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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告别 林 ...

  •   林静淑去纪奶奶家告别那天,晏清没有跟着去。

      那天上午的天色很淡,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没有什么温度,但也不冷。晏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面前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那个亮黄色的、跟着她从邶城到栖水、又从栖水回邶城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漫画。

      她听见林静淑在楼下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林静淑是去道谢的——这大半年,纪奶奶一家帮了她们太多。从第一顿饭,到后来的每一天。那些热过的粥,那些留着的灯,那些“多双筷子的事”。这份人情,林静淑得亲自去还。

      但她不想去。

      不是不想见纪奶奶,也不是不想见纪溪。她只是不知道,如果去了,看见那个人,她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要走了,再见”?

      还是说“我还是喜欢你,但我要走了”?

      不管说什么,都像是把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所以她留在了家里。

      林静淑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纪奶奶做的米糕,还用保鲜袋包着一包炸好的小酥鱼。“纪奶奶给的,说带在路上吃。”林静淑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晏清一眼,“纪奶奶问你怎么没去。我说你在家收拾东西。”

      晏清没有接话。

      “纪溪也问你。”林静淑顿了顿,“她说,晏清姐姐以后还来玩吗。”

      晏清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后有机会的。”

      晏清没有再问了。

      走的那天清晨,天刚亮透。

      班车停在镇口的停车场,还是那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侧面印着“栖水—岳城”的字样,漆面又斑驳了一些。司机已经在车上了,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股灰色的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林静淑把行李箱塞进车底的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去吧,找个靠窗的位置。”

      晏清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景色和一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低矮的民房,灰白的墙壁,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轮廓。一年的时间,刚好够一个季节轮回,刚好够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从熟悉到离开。

      她看着窗外。

      镇口的招牌从车窗外慢慢滑过去。然后是那条主街——那家文具店,那家卖炒货的铺子,那家关门了的小电影院。然后是河堤,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然后是田野,田里的水稻还是青绿的,刚刚插下去不久,一排一排的,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纪星晚有没有来。她没有去找,也没有问。她只是坐在车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晨光里。

      班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栖水镇彻底看不见了。

      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邶城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林静淑回了出版社上班,晏清一个人待在家里,等成绩。那段时间她很少出门,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煮点东西吃,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或者翻几页书。手机放在桌角,偶尔亮一下,是方悦发来的消息。

      方悦的消息总是很长,一串一串的,像她说话一样停不下来。她说她在家快憋出病来了,说她妈天天逼她学做饭,说她去镇上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晏清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回复,有时候回得长一些,有时候只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

      她和纪星晚的聊天记录,停在了高考前那晚。

      她没有删,也没有再往前翻。就那么放着,像一个落满了灰的盒子,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她没有打开。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气很热。

      晏清一个人坐在家里,握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网页加载了几秒钟,然后成绩页面弹了出来。她扫了一眼总分,又扫了一眼各科的成绩,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比她预估的要好一些。虽然不是顶尖的分数,但足够她去一所不错的大学了。

      她把这个分数告诉了林静淑。林静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挺好的。你想报哪里?”

      晏清想了想。“邶城。”她说,“就报邶城的大学。”

      她没有说为什么。林静淑也没有问。

      填报志愿那天,晏清在电脑前坐了一个下午。她把志愿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邶城一所综合性大学的经济学专业。不是她最想去的学校,也不是她最想读的专业,但她觉得,这个选择是稳妥的。她不想再折腾了。她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把接下来的四年过完。

      方悦的志愿填得很顺利。她如愿以偿地被省城大学录取了,专业是新闻传播。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一连发了十几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呢你呢?报的哪里?”

      晏清回:“邶城。经济学。”

      “邶城好啊!大城市!以后我去找你玩!”

      “好。”

      晏清看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知道纪星晚报的哪里吗?”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方悦回复:“你没问她?”

      “没有。”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方悦说:“我听顾老师说的,她考了全县前三。报的邶城的一所航空大学。具体什么专业我也不清楚。”

      晏清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邶城。航空大学。

      她也报了邶城。

      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瞬,她没有往下想。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晏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想起那一天,坐在返程的班车上,她没有回头。她太骄傲,也太胆怯。骄傲到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舍,胆怯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更让她感到空落的是——那天早上,纪星晚也没有来送她。没有出现在停车场,没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没有像过去一年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那样,在那里等她。

      她不知道纪星晚是没来,还是来了没有让她看见。

      她也不知道那个答案重要不重要。

      她只知道,班车开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就像她离开栖水的那一刻,已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同一天夜里,栖水镇。

      纪星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表情——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太意外。全县前三,和她估的差不多。填志愿的时候,她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最后填了邶城的那所航空大学。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省城也有不错的学校,离栖水更近,回家更方便。但她在志愿表上填了邶城。

      她没有告诉晏清。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天晚上。她时不时会翻出来看,那条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字本身没有温度,但她知道那行字背后的心跳。

      那天晚上在河边——她坐在石阶上,低着头,说“不敢”,说“对不起”。

      她拒绝了晏清。

      不是不喜欢。不是不在乎。而是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奶奶年纪大了,纪溪还小,她肩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她怕自己接不住晏清递过来的那份心意,怕自己辜负了它,怕自己拖累了晏清,怕晏清将来有一天会后悔。

      所以她推开了她。

      夏天完全铺开的时候,纪星晚收到了一封来自邶城的快递。那天她刚从菜地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机响了。快递员说门口有个包裹,需要她签收。

      她以为是录取通知书到了,结果拆开纸盒,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里是一对耳钉——银色的,很素,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下会闪出一点细碎的光。耳钉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送给你。戴着它,走得远一些。”

      纪星晚握着那张纸,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指腹轻轻抚过纸张的边缘,一个字也没有说。她把那对耳钉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又好像很重——重到她握紧掌心的时候,觉得那一小片金属是温热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跳。

      那天夜里,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对岸的人家亮着灯,暖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揉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她和晏清走到河边,并肩坐在石阶上,看对岸的灯火。晏清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眼睛里有光,她记得很清楚。

      她还想起晏清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也许哪天我站在你面前,你就会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段话过后,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晏清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我不是说你拖累我。”晏清说,声音很轻,“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

      纪星晚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就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晏清,”她对着河水说,声音很低,“我填了邶城。我也要去邶城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没有回答她。

      但那一小对耳钉被她握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掌纹,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那个送她耳钉的人,和她在一个城市了。

      夏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草混合的气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一个人从栖水到了邶城,用了四个小时的车程。但有些路,比这更长。长到需要一整年、一趟班车、一场考试的谢幕,才能走到另一个人面前去。

      而邶城的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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