两个宫女,见他走来,连忙屈膝行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了。
君无意站在廊下等,目光落在那丛开得正盛的菊上,没有往里张望,也不曾催促。片刻,宫女出来,侧身让开了路:“公主请大人进去。”君无意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殿内的香炉里燃着他闻不太出的熏香,甜丝丝的,像是蜜渍过的花瓣被烘烤后散出的气息,缠在空气中,暖融融的,暖得有些发腻。秦妗坐在窗边,手里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衬得面容温婉而恬静,像一幅刚刚收笔的工笔画,每一处线条都妥帖而柔和。
他隔着几步站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臣见过公主。”秦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涌上来又沉下去,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弯了弯唇:“指挥使大人免礼。”秦妗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君无意没有推辞,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而疏离。
秦妗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抹笑淡了一些,转瞬又被她重新拾起。她开口时,声音柔和,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本宫听说,大人昨夜去了平瑶阁?”君无意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一个字,干净利落,像在答一道早已备好的题。
秦妗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笑着,语气轻快了几分:“看来大人玩得尽兴,竟连回府都忘了。”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会怎么接这句话。君无意垂着眼,语气平淡:“陛下召臣同去,臣不敢推辞。”他将那话接得极稳,既不解释,也不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秦妗看着君无意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要君无意哄她,想要他说一句“下次不会了”,想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多停留片刻。可君无意什么都没有。
君无意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堵推不倒的墙,温声回应着每一个问题,却始终和秦妗的目光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她忽然有些累了,那种和煦的面具底下透出了几分倦意。秦妗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搅在一起的手绢,声音放低了些:“大人,你当真不明白本宫的心思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香还在燃着,软软的,甜丝丝的,缠在空气里散不开。
君无意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朝她微微欠身:“公主厚爱,臣愧不敢当。”君无意将话头转向了礼节:“陛下方才让臣顺道来看看公主,如今公主安好,臣便放心了。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仍是温和的、恭敬的,却没有一丝犹豫。
君无意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秦妗坐在窗边,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秦妗忽然站起身来:“指挥使大人留步。”君无意停在门口,偏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公主还有何吩咐?”
秦妗走上前几步,在君无意身后停住,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昨夜的事……本宫不是有意责怪你。本宫只是担心你。”秦妗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平瑶阁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本宫心里——”秦妗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比说出来的更重。
君无意站着,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温和的,疏离的:“臣多谢公主挂心。臣自有分寸,不会出事的。”他说得平稳客气,一如既往地谦和妥帖,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秦妗看着君无意连头也不曾回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是没有挽留过别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即使人还站在这里,心却已经离开了。
秦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极轻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叹息:“……你走吧。”君无意微微颔首,像是对秦妗话语的谢意,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进了廊下的阳光里。他的步伐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秦妗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看着君无意在回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花木掩映的转角处。秦妗忽然发现君无意方才在廊下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她自己,是因为廊角那丛荼蘼。荼蘼开了满枝,白得耀眼,像一片被遗忘在秋天里的雪。
君无意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只是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君无意方才在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态度一直温和妥帖,礼貌而周全,可他那双眼睛是空的,波澜不兴,像在跟任何一个朝他示好的女子说话,得体、客气、没有温度。可他方才看那丛荼蘼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可它在那里。
秦妗站在殿门口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秦妗抬起头,看了看那丛荼蘼,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那丛荼蘼开得正盛,白白的一片,像雪。
秦妗站在原地,看着君无意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可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廊道上,迟迟没有收回来。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秦妗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也没有伸手去理。秦妗只是站在那里,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她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唤道:“公主,风凉了,回屋吧。”
