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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缝 二 ...

  •   二月过后,天气开始转暖,但那种暖意来得并不痛快。栖水镇的春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温升两天又降下来,连绵的阴雨下得人心里发潮。教室里的窗户终于可以打开了,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但吹不散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紧绷的氛围。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一百到九十,从九十到八十,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黑色的背景上一笔一笔地划掉时间。教室里的气氛变了——课间说话的人少了,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声音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疲惫的、埋在试卷后面的脸。连方悦都不怎么聊八卦了,每天课间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做数学题,偶尔抬起头来,也是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发几秒钟呆,然后又低下头去。

      晏清的生活也在这种氛围里变得越来越简单。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上学。在学校上课、做题、考试。晚上写作业到十点,洗漱,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到来。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天一天地复制着同样的内容。

      但不同的是,她的身边少了一个人。

      早上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个位置空了。以前纪星晚会在那里等她,看见她来了就说一句“走吧”,然后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现在那个位置只有早晨的光线,和偶尔被风吹过来的几片落叶。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方悦有时候会过来陪她,但方悦吃得快,常常是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赶回教室做题。晏清也不介意一个人坐着。她慢慢地吃,看着窗外的操场——塑胶跑道在阳光下发白,篮球架下空无一人。风吹过来,把食堂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作响。

      她偶尔会看见纪星晚从食堂的另一头走过。纪星晚现在中午不常在食堂吃饭了,有时候会去校外买点东西带回来,有时候干脆不来,大概是留在教室里做题。晏清看见她的时候,她们的视线偶尔会碰上——只是一瞬间,像两只蝴蝶在风中擦过翅膀,然后各自飞开。

      那些瞬间很短。短到晏清还没来得及分辨纪星晚的目光里有什么,那个人就已经转开了。

      有时候晏清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送那本漫画,她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但那本漫画已经送了,天台上的画面已经被纪星晚看见了,除夕夜里她心里的那个念头也已经落定了。她不能把那些东西收回来,就像不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碗里。

      她只能让它们在那里,等着时间给出答案。

      三月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晏清的名次往前挪了几名,但仍然挤不进前二十。班主任找她谈了一次话,说她的成绩在稳步提升,但还有上升空间,最后几个月要抓紧。晏清点头答应,拿着成绩单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来一阵湿润的、带着泥土气味的风。远处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她靠在墙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空的地方。面前是高考,身后是已经走过来的路,而她的脚边是一条细细的线——她不知道那条线通向哪里,但它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在线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站在这场雨到来之前的寂静里。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回了教室。

      四月中旬,栖水镇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整整两天,像是整个冬天积攒的湿气一口气喷发了出来。河水涨了,漫过了低处的石阶;巷子里的积水汇成了小溪,顺着坡度往下流,把落叶和碎纸片冲到了下水道口。教室里的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桌椅摸上去都是潮的,黑板上写的字干得很慢,白色的粉笔痕迹在深色的底板上显得模糊。

      这种天气让人心烦。晏清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幕,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她低下头,想继续做卷子,但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前排的座位是空的。纪星晚今天请假了。纪奶奶打了电话来,说她有点发烧,大概是换季着凉了。晏清听着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想起纪星晚前天放学时的样子——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纪星晚低着头,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晏清,只是走过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晏清当时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叫住她。

      现在她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纪星晚的身体,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块石头压在教室里,也压在教室里每个人的目光尽头。

      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四月末的一天傍晚,晏清放学回家,经过纪奶奶家的院门口时,院门正好打开了。纪星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卫衣,拉链没拉,里面露出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又长了一些,已经盖住了脖颈,在晚风里微微扬起。

      她看见晏清,脚步顿了一下。她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的桶边,直起身,看着晏清。

      晏清点了点头。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以前的沉默——以前她们之间的沉默是舒服的,像一起坐在河边吹风那样自然。现在的沉默却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会碎,但不知道碎掉之后下面是水还是路。

      纪星晚的手在卫衣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最近……还好吧。”她说。这话像是一个陈述句,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

      “还好。”晏清说。

      又是一个短暂的沉默。夕阳的光线从巷子尽头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汇,又分开。

      “最近……”纪星晚又开了口,但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晏清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想说什么,又在犹豫。过了几秒钟,她说:“最近作业很多,你早点回去写吧。我也得回去了,奶奶等着我做饭。”

      “好。”晏清说。

      她们在院门口道了别。纪星晚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晏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住,像掠水而过的燕子尾巴。然后门关上了。

      晏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在她身后垂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的尽头,像一条越走越瘦的河流,流向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五月的风开始带来夏季的消息。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白天越来越长,教室里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窗帘拉到一半,垂在窗边,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里投下一地碎金般的影子。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四十天。

