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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退让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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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的下午,天阴了下来。
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灰色的旧棉絮,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彻底消失了,空气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掉了一截,风吹在脸上,凉意比前几天重了不少。
晏清到纪奶奶家的时候,纪星晚正蹲在院子里,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下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大概是过年时纪溪给她编的。她把晾衣绳上的校服外套扯下来,抖了抖,折叠了一下搭在臂弯里。
她看见晏清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来了?”
“嗯。”晏清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方悦还没到?”
“她说要晚一点,家里来了亲戚。”纪星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先进来吧,外面冷。”
晏清跟着她进了堂屋。纪奶奶不在家,说是去隔壁串门了。纪溪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看见晏清进来,叫了一声“晏清姐姐”,又低下头继续写。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数字,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瓜子,她已经嗑了一小堆壳。
“吃早饭了吗?”纪星晚问。她站在堂屋靠里的桌边叠衣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铺平,对齐肩线,折好,又拿起另一件。
“吃过了。”晏清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呢?”
“也吃过了。奶奶煮了粥,还剩一些,你要想吃我去热。”
“不用,真的吃过了。”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她把叠好的衣服摞好,端进里屋去放。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杯子,里面泡着热茶,她放在晏清面前:“喝点水,暖和一下。”
“谢谢。”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钟。纪星晚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桌边,翻了翻纪溪的作业本,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道题错了。”她指着某一处,语气平静,“你再算一遍,看看能不能改对。”
纪溪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本子,嘟着嘴拿橡皮擦掉了重写。
晏清坐在旁边,捧着那杯热茶,指尖贴着杯壁,温度一点点渗进来。她看着纪星晚站在桌边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而结实的手腕。她的头发比秋天时长了一些,已经盖住了后颈,发尾整齐,垂在领口处。她在看纪溪的作业,目光专注,表情平淡。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晏清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也许是纪星晚今天话比平时少一些。也许是她的目光今天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也许是那句“来了”说得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底下好像少了点什么——像一碗汤,味道都对,但不够烫。
她说不清楚。
方悦十点一刻才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边解围巾一边哈着白气:“冷死了冷死了!今天怎么比昨天冷这么多!我本来想早点出来的,结果我姨来了,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好不容易才脱身。”
“要下雪了吧。”纪星晚说。
“下雪好!”方悦眼睛一亮,“栖水好几年没正儿八经下过雪了,去年就飘了几片意思了一下。要是能堆起来就好了!”
“堆不起来的。”纪星晚淡淡地说,“栖水这地方,雪落下来就化了。”
“你别这么扫兴嘛。”方悦转头看向晏清,“你说呢?”
晏清笑了笑:“能下就行,堆不堆的无所谓。”
“还是你懂我。”方悦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商量着去哪逛。镇上的店开了一些,但大部分要等到初六初七才正式营业。能去的地方不多——商业街那几家卖杂货和零食的店开着,河边那条路可以走走,镇口的集市这几天会有人摆摊卖些小吃和春联福字之类的东西。
“那就去集市逛逛呗。”方悦说,“总比窝在家里强。”
“行。”纪星晚站起来,从门后取下外套,“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
镇上的街道比前几天冷清了一些。初五了,该拜的年差不多拜完了,该串的门也串得差不多了,街上的人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拎着东西匆匆走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冷冽。地面上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聚在墙角,红红的一堆。
方悦走在中间,话最多。她说她昨天在家看了一部电影,说她在网上看到了一套模拟卷想买又觉得太贵,说她妈今年做的腊肉比去年咸。纪星晚走在左边,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晏清走在右边,也没有说太多话。她注意到纪星晚今天走路的时候,和她们之间隔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一些。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远离,而是一个很小幅度的调整——以前她们并肩走的时候,肩膀之间大约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偶尔会碰到。但今天,那个距离多出了几厘米。多到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少了一点从前那种自然的靠近。
晏清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她偷偷看了纪星晚一眼。纪星晚正看着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们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方悦买了一串糖葫芦和一袋炒栗子,站在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摊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双毛线袜,说是给她妈买的。晏清什么也没买。纪星晚买了一对红色的福字,说是奶奶交代的,门上的旧福字被风吹坏了,要换新的。
从集市出来,方悦原本提议去河边走走。但走到半路,她的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几句,她的表情变了:“啊?现在?……好吧好吧,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一脸无奈地看着晏清和纪星晚:“我妈让我回去,说我姨要走了,让我回去送一下。”
“那你快回去吧。”纪星晚说。
“不好意思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方悦把围巾重新系紧,“那我先走了,你们俩逛吧。明天有空再约!”