秦妗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空荡荡的廊道,落在廊角那丛荼蘼上。白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朵一朵的,像一片被遗落在秋天里的雪。秦妗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宫女不敢再催她,只能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荼蘼,秦妗想起来了。这种花在皇都并不常见,它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栀子的清雅,没有海棠的娇艳。皇宫里的花草树木,非贵即稀,一株一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名品,每一株都有来历,每一株都有典故。荼蘼和它们比起来,低贱得像是路边随手长出来的野花。
可偏偏是这一丛低贱的野花,让君无意停了脚步。她见过他在御花园里走过无数次,走过牡丹花丛时没有停,走过栀子花圃时没有停,走过海棠花树时也没有停。
那些名贵的、被无数人称赞过的花,君无意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可今天,君无意在这丛荼蘼前停了一瞬。秦妗分明地看到,君无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丛白色的花,看了很一瞬,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浮动着——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微动涟漪,却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秦妗伸出手,扶住了门框,手指慢慢地攥紧了。她想起君无意看向那丛花时的眼神——她不会看错,那不是看花的眼神,那是透过花在看一个人的眼神——那个人不是她。
秦妗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殿内。走到桌边,她伸出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然后秦妗的手一松。茶盏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几瓣,茶汤溅了一地,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那碎裂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站在一旁的宫女们猛地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秦妗站在那堆碎瓷片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白瓷碎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秦妗攥着手帕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微微凸起。
“去禀报父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就说——”秦妗顿了顿,“本宫不喜那花。父皇下旨,皇都城内禁止种植荼蘼。已经种了的,通通除掉。”
宫女们伏在地上,谁都不敢抬头。良久,才有一个胆子大些的,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爬起来退了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秦妗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玉像。秦妗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天还是那样蓝,可那片蓝落在她眼底,已经变了颜色。她转过身,走回了内殿。
当日下午,皇宫里便传出消息——皇上下了旨,皇都城内禁止种植荼蘼,已有的荼蘼花,一律铲除干净,就地焚毁。没有人知道这道旨意是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荼蘼,也没有人敢问。
旨意是从宫里直接发出去的,由禁军执行。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有荼蘼的,连根带花,一并清除。那些花被堆在街角,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白色的花瓣在火中卷曲,变黑,化灰,被风吹散在暮色里,像一场无声的、没有温度的雪。那道白色的身影倒映在君无意眼中,从此便再也没有别的人能够走进去。
下午的济仁堂难得清闲。陈济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秋老虎的余威未散,午后闷得人昏昏欲睡。黛远坐在后院门口择菜,小茴香蹲在药柜下面偷吃糖饼。一切都和平常一样——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药香在空气中弥漫。
李逢医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墙角那丛荼蘼。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方才停下的那一瞬。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沉重而密集。陈济手里的蒲扇停住了。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门就被撞开了,青天白日的,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窗棂都在抖。
几个禁军冲了进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腰间佩刀,面容冷硬。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目光从济仁堂内扫过,没有看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奉旨搜查。皇都城内,凡有荼蘼者,一律铲除。”他的声音很大,像在宣布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他一挥手,身后的禁军便散开了,靴子踩在济仁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掀帘子,有人翻花圃,有人绕到后院去了。
陈济猛地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你们干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你凭什么进我家”的愤怒。他挡在那些禁军面前,张开双臂,整个人堵住了通往后院的门口,“这里是医馆!不是你们能随便搜的地方!”
为首的禁军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炬:“奉旨行事。你若阻挠,以抗旨论处。”语气平静,威严却毕露无疑。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那动作不大,可那落在刀柄上的位置让陈济的声音卡了一下。
黛远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小茴香从药柜下面钻出来,脸上沾着糖饼的碎屑,他看着那些穿甲胄的人,整个人缩在药柜旁边,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不敢出声。
然后他们看见了——两个禁军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铁锹,已经把墙角那丛荼蘼连根带土掘了出来。枯黄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晃动,泥土从根须间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上,碎成细小的土块。
陈济的眼睛瞪圆了。他认出了那丛荼蘼——是他替时冉冉种的,她说荼蘼花好看,他就在后院墙角寻了一处空地种下来。时冉冉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就替她养着,浇水,施肥,修剪枯枝,看着它从一株小苗长成一丛矮灌木。春天的时候它开了花,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雪,像月光。现在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可她喜欢,他就留着。
“你们放下!”陈济冲了过去,手抓住了其中一人的铁锹,手指死死地扣住锹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们凭什么动我的花!”
那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偏过头看着他:“你松手。”陈济没有松,“这花已经谢了!它碍着谁了!”
