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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考前 高 ...

  •   高考前一个星期,天气彻底热透了。

      栖水镇的夏天来得毫无过渡——前几天还能穿得住薄外套,一夜之间气温就窜上了三十度。教室里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裹着热浪和粉笔灰,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窗帘拉下一半,垂在窗边,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只疲惫的肺在缓慢地呼吸。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已经从三位数变成了个位数。那几个白色的数字——“距高考还有7天”——写在深绿色的底板上,每天早自习前由值日生擦掉重写,粉笔灰落进黑板槽里,积了薄薄一层。

      教室里的空气是绷着的。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翻书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多,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目光也是空茫的,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换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了。

      纪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模拟卷。她已经做完了前面的所有题,最后一道大题也写完了答案,但她没有合上卷子,而是把过程重新检查了一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热气和蝉鸣,混在一起,让人有些昏沉。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后方扫了一下。

      晏清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正在写什么。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页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她看起来像是在跟某道题较劲——那种表情纪星晚已经很熟悉了——咬着一点下唇,目光钉在纸面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纪星晚收回目光,没有走过去。

      她转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卷子。纸面上的字迹工整但不算漂亮——从小写字就这样,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花样,和她这个人一样。她的手指在卷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上周发烧的那几天。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换季着凉,加上那几天连着熬夜,抵抗力撑不住了。早上起来嗓子发紧,头有些沉,她没当回事,照常去学校上课。结果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身上开始发冷,额头烫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她趴在桌上熬了一节课,放学后被班主任顾老师发现了,勒令她回去休息。

      她回到家吃了药,躺在床上,浑身酸软,脑子里嗡嗡的。纪溪放学回来,站在她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跑出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床头柜上。水是凉的,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又放下,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晏清发来的:“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嗓子还是干的,头也还是沉的,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打字:“好多了。就是有点烧,吃了药睡了一觉。”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晏清回了:“那就好。多喝水。明天要是还不好,就去镇卫生院看看。”

      “嗯。你晚自习别熬太晚。”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纪星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边,又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但她听着,不觉得吵了。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晏清第一天来家里吃饭时的样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干干净净的。那时候她请她进来,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大概住不惯这种老房子,吃不来这种粗茶淡饭。

      后来发现她想错了。

      这个人不仅住下来了,而且住得很安稳。早上和她一起去跑步,跑完回来帮奶奶择菜,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她洗碗的动作不算利落——挤洗洁精的时候挤多了,冲水的时候水花溅到衣服上——但她每次都洗得很认真,洗完会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柜里,码整齐。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而是她做事的方式——不声张,不敷衍,做完了才放下。

      纪星晚还想起那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她从菜地回来,半路上忽然下起了雨。雨不大,但密,斜斜地飘着,她没带伞,只能快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晏清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伞——是一把黑色的伞,不大,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雨水沿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怎么在这里?”纪星晚问,有些喘。

      晏清看着她,表情很平静:“我妈说你可能没带伞。”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我专门来等你”之类的说法。但纪星晚知道,从纪奶奶家走到这个巷子口,要经过一条没有遮挡的巷子,那天风大,雨是斜着飘的,打伞也遮不全。

      她没有说破。

      她们并肩走回去。晏清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雨声敲在伞面上,笃笃笃的,密集而均匀。空气里有雨水冲刷过的泥土气味,混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一路的沉默,是舒服的。

      那大概是纪星晚第一次觉得,晏清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她的关心,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落在行动里的。她不会说很多漂亮话,但她会做——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发消息问你,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巷子口等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出现在你身边。

      这种关心,纪星晚很少体验过。

      奶奶的关心是另一种——热饭热菜,天冷了加衣服,出门前叮嘱早点回来。那是长辈式的、朴素的、带着体温的关心。但晏清的关心不一样。她不是照顾你,而是陪着你。她不会替你做什么,但她会在那里。在你需要的时候,你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纪星晚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又抬眼看了看斜后方那个位置。

      晏清还在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桌上那本笔记本旁边,摊着一本数学参考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伸展声和哈欠声。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纪星晚合上卷子,站起来,走到晏清的课桌旁边。

      晏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道题卡住了?”纪星晚问。

      晏清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这道。”她说,“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第二问的证明,我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总觉得中间缺了一步。”

      纪星晚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她低头看那道题,读了读题目,又看了看晏清写到一半的步骤。纸面上的字迹干净整齐,每一步都写得清楚,但到了中间某处,笔迹变得迟疑起来,涂改了几次,最后停了下来。

      “这里。”纪星晚指着那一处,“你漏了一个条件……。

      晏清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了。“……对。

      “这种题就是容易漏条件。”纪星晚说,“题目越长,给的限定条件越多,越容易漏。你可以试着在读题的时候,把所有条件用笔标出来。”

      “好。”晏清拿起笔,把题目前提条件圈了出来,然后埋头继续往下写。

      纪星晚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晏清低头演算的样子——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台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不快,但稳定。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但坐在这个位置上,那张纸上的世界是安静的,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晏清放下笔,把本子推过来:“这样对吗?”

