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毛岑

24、年后 年

　　年初四的早晨，晏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了。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没有多少温度，但光线明亮，把玻璃上结了一夜的霜花照得晶莹剔透。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纪星晚发来的：“今天有空吗？”

　　晏清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回复：“下午应该有。上午要跟我妈去顾老师家拜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纪星晚回了一个“嗯”，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下午再说。”

　　晏清放下手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淡蓝色，干净，清冷，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比除夕那晚稀疏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是这个年已经过到了尾巴上。

　　她起床洗漱，下楼时看见父亲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戴着眼镜，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停下来想一会儿。

　　“爸，早。”

　　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早。今天要去顾老师家？”

　　“嗯，我妈说上午去。”

　　父亲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我中午做饭，你们回来吃。”

　　“好。”

　　晏清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坐在那张老式木桌前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在邶城时松弛了一些，虽然眉头还是习惯性地蹙着，但那种紧绷感确实淡了不少。他好像正在慢慢适应这个小镇的节奏，适应这张没有办公桌大的旧木桌，适应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狗叫。

　　林静淑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那枚银色梅花胸针。她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对晏清说：“走吧，早点去，顾老师下午可能还有别的安排。”

　　晏清换了鞋，跟着林静淑出了门。

　　年初四的早晨，镇上的街道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家门口的春联还是崭新的，红纸黑字，在冬日的薄阳下格外鲜艳。但路上的行人少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茶杯，慢悠悠地聊着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冷冽，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感觉。

　　顾老师家还是那栋老式的教师宿舍楼，米黄色的外墙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楼前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画出细密的线条，但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线条看起来不再那么萧瑟，反而有一种干净的、利落的美感。

　　顾老师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家常的藏青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比上次在教室里看见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她看见林静淑和晏清，笑着让开门口：“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干净整洁。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碟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橙子切得均匀，每一瓣都大小一致，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窗台上的绿植还是那几盆，油绿发亮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坐，随便坐。”顾老师招呼她们坐下，又去厨房倒了两杯热茶，“晏清，这几天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晏清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除夕在家吃的年夜饭，我爸做的。”

　　“哦？你爸来了？”顾老师看了林静淑一眼。

　　“嗯，今年在栖水过年。”林静淑说，语气很平淡，但也没有回避什么，“他在苏城的项目告一段落了，正好有空过来。”

　　顾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过头看着晏清，目光温和：“年后就快开学了，高三下学期，时间会过得很快。你上学期适应得不错，下学期继续保持，高考没问题的。”

　　“谢谢顾老师。”晏清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顾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纪星晚那孩子，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一。你跟她走得近，多跟她学学，她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晏清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有些烫，在舌尖上微微发麻。她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念头浮上来——她确实在跟纪星晚学，学的却不只是做题的方法。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开学后的安排，顾老师留她们吃午饭，林静淑推辞了，说家里还有事。顾老师也不强留，送到门口时，往晏清手里塞了一个红包：“压岁钱，拿着。下学期好好考。”

　　晏清看了一眼林静淑，林静淑点了点头。她接过红包，说了一声“谢谢顾老师”。

　　走出楼道时，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铺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斜。空气还是冷的，但阳光落在身上，已经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暖意。

　　“顾老师对你挺好的。”林静淑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晏清说。

　　她走在母亲身边，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捏着那个红包。红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纸张有些硬，边角锋利。她把红包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深处。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午饭。菜色简单，但每道都做得认真。鱼煎得两面金黄，蒜苗切得均匀，菜心翠绿，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顾老师那边怎么样？”父亲一边盛饭一边问。

　　“挺好的。”林静淑在桌边坐下，“她说明年开学后会有几次模拟考，让清儿好好准备。”

　　父亲点了点头，把饭碗放在晏清面前：“多吃点，下午不是还要出去？”

　　晏清接过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早上听见你发消息了。”父亲说，语气很平常，没有追问的意思，“去吧，过年嘛，跟同学玩玩也好。”

　　晏清低头吃饭，没有接话。她夹了一块鱼，鱼肉鲜嫩，酱汁的味道调得刚好。她嚼着那口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父亲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她发了什么消息，也不会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去玩玩也好”。他变了。不是变了很多，但确实在变，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在一点一点地磨圆。

　　吃完饭，晏清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换了一件外套。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棉服——厚实，暖和，口袋够大。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漫画，那本彩色填色本，还有那本漫画杂志。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纸袋的口折好，夹在臂弯里。

　　晏清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铺在石板路上，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白。空气还是冷的，但风小了许多，走在巷子里，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脸上的那种微弱的暖意。她掏出手机，给纪星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出来了。你们在哪？”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纪星晚回复：“在家。方悦也在我家。”