没有人回答他。为首那个禁军走过来,看了陈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圣旨在此,违者论罪。你若再拦,休怪我等不客气。”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那动作不大,可落在那里的位置让空气都凝固了。
陈济的手还在发抖,可他没有松开。他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汗,全是红,全是愤怒和不甘交织在一起的光,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不能松。这是时冉冉的花,他替她养了一整个春天,他说过等她回来看的。他不能让人把它拔走。
黛远跑过来拉陈济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掌柜的——掌柜的你松手——他们是禁军——”她用力想掰开他的手指,可掰不动。陈济的手指像是长在了那柄铁锹上,怎么也拽不开。
小茴香从药柜后面冲了出来,冲过去抱住陈济的腰:“师父!师父你松手!”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急的。李逢医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丛已经被连根掘起的荼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为首的禁军没有再说话,抬起手,朝旁边示意了一下。另一个禁军走上前来,按住陈济的肩膀,把他往后推。陈济踉跄着退了两步,被黛远和小茴香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陈济的嘴还张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禁军把荼蘼拖到街边,扔在地上,浇上火油。其中一个蹲下身,吹亮了火折子,凑近了那丛枯黄的枝条。火舌舔上枯叶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先是边缘卷曲、发黑,然后整丛花都被吞噬了。
白色的、曾经开过的花瓣在火中焦黑,卷成一团,与泥土的残渣混在一起,烧成灰烬,又被秋风吹散。那阵烟升起来,在午后淡薄的天光里散了,很快就什么也没有剩下。
街上的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靠近。济仁堂的门前只剩下一地灰烬和一个被掘开的土坑,坑里还残留着几截断掉的根须,像是伤口没有完全被清除干净。
陈济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烬。他的手还在发抖,被黛远攥着,小茴香攥着另一只。陈济的嘴唇还在动,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李逢医站在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肩上。陈济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那些灰烬越飘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街上恢复了安静,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禁军来到锦衣卫司门口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锦衣卫司是君无意的地盘。整个皇都,没有人敢不忌惮他。锦衣卫司的青灰色高墙、门口那两尊沉默的石狮子、门楣上那块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匾额——它们沉默着,却比任何明面上的威严都更能压住人的咽喉。为首的禁军统领姓李,他犹豫了一下,手在刀柄上停了片刻,才迈过了门槛。李统领身后的人跟着他,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
他们是奉旨行事,身后有皇上的圣旨,君无意再厉害,也不敢抗旨。况且,锦衣卫司应该不会有荼蘼。那种花,柔弱,素白,开在墙角路边的花,跟锦衣卫司的气氛着实不搭。锦衣卫司是杀人、审人、关人的地方,那里面不会有人种花。更何况,君无意似乎不喜欢花,他在皇都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见过他对任何花草多看一眼。
禁军们走进前院时,程津渡正从值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那些甲胄鲜亮的人走进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各位这是?”李统领连忙抱了抱拳,说明了来意——奉旨除荼蘼。程津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锦衣卫司哪来的荼蘼?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随便搜。”他的语气随意至极,锦衣卫司根本不怕被查。
禁军们散开了,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搜了前院,搜了回廊,搜了训练场——果然一株荼蘼都没有。锦衣卫司的院子里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灰扑扑的常绿植物。
李统领正准备收队离开,目光忽然掠过回廊尽头——那里还有一扇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午后的光。“那里是?”他偏过头问了一句。
程津渡顺着李统领的目光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南小楼从旁边蹭了过来,声音弱弱的:“程同知,时医官好像就戴荼蘼……”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风吹散。程津渡的手顿了一下。那扇门,是时冉冉的住处。
禁军统领已经走了过去,抬手推开了那扇门。门扇朝两侧滑开,午后的阳光涌进去,落在屋子中央的那个人身上。时冉冉正坐在桌前用午膳。她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碗筷搁下了,正准备起身出去看看。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时冉冉抬起眼,与李统领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李统领的眼神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这个女子穿着锦衣卫司的医官服饰,素净的衣袍衬着清瘦的身形,眉目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所有的心动,都在那一瞬被她鬓边那朵荼蘼花碾碎了。李统领的神色冷了下来。
李统领走过去,站在时冉冉面前,居高临下:“奉旨,皇都城内禁止种植荼蘼。已有的,一律铲除焚毁。你鬓边这朵,”他伸出手,指向时冉冉的发间,“交出来。”
时冉冉微微退后一步,护住鬓边那朵银质的荼蘼。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慌张:“这是假花。银质的。”
李统领看了一眼,那花确实不是新鲜的,银质的,花瓣冷白,没有植物的气息。可李统领摇了摇头:“假的也不行。圣旨上说得明白——荼蘼花通通除掉,不分真假。”
李统领的目光在时冉冉脸上扫过,又落在她鬓边那朵荼蘼上。李统领伸出手,手指朝时冉冉鬓边探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那不是摘花该有的动作。
时冉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就在李统领的手快要触到那朵荼蘼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从时冉冉身后伸过来,扣住了李统领的手腕。
力道不大,可那只手像一道铁箍,让李统领骨头生疼。李统领猛地偏过头,瞳孔却骤然紧缩。君无意站在时冉冉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无声无息的,像一道落在了地上的影子。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君无意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冷冽的金色。他嘴角微微勾着,那弧度不大,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里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能将一切吞噬。
“李统领,”君无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脊背发凉,“本座的人,你也配碰?”
