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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除夕 除 ...

  •   除夕夜,晏清家的年夜饭吃得比预想中平静。

      父亲掌勺,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蛋花汤。菜色简单,但每道都做得认真。鱼煎得两面金黄,排骨的糖色裹得均匀,连那碗蛋花汤里的蛋花都打得细碎均匀,一片一片的,在汤里浮浮沉沉。

      林静淑在桌边摆碗筷,摆好了,又去厨房拿了一瓶饮料。父亲从柜子里翻出一只落了灰的玻璃杯,冲洗了两遍,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蒸腾起一片白雾。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吃吧。”父亲说。

      晏清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糖醋的味道调得刚好,不酸不甜,肉炖得烂,骨肉轻轻一分离。她又夹了一筷子鱼,鱼皮煎得焦脆,鱼肉鲜嫩。

      “鱼煎得不错。”林静淑说了一句。

      “嗯,火候刚好。”父亲应了一声。

      对话就这么几句,没有更多了。但也不尴尬——三个人各自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碰一下杯。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声音调得不大,作为背景音刚好填满沉默的缝隙。

      晏清吃着饭,目光在桌面上扫过。父亲坐在她对面,喝酒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那口酒很辣,又像是他在想什么事情。林静淑吃得不快,夹菜的频率也不高,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电视屏幕,又低下头继续吃。

      这顿饭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顿年夜饭都不一样。没有热闹的推杯换盏,没有亲戚们的寒暄和客套,没有满桌的冷盘热菜堆得放不下。只有三个人,四道菜,一碗汤,安安静静地吃完。

      但晏清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吃完饭,父亲主动收拾了碗筷,系上围裙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混着碗碟碰撞的声响。林静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帮忙,但也没有走开。

      晏清上楼换了一件外套,又检查了一遍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是父亲从苏城带来的特产,包装还算体面。她拎着纸袋下楼,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我去纪奶奶家拜个年。”

      林静淑回过头:“现在去?”

      “嗯,刚才说好了的。”

      “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

      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就在镇东头,几步路。”

      晏清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但不刺骨。巷子里比平时亮了许多——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有些还挂了红灯笼,暖黄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有鞭炮燃烧后的硝烟味,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浓郁而温暖。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人家已经吃完了年夜饭,开始放鞭炮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晏清加快了脚步。

      纪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晏清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晏清进来,眼睛一亮:“清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奶奶过年好。”晏清走进去,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我爸从苏城带的点心,给您尝尝。”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纪奶奶站起来,接过纸袋,看了一眼,“你爸来了?今年在栖水过年?”

      “嗯,昨天到的。”

      “好好好,一家人团圆就好。”纪奶奶连连点头,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星晚!清儿来了!”

      纪星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滴着水,大概是正在洗碗。她看见晏清,点了点头:“来了?”

      “嗯。你们吃过了?”

      “吃过了。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撑得我到现在还动不了。”纪星晚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爸做的。”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晏清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纪溪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烟花棒。烟花棒的一端正滋滋地燃烧着,喷出金黄色的火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她看见晏清,举着烟花棒跑过来:“晏清姐姐!你看你看!”

      晏清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烟花棒。火花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亮了纪溪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得大大的。

      “好看吗?”纪溪问。

      “好看。”晏清说。

      纪溪又跑回院子里,继续挥舞那根烟花棒。火花在夜色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金色的,明亮的,转瞬即逝。

      纪奶奶和晏清的母亲在堂屋里聊了起来。林静淑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大概是父亲洗完碗后她也出了门。两位大人坐在竹椅上,喝着茶,聊着家长里短——今年的收成,镇上的变化,孩子的学习。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过年时特有的那种松弛和热络。

      纪溪还在院子里玩烟花,一根接一根,滋滋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晏清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纪星晚一眼。

      纪星晚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纪溪的背影。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晏清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外指了指,又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纪星晚注意到了。她看了晏清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厨房,关了灯,又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走到堂屋门口,说了一句:“奶奶,我和晏清出去走走。”

      纪奶奶正聊在兴头上,头也没回:“去吧去吧,别走太远。”

      “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院门外,巷子比来时更安静了一些。远处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但比之前稀疏了,偶尔响几声,像是有人在断断续续地放着。空气里的硝烟味更浓了一些,混着冬夜的冷气,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感觉。

      纪星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处露出一截毛衣的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冷。

      晏清走在旁边,和她并肩。

      两人沿着巷子往河边走。路灯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面的缝隙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

      “你爸做的年夜饭怎么样?”纪星晚问。

      “还行。四菜一汤,红烧鱼做得不错。”

      “比我强。我只会炒青菜和煮面。”

      “你还会杀鱼。”

      纪星晚嘴角动了一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没人杀,就只能自己来。”

      她们走到河边。河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对岸的人家亮着灯,暖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一盒金色的颜料。

      河堤上没有人。除夕夜,大家都在家里守着电视和年夜饭,没有人会在外面闲逛。只有她们两个,站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叫我出来,”纪星晚忽然开口,“是有话要说?”