      纪星晚低头看了看——步骤完整,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有依据。

      “对的。”她说。

      晏清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她看了纪星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不用。”纪星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还有哪道题不会吗?”晏清想了想,翻开练习册的某一页,手指点在一道题上:“这道题…”

      纪星晚低头看了看题,又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你算到哪一步了?给我看看。”

      那天的自习课,纪星晚一直在晏清的桌边坐到下课铃响。她们一起过了一遍数学卷子上的几道难题,又翻了翻物理的错题本。纪星晚讲题的方式和以前一样——话不多,不说废话,不绕弯子。在晏清卡住的地方画一条辅助线,在纸上写几个步骤,有时候自己不动笔,只是伸手指一下题目里的某个条件:“这里,再读一遍。”晏清读了一遍,想了想,自己就把后面的推出来了。她讲完一道题,会等晏清把答案完整写出来,确认没有遗漏,才会翻到下一题。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亮起来,光线是那种偏冷的白色,照在桌面上,把纸页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头顶的电风扇还在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天下来积累的温热和疲倦,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在教室里缓慢地流动着。

      “好了。”晏清合上笔盖,“今天的量差不多了。”

      纪星晚看了看她的笔迹本:“后天再把物理过一遍?”

      “好。”晏清说,“你时间方便的话。”

      “方便。”纪星晚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纪星晚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晏清正低着头往书包里装东西,动作安静而利落,看起来不慌不忙。

      纪星晚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她的步伐不快,低头看着走廊里的地板,那是普通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人踩过,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晏清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早点休息,别熬夜了。”

      纪星晚看着屏幕,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往下走。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吹在脸上,温温的。

      她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她知道,如果她回一个“你也是”,晏清可能会再回一句,一来一回,大家都会睡得更晚。不如不回了。明天早上到学校,自然而然会说上话的。

      但她记住了那条消息的内容。

      她走下楼梯,出了校门,沿着石板路往家走去。街上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空气里飘着晚饭的余味和夏夜的潮气,混杂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慢慢地消化这一天的内容。

      那些讲题的时间里,她偶尔会有一些瞬间——很短,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丝褶皱——觉得她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晏清低着头问问题,她伸手指着纸上的某个地方说“这里”,晏清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种配合很自然,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完成了。

      她们之间有过一段沉默。

      那段时间里,她们不再一起吃午饭,不再一起走夜路,不再一起在周末的午后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自己确实在后退。她怕自己靠得太近,会把什么东西打碎。怕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事情,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被迫面对。她需要一点距离,去把那团乱麻理清楚。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慢慢地走回来。

      不是因为想清楚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些细碎的小事——晏清发的消息、晏清撑着伞站在巷子口的那个傍晚、晏清低着头演算时专注的侧脸、晏清在她生病时说的那句“多喝水”——那些小事像一颗一颗的扣子,把一段原本松开了的距离,一点一点地重新扣上了。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堂屋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透出暖黄的光。

      纪星晚推门进去。奶奶还没睡,正坐在竹椅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歪在膝盖上,听见动静睁开眼:“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纪星晚轻声说,“你去睡吧,我洗个澡就睡。”

      奶奶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慢悠悠地往房间走去。

      纪星晚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桌上放着纪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底积着一层细细的白色沉淀。她拿起杯子去厨房冲了冲,放回原位。然后关了灯,上楼去了。

      她走进房间,没有立刻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借着月光走到床边坐下,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晏清的消息还停在消息列表里。

      没有新回复。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到学校,她们会说上话的。也许是在早读课前,也许是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也许是她经过晏清座位时她抬起头说一声“早”——只是一句很短的日常对话,会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入水里,荡开浅浅的波澜。

      她锁了手机屏幕,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蝉鸣,远远近近的,像是这夏天的背景音,时刻在响着,但不会让人睡不着。床单是凉的,洗过之后晒了一整天,带着肥皂和阳光的气味。

      她想起傍晚时晏清坐在她对面演算的那道题。窗外倾泻进来的光线渐暗,暗到她们不得不开了台灯。灯光下,晏清低着头,握着笔,全神贯注地写着那些公式。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就像一切回到了之前的样子。又不像。但她心里那个缠了很久的结,好像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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