她说完就小跑着往来的方向去了,拐过街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晏清和纪星晚两个人。
风吹过来,把路边枯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她们脚边打了个旋,又贴在了湿冷的水泥地上。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个小孩在放擦炮,啪的一声脆响,又归于沉寂。
“那……还要逛吗?”晏清问。
“随便。”纪星晚说,“你想回去也行。”
“再走走吧。”晏清说,“反正都出来了。”
纪星晚没有反对。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了方悦在中间说话,沉默变得有些显眼。晏清想找点话来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侧过头看了纪星晚一眼——纪星晚正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的某个地方,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们走过了卖春联的摊子,走过了卖干货的铺子,走到了那条老街的拐角。
那家文具店还开着门。
纪星晚的脚步在店门口顿了一下。
“想进去看看?”晏清问。
“……随便。”纪星晚说。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内壁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晏清跟在后面。店里还是老样子,货架挤得满,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看着什么。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纪星晚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笔记本、圆珠笔、橡皮擦,但没有伸手去拿。她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停了下来——架子上摆着几本旧书,书脊已经磨损了,封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晏清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纪星晚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旧书上,但没有去拿,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走吧。”纪星晚忽然说。她没有买任何东西,转身往门口走去。
晏清跟着她出了店门。
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人脸上发冷。纪星晚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然后往左拐,沿着老街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晏清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水流慢吞吞的,看不出什么生气。对岸的人家屋顶上冒着一缕炊烟,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淡薄。
晏清走在她旁边,纪星晚想起昨天晚上在家里翻看那本漫画的事。
那本漫画她已经看完了一遍。故事讲得很淡,没有什么曲折的情节,就是两个小镇上的高中女生——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河堤上散步。她们之间没有说过什么热烈的话,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某一天放学后,两个人并肩坐在河堤上,看着夕阳,一个人把头靠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画面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从她自己的生活里截取下来的一个瞬间。那个画面里的河堤,和栖水镇这条河堤,并没有什么不同。画面里的夕阳,和她傍晚在奶奶家院子里看见的夕阳,是同一个颜色。画面里的两个人,并肩坐着,什么也没说。
她想起自己坐在奶奶家院子里写作业的那些傍晚。晏清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些瞬间,和漫画里的画面,开始重叠在一起。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晏清。
晏清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鼻梁的弧度流畅。
纪星晚收回了目光。
她们又走了一段,没有说什么话。风吹动河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一整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你昨天送的那本漫画,”纪星晚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看了一些。”
晏清的心跳快了半拍。“……你觉得怎么样?”
纪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画得挺好的。故事……挺安静的。”
“嗯。”晏清说,“我也是觉得它安静,才买的。”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沉默又落了下来。
晏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问她看到了哪里,问她喜欢哪个角色,问她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女生之间的那种氛围。但她没有问。她怕一问,就会把自己心里的那些东西暴露出来。而那些东西,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别人看见。
纪星晚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昨晚纪星晚看完漫画后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还有另一些画面,叠在上面——晏清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纸袋,说“这个给你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晏清坐在她家院子里,低着头看纪溪的画,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晏清站在河堤上,举着手机拍晚霞,说“在邶城没见过这样的天空”;晏清蹲在菜地里,小心翼翼地浇水,水洒了,但她没有停,继续一瓢一瓢地浇着;晏清在除夕夜里做了一个手势,把她叫出去;晏清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侧过头看她,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一点纪星晚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却越来越清晰的东西。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她知道的。她只是不想去承认。
她想起方悦说过的话——“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别人都插不进去。”
她想起自己站在院门口,看着晏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还想起那天在菜地里,晏清低着头看她的手,问“疼吗”。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一点。就一点,但她记得。
她知道那些瞬间都不是偶然的。
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现在,晏清就走在她的旁边。她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一些,但晏清没有问,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她只是走着,安静地走着,和她并肩。
纪星晚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说。
她只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把这些念头放好,去弄清楚自己能不能面对它们,去找到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但现在,她还没有找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冷冽而湿润。远处的鞭炮声已经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冷吗?”纪星晚问。
“还好。”晏清说。
纪星晚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又放回去了。
她们走了一段,从河边拐进了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在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空气里有炊烟的气味,是某个迟做午饭的人家正在生火做饭。
纪奶奶家的院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到了门口,纪星晚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她推开门,侧过身,让晏清先进去。
晏清走进院子,阳光没有出来,院子里还是阴沉沉的。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进去吧,外面冷。”纪星晚说。
“嗯。”
晏清往堂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纪星晚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跟上来。
“你不进来?”晏清问。
纪星晚顿了一下。“我……把门口扫一下。”她说,语气很平淡,“过年这几天地上都是鞭炮纸。”
晏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那我先进去了。”
她掀开堂屋的门帘,走了进去。
纪星晚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扫把,但迟迟没有动。她看着晏清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被风吹到墙角的红色纸屑。
她想起那本漫画里的天台画面。
她想起晏清把漫画递给她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她握着扫把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扫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认真。像是只要把地面扫干净了,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也会跟着被扫走一样。
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起来,又落下。
她低着头,继续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