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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话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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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下了场雨。
冬天的雨不大,但是绵密,细蒙蒙的,下了一整个下午。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轮廓。放学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晏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她没有带伞。
以前有人会多带一把伞。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没带伞?”
她转过头,看见纪星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伞。那把伞是黑色的,不大,纪星晚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忘记带了。”晏清说。
纪星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把伞往晏清那边偏了偏:“走吧,我送你。”
晏清看了她一眼,然后矮身钻进了她的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里。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晏清的右肩和纪星晚的左肩。这把伞和晏清记忆中那把伞好像是同一把——不大,两个人撑有点勉强。
她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雨声在伞面上敲打,发出密集的声响。空气里有雨水冲刷过的泥土气味,混着冬日特有的冷冽。
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纪星晚忽然开口:“这几天……”
“嗯?”
“没什么。”纪星晚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那个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晏清说。
“那就好。”
又是沉默。雨声还在继续,敲在伞面上,笃笃笃的,像是某种没有节奏的鼓点。她们走得很近,近到晏清能感觉到纪星晚身上的温度——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在冬日的冷雨里格外清晰。
纪星晚停下了脚步。她把伞递给晏清:“你拿着吧,我家快到了。”
“那你……”
“跑几步就到了。”纪星晚已经退到了伞外,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短发和肩膀。她看了晏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晏清觉得,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天见。”纪星晚说。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雨里。
晏清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伞柄上还残留着纪星晚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已经被雨水溅湿了,深色的水渍在布料上洇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她握着伞,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晏清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她点开纪星晚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送我。”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句:“那把伞,什么时候还你?”又觉得太客套了。又打了几个字:“晚安。”然后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纪星晚回了一句:“晚安。”
晏清看着那两个字。只有两个字,没有别的话,没有表情。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只有几处颜色更深些,像是雨水渗过的痕迹。
她想起那天在河边看烟花的时候,她心里那个清晰的念头。那时候她以为,有些东西只要她清楚了,就没事了。但后来她才明白,她清楚归她清楚,别人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也许纪星晚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她才会开始疏远。
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发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很紧。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轮到晏清和方悦一起做值日。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方悦拿着扫把,从讲台那边开始扫,一边扫一边哼着歌。晏清在擦黑板,粉笔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在斜阳的光线里像细小的尘埃。
“诶,”方悦忽然开口,“你最近跟班长到底怎么了?”
晏清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没怎么。”
“你上次也这么说。”方悦放下扫把,直起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但我看不是没怎么。你们俩以前天天在一起,现在你一个人走,她一个人走。中午吃饭也不坐一起了。连我这种粗神经的人都看出来了——你说‘没怎么’,骗谁呢?”
晏清没有接话。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然后拿起扫把,开始扫后排的地。
方悦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晏清,”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晏清的手停住了。扫把的毛刷贴在地面上,不动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晏清说。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并没有意外方悦会发现。
方悦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晏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最好想清楚。”
晏清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她,”方悦说,语气比以前认真了许多,“我是说——你想清楚以后,才知道该怎么办。”
晏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扫把。扫把的木柄有些粗糙,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坚实的触感。她握着那把扫把,站了很久。
方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扫完了。锁门。”
晏清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教室,方悦锁了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她们并肩走了一段,在楼梯口分开了。
晏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瘦长的轮廓。空气里还是那股冬日的冷冽,但天色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春天已经不远了。
她走到纪奶奶家的院门口时,院门正好从里面推开了。
纪星晚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大概是去扔垃圾。她看见晏清,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之间那片地面染成暖橘色。
“我来还伞。”晏清说。她把手里的伞递过去——就是周五那天纪星晚借给她的那把。
纪星晚接过伞。“不用急着还。”
晏清站着,没有立刻走。她看着纪星晚——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晏清注意到,她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晏清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纪星晚。”晏清开口。
纪星晚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你……是不是在躲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连晏清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还是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纪星晚,等一个答案。
纪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那把伞,手指在伞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没有。”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真的吗?”
纪星晚没有说话。
晏清看着她的沉默,心里那个一直在下沉的东西,终于沉到了底。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去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石板路上,夕阳的光线被云层遮住了一角,暗了一些。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平稳,和她第一天来栖水时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晏清还是每天按时上下学,按时交作业,按时做卷子。纪星晚还是坐在她前排,还是会在课上举手回答问题,还是会考年级第一。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两排课桌的距离。
方悦不再问了。她大概看出来,这件事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有了,只是还没有到该说出来的那一天。
只是偶尔,晏清会在走夜路的时候想起一些事。
想起第一天来栖水的时候,纪星晚站在讲台上,说“欢迎新同学”。想起下雨天,纪星晚把伞递给她,自己跑进雨里。想起那些她趴在桌上画图讲题的傍晚,想起一个人在河堤上拍照的落日,想起除夕夜里那个烟花绽放的瞬间——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现在才知道,她只是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晏清仰起头,河边的风吹过来,吹散了那口白气。
春天快来了。
她想,也许春天来了,有些东西就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