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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偶然 十 ...

  •   十月的邶城,天黑得比夏天早了许多。

      晏清坐在KTV包厢最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林知夏站在屏幕前唱一首跑调跑到天边的歌。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林知夏的朋友,有的在摇骰子,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跟着瞎吼。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蛋糕,奶油已经开始塌了。

      林知夏是晏清的室友,大二,学会计的,性格热闹得不行。今天是她的生日,非要拉着宿舍几个人出来唱歌。晏清本来不想来——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太吵了,人太多,她坐在里面总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但林知夏软磨硬泡了一整天,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念叨,中午吃饭还在念叨,下午直接坐在晏清床边不走,说“你要是不去我就坐这儿不走了“。晏清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换了衣服跟着出门。

      “晏清!来唱一首!“林知夏唱完一首,把话筒往她这边递。

      晏清摆摆手,笑着说:“我不会唱。“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知夏不依不饶,“来嘛来嘛,随便唱一首,唱什么我都给你点。“

      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晏清拗不过,接过话筒,点了一首老歌。她唱得不算好,但也不难听,声音轻轻的,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单薄。唱完之后大家还是鼓了掌,林知夏吹了声口哨,说“可以啊晏清“。

      又坐了一会儿,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有人开了瓶啤酒,泡沫溅了一桌子,几个女生尖叫着躲开,然后笑成一团。晏清觉得头有点晕,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刚才喝的那两口酒。她跟林知夏说了一声出去透透气,拿起手机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包厢里传出各种声音——有人在唱情歌,有人在吼摇滚,还有一间的门没关严,漏出来一阵跑调到离谱的合唱。晏清穿过走廊,推开KTV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在台阶边上坐了下来。外面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晏清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朋友圈。有人晒了食堂的麻辣烫,有人转了篇考研经验帖,还有人发了张自拍配了句“十月请对我好一点“。她划着划着,翻到了方悦的动态——一张在图书馆拍的照片,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配文是“期中考杀我“。

      方悦高考后留在了老家省会,没去外地。两个人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不像高中那会儿天天黏在一起了。晏清给她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看了看天。

      邶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不像栖水镇——栖水镇的夜空很干净,夏天的时候能看见一整条银河。

      她在台阶上坐了大概十分钟,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KTV里面走。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她低着头,没注意前面有人,差点一头撞上去。

      “抱歉——“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长的手臂。头发刚好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着。脸上的轮廓比两年前更分明了,下颌线收得很紧,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栖水镇夏天的星星。

      纪星晚。

      她也愣住了,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身后的玻璃门弹回来,差点撞到她的背,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和晏清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到半米。

      KTV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从她们身边绕过去,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外面的出租车司机摁了声喇叭,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但晏清几乎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纪星晚?“

      晏清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纪星晚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大概两三秒,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晏清。“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两年了。

      上一次见面,是高考出分前一晚的栖水河边。那天晚上没有风,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晏清站在河边,手心全是汗,把憋了一整个高三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她说我喜欢你,声音小得几乎被河水声盖过去,但她知道纪星晚听见了——因为纪星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晏清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最后纪星晚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沿着河边走了。

      第二天,晏清收到一条微信。

      “对不起,祝好。“

      就这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晏清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哭,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去帮母亲收拾行李。那天下午她们坐上了回邶城的大巴,栖水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之后两年,她们没有任何联系。

      晏清没有删纪星晚的微信。头像还是那片星空,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她会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五个字发呆,然后退出去,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知道纪星晚也在邶城——方悦跟她说过,纪星晚考上了邶城航空航天大学,学航天相关的专业。邶城很大,两所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大一整整一年,她们没有碰到过。晏清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在街上遇到了,她该说什么。想了无数次,每次想的都不一样,但此刻真正站在纪星晚面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也来唱歌?“纪星晚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陪室友过生日。“晏清指了指身后的走廊,“你呢?“

      “同学聚会。“

      又是沉默。KTV里的音乐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慢悠悠的,唱歌的人好像也跑了调。

      晏清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最近怎么样”,或者“纪溪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句子都卡在那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纪星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晏清看到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

      “我先进去了,“纪星晚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眼看她,“同学还在等我。“

      “哦,好。“

      晏清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纪星晚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和高中时候一样。

      晏清站在原地,看着纪星晚的背影往走廊深处走。她走路的样子也没变,后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她跑起来。

      就这么结束了?

      晏清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包厢——

      纪星晚停下来了。

      走了大概七八步的样子,她忽然站住了。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她回过头,隔着那几步远的距离,看了晏清一眼。

      KTV门口的霓虹灯在闪烁,红的蓝的光交替打在纪星晚的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眼神——晏清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愧疚,不是怀念,也不是单纯的意外。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大概过了三四秒,纪星晚转回去,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拐了个弯,消失在尽头的包厢门后面。

      晏清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后背上,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方悦发来的微信。

      “今天玩得开心不?“

      晏清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碰到纪星晚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但手指按上去的瞬间,方悦的消息已经炸过来了。

      “什么????“

      “纪星晚???“

      “你在哪碰到的???“

      “她也在那个KTV???“

      一连四条,每条之间间隔不到两秒。晏清几乎能想象方悦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O型,恨不得从屏幕那头钻过来。

      “嗯,在门口碰到的。“晏清回了一句。

      “那你们聊了什么??她有没有约你吃饭??有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

      “没有,就打了个招呼。“

      方悦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她就这么走了?“

      “嗯。“

      “……行吧,纪星晚还是那个纪星晚。“

      晏清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方悦又发了一条:

      “不过至少碰到了!说明缘分还没尽!晏清你听我的,主动点,别留遗憾。“

      晏清盯着“别留遗憾“那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再说“,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回了包厢。

      包厢里还是那么热闹。林知夏正在和一个女生合唱一首对唱情歌,两个人各唱各的调,谁也不管谁。茶几上的蛋糕已经被瓜分完了,只剩一个空盒子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有人开了第二瓶啤酒,泡沫又溅了一桌子。

      晏清坐回角落的位置,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橙汁,喝了一口。酸的。

      林知夏唱完歌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喝了酒。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外面凉快,多坐了一会儿。“

      “哦——“林知夏拖长了音,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啊?不好意思啊,硬拉你来的。“

      “没有,挺好的。“晏清笑了笑,“生日快乐。“

      “你都说了三遍了!“林知夏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跑去找别人玩了。

      晏清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门口那一幕。纪星晚的短发,深灰色的卫衣,还有最后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下划了很久才找到纪星晚的对话框——两年没联系,聊天记录早就被挤到最下面了。她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五个字。

      “对不起,祝好。“

      发送时间:两年前的6月9日,下午3点42分。

      晏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了出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知夏喝得有点多,走路歪歪扭扭的,晏清和另一个室友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晏清下意识地往纪星晚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包厢门都关着,不知道哪一间是她的。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林知夏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换。另一个室友洗漱完也爬上了床。晏清洗完澡出来,宿舍里已经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又点开了纪星晚的微信对话框,看着那五个字发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碰到你了,还好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隔壁床的室友都能听见。

      消息发出去了。

      没有红色感叹号——纪星晚没有删她。

      晏清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但每隔几秒她就忍不住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晏清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她按掉闹钟,习惯性地点开微信——

      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纪星晚。

      发送时间:凌晨1点42分。

      “我挺好的,你呢?“

      晏清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床铺上。林知夏还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只小猫。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捧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六个字。然后她开始打字——

      “我也挺好的。“

      删掉。

      “那就好。“

      删掉。

      “好久不见。“

      删掉。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

      “我也还好。“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走廊里传来早起的人走路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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