君无意上前一步,握着李统领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另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伸向时冉冉。他的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把时冉冉往自己身后一带,整个人挡在她面前,遮住了李统领的视线。
时冉冉的视线被君无意宽阔的肩背挡住,只能看见他玄色衣袍上暗银的云纹,和护在自己身侧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微微蜷着。
李统领的手腕还被君无意扣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咽了一口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君指挥使,末将只是奉旨行事罢了。”君无意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全无。
君无意的眼睛是冷的,眼角微红,带着一种让人无端心生惧意的压迫感,明明语气温柔,却让人胆寒:“奉旨行事?”他的声音很轻,“你确定?”
李统领的呼吸滞了一瞬,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君无意太可怕了——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咆哮和威胁都让人害怕。李统领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你你,你敢抗旨吗?”
君无意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刀锋从磨石上划过:“她是我的医官,轮不到你来动手。一朵假花罢了,也要计较?”
李统领瞪着眼:“假花也是花,圣旨上写明了,荼蘼花通通除掉,不分真假——”君无意目光微沉,正要开口——
时冉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统领,你拿去吧。”君无意的话顿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偏过头看向她。时冉冉站在他身后,已经伸手将鬓边那朵银质的荼蘼花取了下来,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拈着那朵荼蘼,递向李统领的方向。
时冉冉的面容平静,眼底没有惧意,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她看向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冷,是那种刻意拉开的疏离。像一条河,看不见有多宽,但你知道你跨不过去。
君无意怔了一下,手指微松。他的目光落在她拈着那朵荼蘼花的手指上,眼底流露出一丝困惑与错愕。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的保护。
他认识时冉冉这么久,从淮扬到皇都,从济仁堂到锦衣卫司,他每一次替她挡在前面,她都会接受,不说什么,可她知道那是对她有利的事。时冉冉不会推开君无意,也不会拒绝他——她只是沉默地接受,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示弱的猫。
可这一次,时冉冉把他推开了。她宁可亲手把这朵花交出去,也不愿意站在他身后。君无意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走了,你想抓住它,却只抓到了一把空。君无意垂下眼,看着那朵被递到李统领面前的荼蘼花。
李统领见这情形,连忙趁机把自己的手腕从君无意掌中抽了出来,甩了甩生疼的手腕,声音硬撑着一口气:“算你识相。”他朝时冉冉伸出手,正要拈起那朵花——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双指一夹,将那朵银质的荼蘼从时冉冉指间取走了。那动作极快,快到时冉冉甚至没有来得及合拢手指,掌心里已经空了。
君无意将那朵荼蘼举到眼前,在指尖慢慢转了一下。银质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小捧凝固的月光。他偏过头,看向李统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似笑非笑:“若本座说,本座要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李统领还要拿走吗?”