      晏清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模拟卷。卷子上有红色和黑色两种字迹——黑色是她自己写的答案,红色是批改后的痕迹。红多黑少,有些地方红笔批了几个字:“步骤不全”“漏了情况”“再算”。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红字上,心里有一股气堵着。

      不是生气的“气”。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股气里有对题目的烦躁,有对成绩的不甘,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她努力用做题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但做题本身也让她烦躁。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风从头顶掠过,带不走那层热。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邶城。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扔到千里之外的一个江南小镇上,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她见过很多种匆匆一面的缘分,听过很多种靠近又走远的故事,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些故事里的主角。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树影婆娑,风动叶响。她拿起笔,又低下头,继续做那道题。

      日子还在往前走。墙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翻过去,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跑。她跑得气喘吁吁,但又不敢停下来。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静淑在晚饭时忽然提了一件事。

      “清儿,”林静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天晚上,我约了纪奶奶一家吃个饭。就在镇口那家饭馆。”

      晏清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纪奶奶一家?”

      “嗯。”林静淑说,“人家这快一年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一直想好好谢谢她们。以前总是忙,拖到现在。想着你快要高考了,考前大家一起吃顿饭,放松放松。”

      晏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都有谁?”

      “纪奶奶,星晚,纪溪。就咱们几个,不叫外人。”林静淑看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是。”晏清说,“……好。”

      五月二十七日傍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日头已经西沉,在镇口那家饭馆门前铺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饭馆不大,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做了十来年的本地菜。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里面的桌椅是木头的,桌面被擦得油亮,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

      晏清跟着林静淑到的时候,纪奶奶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纪溪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饮料,正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纪星晚坐在纪溪旁边,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把杯子边缘贴着掌心转着玩。

      “纪姨!你们到了!”林静淑快步走过去。纪奶奶站起来,笑着迎她。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些客气话。

      晏清跟在后面,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纪星晚身上。

      纪星晚站起来,微微侧过身。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处缀着一颗浅灰色的纽扣。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带着高三生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倦意。

      “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常,和以前一样。

      “嗯。”晏清说。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菜很快上来了,是本地的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热气蒸腾而上,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林静淑和纪奶奶聊着镇上的事。纪溪吃着菜,偶尔插几句话,说学校里谁谁谁又考了第一名,语气里带着小孩子对大人口中“考试”的理解,既觉得遥远又觉得和自己有关。纪星晚低头吃饭,偶尔给纪溪夹一筷子菜,偶尔应几句奶奶的话。

      晏清坐在她对面,也低头吃着。她不知道这顿饭的意义。也许林静淑是真的想感谢纪奶奶一家,也许也是想找个理由让她出来走走,不要在考试前把自己绷得太紧。如果是后者,那晏清不得不承认,坐在这里,她的心情确实比一个人待在家里要好一些。

      至少,能看见对面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在纪星晚身上停了一瞬。纪星晚正在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下半张脸。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那碗汤的味道。她放下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来,和晏清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瞬间的褶皱。

      她没有移开目光。晏清也没有。

      她们隔着饭桌的碗筷和菜碟,隔着腾腾的热气和周围的说话声,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然后纪星晚先移开了,低头又夹了一口菜。

      晏清也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汤是热的,入口鲜甜,但她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吃完饭,林静淑去结账,纪奶奶和纪溪站在门口等。纪溪吃了不少,有些犯困。纪溪的眼睛半眯着,手抓着纪星晚的衣角。纪星晚牵着她的手,站在门外的暮色里。

      晏清从饭馆里走出来,站在纪星晚旁边。暮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深。

      “快考试了。”纪星晚说。

      “嗯。”

      “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还是有些地方不太稳。”

      “哪部分?”

      “解析几何。还有导数的压轴题。”

      纪星晚点了点头。“解析几何要多画图,把几何关系找出来再算。导数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要是想,最后这几天,我可以帮你看看。”

      晏清转过头看她。纪星晚的目光落在前面街口的某个地方,表情平淡,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说出来的。但她的指尖在口袋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认真思考时的小动作。

      “……好。”晏清说。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暮色中,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林静淑结完账出来了,纪奶奶也在前面招呼着要走。纪星晚牵着纪溪的手,转过身,往街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纪溪回头朝晏清挥了挥手。

      晏清抬了抬手,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纪星晚的背影——白色的衬衫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个灰白色的影子,然后缩小,消失在了巷口的那盏路灯下面。

      林静淑走到她身边:“走吧,回去了。”

      “嗯。”

      晏清跟着母亲,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她沉默地走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不是放下,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是冰块在春天到来时裂开一道缝,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道缝还很小,但已经存在了。

      远处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路灯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气味,吹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堵了这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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