      晏清愣了一下。她确实有话要说——或者说,她有一种冲动,想和纪星晚单独待一会儿。但具体要说什么,她其实没有想好。

      “……没有。”她说,“就是想出来走走。”

      纪星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很凉,她用手掌在旁边的位置拂了一下,示意晏清也坐。

      晏清在她旁边坐下。石阶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还能忍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比之前的鞭炮声都要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天空中炸开了。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向四周伸展,然后缓缓坠落,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整片天空照亮了一瞬。那些光映在河面上,水面上也开出了一朵朵彩色的花,然后随着波纹散开,消失。

      晏清侧过头,看向纪星晚。

      纪星晚正仰着头看烟花。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她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鼻梁的弧度柔和;暗下去的时候,她的脸又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她的眼睛在烟花亮起的时候会微微眯一下,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光刺到了,又像是她在认真地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花朵。

      晏清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很清晰。

      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清晰,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水到渠成的清晰——像是一块拼图,你一直在找它该放的位置,试了很多次都不对,然后某一天,你随手一放,它就卡进去了,严丝合缝。

      她想起那本漫画。

      想起封面上那两个共戴一副有线耳机的女生。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时,耳根发热的感觉。想起自己把漫画塞进行李袋夹层时的心虚。想起自己每次翻开那本漫画时,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想要靠近又想要逃开的矛盾。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对一本漫画的反应。一本画了两个女生之间某种模糊感情的漫画,让她觉得新鲜,觉得好奇,觉得和自己有关。

      但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那本漫画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看着纪星晚的侧脸——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晏清看着那个侧脸,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念头,忽然之间,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是像那本漫画里一样的喜欢。

      是那种会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个人的喜欢。是那种会让你在挑衣服的时候想到“她会不会觉得好看”的喜欢。是那种会让你在除夕夜里找借口把她叫出来,只为了和她单独待一会儿的喜欢。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晏清没有觉得震惊,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然后又慢慢恢复了正常。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怎么了?”纪星晚转过头看她。烟花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夜空又恢复了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光点。

      “没什么。”晏清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点冷。我先回去了。”

      纪星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嗯,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纪溪差不多该睡了。”

      两人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晏清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纪星晚跟在后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要走。

      到了纪奶奶家的院门口,晏清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回去了。”她说。

      “嗯。”纪星晚站在院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新年快乐。”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新年快乐。”

      她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想再待一会儿。而她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把刚才那个念头好好地放好,确认它不会碎掉。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林静淑还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看见晏清回来,她问了一句:“回来了?”

      晏清换了鞋,“我先上楼了。”

      “嗯,早点睡。”

      晏清上了楼,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还有几声鞭炮响,但已经越来越稀疏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些。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不重,但很鲜活,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在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想起纪星晚的侧脸。烟花亮起的时候,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的阴影。她想起纪星晚说“新年快乐”时的语气——很平常,和说“明天见”一样平常。但就是那句平常的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她自己手搓晾干的。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河边的石阶,夜空中的烟花,纪星晚的侧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那本漫画里的一段话。不是天台那一页,而是更后面的一段——两个女生在除夕夜打电话,一个说“新年快乐”,另一个说“嗯,新年快乐”。画面里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热烈的拥抱,只是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隔着屏幕,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她当时看那段的时候,觉得平淡,甚至有些寡淡。但现在她忽然懂了——那句话的重量,不在于话本身,而在于说给谁听。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微信,找到纪星晚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停在几天前,是纪星晚发的一句“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她没有打字,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快到零点了,人们开始用鞭炮声迎接新年的到来。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像是整个镇子都在沸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纪星晚:“新年快乐。”

      晏清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打了两个字:“新年快乐。”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今晚的烟花,很好看。”

      发送。

      过了几秒钟,纪星晚回复:“嗯。就是太短了。”

      晏清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字:“短才好看。长的话,就不觉得珍贵了。”

      纪星晚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晚安。”

      “晚安。”

      晏清放下手机,把屏幕扣在床头柜上。房间里又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些。但她没有试图让它慢下来。

      她想,新的一年,有一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外面的世界变了,是她自己变了。她心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会在除夕夜里陪她看烟花,会在她说“冷”的时候不多问就让她回去,会在零点刚过的时候发来“新年快乐”。

      那个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以后会知道,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想清楚,该怎么做。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零点时那样密集了,变得稀疏起来,像是人们在放完了所有的热情之后,开始慢慢收尾。夜风把枯树枝吹得沙沙响,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窗外的墙壁。

      晏清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新年快乐。她在心里说。

      对那个人说,也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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