李统领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的嘴还张着,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朵银质的荼蘼花上,又落在君无意脸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末将不敢。”君无意将那朵荼蘼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像收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李统领退后一步,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末将告退。”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坍塌的屋檐。禁军们跟着他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锦衣卫司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时冉冉站在回廊下,阳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底色,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锦衣卫司的院子恢复寂静。阳光从回廊的梁柱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一道被拉长的金色琴弦,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君无意转过身来,逆着光,那道玄色的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走到时冉冉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她的鬓边空了,那朵银质的荼蘼花不见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被压过的发丝痕迹,像一朵花凋落后枝头留下的空位。
君无意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那朵荼蘼花,拈在指间,动作很轻。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抬手,将那朵银质的荼蘼花重新别回时冉冉的鬓边。他的指尖从她的发丝间穿过时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可那距离近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花瓣上。
时冉冉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看君无意一眼。君无意弯下腰。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慢到像是一个从来不曾向任何人低头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放低自己的脊背。君无意弯下腰来,直到他的视线与时冉冉平齐,直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不肯融化的冰面。
“时医官,”君无意的声音很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我错了也好,没错也罢。”
“不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好吗?”
时冉冉微微一怔。
君无意从来不弯腰。朝堂上他站着,诏狱里他站着,在秦琤面前他站着,在所有人面前他都站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刀,腰背挺直,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可此刻君无意弯下了腰,平视着时冉冉,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她更低。君无意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向来有把握,唯独在时冉冉面前,他没有稳赢的底牌。
君无意不知道时冉冉为什么生气,不知道她为什么推开他,可他还是愿意为她那些没由头的小脾气买单——因为那些小脾气是属于时冉冉的。是她的,不完美,不讲理,可它们属于她,君无意就愿意全部收下,不问缘由,不求解释。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他弯着腰,她站着,像一棵树与一株藤,风来了,它们的影子融成了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从回廊那端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时冉冉的碎发吹起来。阳光把他们投在青石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的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小径,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此时此刻,它是暖的。
时冉冉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君无意。
午后的阳光从君无意的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那张脸在逆光中像一幅被精心描摹了许多遍的画——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拔,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连老天爷都偏爱他,多给了几分世人不该有的好看。那枚红痣嵌在右眼尾,像一滴通透的红宝石,衬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好看的惊心动魄。
时冉冉看着君无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重,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人在冬日傍晚为她推开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邀请她走进一个她不该走进的地方。
可时冉冉不能。她不能走进任何人的门,不能被任何人的光照亮,不能在任何人身边停下来。时冉冉的脚下有血,身后有债,肩上扛着的是连她自己都快撑不住的重量。时冉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靠近任何人。
时冉冉狠下心肠,像往常一样,把那扇刚被推开一道缝的门重新关紧、上锁,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她要把自己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君无意低下头了。
那双眼睛看着她时,眼底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漫过她所有的防线。君无意是天边最骄傲的那一抹颜色,时冉冉以为那道光永远只会高高挂在天上,可它俯下身来了,弯下腰来,落在她面前,只要她抬头,她就能看见。
君无意这样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大梁最锋利的那柄刀,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可他在她面前弯下了腰,放低了姿态,不要她踮脚,不要她奔跑,只要她站在那里,他就自己走过来了。
他愿意放下骄傲,只是为了替她别回那朵荼蘼,替她挡住那些本不该落在她身上的风雨,替她把自己送到她够得到的地方。
可时冉冉只是看着君无意,眼底的冰面没有碎裂。她心里有一堵墙,高且厚,连她自己都翻不过去。时冉冉习惯了将一切推开,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的事,习惯了这世间所有的好意背后都藏着代价。时冉冉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不能靠近任何人,不能欠任何人,不能对任何人的温柔生出眷恋。
可时冉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种温柔,不需要她踮起脚尖去够,不需要她弯下腰去捡。
原来真的有人会不介意千里迢迢,会在她推开他的时候,依然把她的喜欢轻轻别回她的鬓边,会替她护住她不敢承认的喜欢。
她不必奔跑,因为爱她的人不介意千里迢迢。
君无意在时冉冉面前弯下了腰,放低了姿态,不要她踮脚,不要她奔跑,只要她站在那里,他就自己走过来了。他放下所有的骄傲,只是为了替她别回那朵荼蘼,替她挡住那些本不该落在她身上的风雨,替她把自己送到她够得到的地方。
荼蘼不必长高,晚霞自会俯腰。爱意不必喧嚣,温柔会为她翻山越岭。君无意这样的人,平生不曾为任何人停步,却为时冉冉改了方向;不曾为任何人弯过脊背,却为时冉冉低了头。
君无意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君无意不在乎对错,他只是看到了她眼底的那层冰,想要替她融化,哪怕代价是为她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