　　晏清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纪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午后的阳光和隐约的说话声。晏清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纪星晚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手边放着一杯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背心，看起来厚实而暖和。短发长了一些，已经盖住了后颈，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方悦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探着头看茶几上铺开的一幅画。纪溪蹲在她们中间，手里握着几支彩色铅笔，在地上摊开的一张大白纸上认真地涂抹着什么。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纪溪最先反应过来，把笔一丢，站起来就朝晏清跑过去：“晏清姐姐！你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头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移动的、喜庆的红色。

　　“新年好。”晏清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方悦和纪星晚，点了点头，“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方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终于来了，我正被纪溪的艺术创作折磨呢——她说她画的是兔子，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哪是耳朵哪是尾巴。”

　　“你才看不出来！”纪溪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转回来拉住晏清的手，“晏清姐姐你看，我画的新年兔子！”

　　晏清蹲下来看那张画。纸上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动物，确实很难分辨是什么物种，但颜色涂得很认真——粉色的耳朵，蓝色的身体，红色的尾巴。旁边还画着几朵花，还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得真好。”晏清说。她是认真的。那只兔子虽然形状不太标准，但用色大胆，线条自信，有一种大人画不出来的、天真的生命力。

　　纪溪高兴地咧嘴笑了。

　　晏清站起身，走到纪星晚面前。纪星晚已经放下了书，抬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来了？顾老师家去完了？”

　　“去完了。”晏清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顾老师还给了我压岁钱。”

　　“顾老师人很好的，”方悦凑过来插嘴，“她虽然上课的时候板着脸，其实私底下特别和气。去年我生日那天正好是期末考试，她还在卷子上给我写了个‘加油’。”

　　“是怕你考不及格吧。”纪星晚在旁边说了一句。

　　“班长大人，大过年的，能不能不要揭我的短？”

　　“我说的是实话。”

　　方悦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晏清：“你管管她。”

　　晏清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把那个纸袋放在茶几上，纸袋在阳光里落下一小片阴影。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方悦立刻凑过来：“什么什么？给我的吗？”

　　晏清从纸袋里先拿出那本漫画杂志，递给方悦：“给你的。之前在岳城买的，新年特刊。”

　　方悦接过来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热血少年》新年特刊？这个我之前一直想买来的，跑了好几家都说卖完了！”她抱着那本杂志，抬起头看着晏清，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高兴，“你也太好了吧！我下次请你吃烤串！”

　　“不用……”

　　晏清又从纸袋里拿出那本彩色填色本，递给纪溪：“纪溪的，上次那个快涂完了吧？换个新的画。”

　　纪溪双手接过去，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只胖乎乎的熊猫，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摸，然后紧紧抱在怀里：“谢谢晏清姐姐！”

　　“不客气。”

　　晏清把纸袋拿正，从里面抽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漫画。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递给纪星晚：“这个……给你的。”

　　纪星晚愣了一下。她看着那本浅蓝色的漫画，封面上画着两个女生的背影，并肩坐在一个河堤上，远处是橘红色的晚霞。画面很安静，没有什么夸张的元素，就是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漫画？”纪星晚接过来，翻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岳城的时候。”晏清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路过一家书店，觉得画风挺干净的，就买了。你看完了要是喜欢，可以借给方悦。”

　　“我才不看漫画呢，”方悦在旁边说，“我只爱看小说。”

　　“那正好，省得你跟我抢。”纪星晚把漫画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晏清说。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纪溪的画，目光却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带着冬日特有的那种薄薄的温度。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巷子里小孩奔跑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纪溪已经翻开那本填色本，趴在茶几上开始涂色了。方悦也翻开了那本杂志，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看着，偶尔发出“哇”的感叹声。

　　纪星晚把那本漫画放在手边，没有立刻翻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晏清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看着纪溪涂色——那只熊猫被涂成了绿色，耳朵是紫色的，旁边还画了一棵粉色的树。颜色搭配得很奇怪，但纪溪涂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均匀，不出界。

　　“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纪星晚忽然开口。

　　晏清转过头看她：“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纪星晚把茶杯放下，“就是想着，你要是没事，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奶奶下午去串门了，家里就我们几个。”

　　“好。”晏清说。

　　她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听见方悦翻杂志的沙沙声，纪溪的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响，还有纪星晚偶尔端起茶杯又放下的细微动静。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旋律的歌，在这个冬日的午后，慢慢地流淌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好。好到她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不要往前走。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太阳会慢慢西斜，天色会慢慢暗下来，这个下午会变成傍晚，傍晚会变成夜晚。她会回家，吃晚饭，写作业，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等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