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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采购   周日早 ...

  •   周日早上,天终于放晴了。连日来的阴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缓缓拨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带着久违的暖意,洒在栖水镇灰扑扑的屋顶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

      林静淑带着晏清去镇上采买。说是采买,其实也就是些最基础的生活用品:牙刷、毛巾、脸盆、衣架,还有些零碎的日用品。镇上的超市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里面货架摆得很满,过道窄得可怜,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肩膀,稍不留神就会碰到货架上探出来的商品边角。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白得有些刺眼。林静淑在前面走,动作利落地挑选着东西,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晏清,确认她没有走丢。她把毛巾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布料,才放进展车里。晏清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包装朴素的洗发水和肥皂,觉得一切都带着某种陌生而又现实的质感。

      午饭是在镇口的小面馆解决的。店面不大,灶台就在门口,热气腾腾地翻滚着,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熟练地捞面、浇汤、撒葱花。还是两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加了一些咸菜,有点咸得过头。面条是手擀的,粗粝而有嚼劲,但晏清吃得不多。林静淑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下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下午还要去找老同学,问一问插班的具体手续和注意事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件事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执行。

      “你自己在镇上逛逛,别走远。”林静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连同晏清那份面的钱一起压在碗底,又补了一句,“手机开着,我打完电话就回来找你。”

      晏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着林静淑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拐角,才慢慢起身,走出面馆。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

      镇子就一条主街,不长,一眼能望到头。两边是些小店,五金、杂货、裁缝铺,店面都不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擦过。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街边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茶,眯着眼睛,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走得特别慢。晏清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陌生的、还带着陈年气味的房间。

      最后,她停在了一家文具店门口。店很小,门面窄,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理发店中间,很容易被忽略。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文具”二字,墨水已经褪色。她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清脆而短暂。

      店里三面墙都是货架,塞得满满当当,从练习本、圆珠笔到水彩颜料、地球仪,琳琅满目,却又显得有些凌乱。空气里有股油墨和塑料混合的味道。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个小女孩,八九岁模样,扎着两个细细的羊角辫,辫子有点松散,几缕头发垂在脸侧。她正踮着脚尖,努力够着架子高处的一个东西。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晏清经过时,小女孩刚好取下一个硬壳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印着些银白色的星星,在光线下微微闪光。样式很简单,却很干净。小女孩把本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在光滑的纸页上轻轻摸了摸,仿佛在感受纸张的质地和温度。她又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价签上的数字,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抿着嘴,把本子放回了原处,但手却在封面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依依不舍。

      她转过身时看见了晏清,先是一愣,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笑容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和羞涩。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小跑着出了店门。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叮叮响了几声,像是在为她送别。

      晏清在店里又转了转,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具,却没有什么想买的。她走到刚才小女孩站过的地方,伸手拿起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指尖能感觉到封面上的星星微微凸起的触感。她想了想,把本子放回了原处。然后,她也推门离开了文具店。

      阳光更烈了些,晒得人皮肤有些发烫。晏清沿着主街继续往下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的边缘,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大约只有十几米,水流却很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小镇的心跳。岸边有几位妇女蹲在石阶上捶打衣服,棒槌起落,声音闷而沉,远远地传来,带着一种古老而安宁的节奏。对岸是些老房子,黑瓦白墙,错落有致,有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有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无精打采。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静静地看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随着这河水,慢慢地、安静地流淌着。站了大约十几分钟,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稍微轻快了一些。

      回到家后,晏清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个小隔间,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老旧的衣柜,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她打了一盆水,把书桌擦了整整三遍,抹布还是黑的,仿佛那桌面上沉淀了十几年的灰尘。她又打开衣柜,一股陈年樟脑丸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还是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挂进去,占了小小的一角。她的衣服不多,挂在宽敞的衣柜里,显得有些孤单。行李箱空了,立在墙角,还是那个扎眼的明黄色,和这个灰扑扑的房间格格不入。

      快四点的时候,林静淑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被褥和床单,蓝白格子的,看起来洗得很干净,但边角有些发白,显然是库存了许久的打折品。

      “学校那边说好了,”林静淑一边抖开床单,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周一直接去教务处办手续就行。高三(14)班,班主任姓顾。”

      晏清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把书本在桌上码齐,一本一本,像士兵列队一样整齐。

      “校服暂时没有合适的码,你先穿自己的衣服。”林静淑费力地铺着床单,动作有些笨拙,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作息表我拍了个照,发你手机上了。中午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可以回来吃饭,也可以在食堂吃。”

      床单终于铺好了,蓝白格子,洗得有些发白,但铺上去之后,原本光秃秃的床板总算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晚上,”林静淑直起身,用手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我们去看望你外婆的一位老姐妹。论起来,你得叫人家奶奶。她就住在镇东头,儿子在外地打工,平时就祖孙三个过日子,挺不容易的。”

      她看了一眼晏清,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去换身干净衣服吧。第一次上门,打扮得体一点,礼貌些。”

      晏清换了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连衣裙,样式简单,但料子很软,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

      外婆的旧识家离得不远,走路过去大约十分钟。是个老式的院子,院墙不高,刷的白灰大半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青砖的底色,斑驳陆离,像老人的皮肤。木门虚掩着,上面贴着两张褪色的门神,威风凛凛地守护着这个安静的院落。林静淑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一声,像是惊醒了沉睡的时光。

      院子里很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发白,几乎看不见一片落叶的痕迹。墙角摆着几盆月季,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给这个素净的院子添了一抹亮色。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和辣椒,在夕阳的余晖里,已经不那么鲜艳了,泛着一种被时间浸润过的暗沉光泽。

      堂屋的门也敞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光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择菜,身边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一把把刚刚从菜园里摘回来的青菜。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像两点星光。

      “静淑来啦?”她放下手里的菜,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语气里透着熟稔和高兴。

      “纪姨。”林静淑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容,“身体还好吗?一直说来看您,今天才得空。”

      “好,好得很,能吃能睡,能有什么不好。”纪奶奶扶着椅子站起来,身形很稳,腰板挺得很直,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她看向跟在林静淑身后的晏清,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这就是清儿吧?哎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抱在手里的时候呢,小小的一团,现在都成一个大姑娘了,真好,真好。”

      堂屋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黑漆的八仙桌摆在正中,擦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几条长凳靠墙摆着,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棉垫子。正中墙上贴着这些年画,内容大概是“年年有余”或者“富贵花开”,边角有些卷了,纸张泛着岁月的黄。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白天在文具店见过的那个小女孩。此刻她换了身干净的花布衫,蓝底白花,布料有些粗糙,袖口也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看得出来洗得很干净,但鞋帮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纪溪看见晏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两颗熟透的葡萄,里面既有惊讶,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羞和好奇。

      “小溪,来,叫姐姐。”纪奶奶朝小女孩招招手,语气温和而慈爱。

      纪溪慢慢走了过来,绕过八仙桌,躲在奶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晏清。她的目光落在晏清的衣服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连衣裙,在她看来,干净得不像话,颜色也好看,像雨后天空的颜色。她注意到那圈细细的蕾丝边,觉得那一定是最漂亮的东西了。

      晏清看见小女孩,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蹲下身,让自己和纪小溪平视。她伸手,轻轻捏了捏纪溪的小脸,脸颊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和一点点脏兮兮的触感。小女孩没有躲,只是脸蛋微微有些红了。

      “白天的本子,”晏清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喜欢那个蓝色的?”

      纪溪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她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姐姐还记得这件事。她用力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说完,她把目光移开,小手却不知不觉地、悄悄抓住了晏清裙摆的一角。那布料柔软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林静淑和纪奶奶在旁边说着话。

      “对了,星晚呢?周末也没在家吗?”林静淑问。

      “下午就回学校了,她高三嘛,周日下午就得去学校,晚上有晚自习。”纪奶奶说着,伸手摸了摸纪小溪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这是星晚的妹妹,纪小溪。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平时就跟着我过。星晚那孩子住校,周末才回来一趟。”

      “星晚这孩子,是真争气。”纪奶奶一边择菜,一边继续说着,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回回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老师都夸她。就是这孩子太要强了,不爱惜身体。”

      纪溪听到奶奶提起姐姐的名字,往晏清身边又靠了靠,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晏清的裙摆。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茶水续了两次,话题聊了些镇上的事,学校的老师,还有最近的天气和收成。临走时,天色已经黑透了。纪奶奶硬是送到院门口,往林静淑手里塞了两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热乎乎的煮鸡蛋。

      “给孩子明天当早饭,自家鸡下的,比外面买的有营养。”纪奶奶坚持说。

      回去的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暗淡的光斑。石板路坑坑洼洼,在夜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微弱亮光。林静淑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镇上的一些闲事,提到纪奶奶家的儿子儿媳,又说起纪星晚如何如何优秀。晏清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捏纪溪脸蛋时那柔软的触感。尤其是纪奶奶口中那个优秀到近乎完美的“纪星晚”,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回到家,晏清把书包重新整理了一遍。铅笔一根根削尖,注意不要让笔尖断掉;橡皮放在固定的位置,方便取用;新买的笔记本,她在扉页用秀气的字迹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彻底安静下来的街道,连狗叫声都消失了。只有桌上那个老式闹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倒计时着什么。

      明天,她就要去那个栖水中学了。一个新的开始,也许是,一段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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