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毛岑

3、上学 栖水中学比

　　栖水中学比晏清想象中还要小些。围墙是红砖砌的，不少地方爬满了暗绿的爬山虎。大门是锈蚀的铁门，开着半边。进了门，一条水泥路直通到底，路不宽，两边是香樟树，枝叶浓密。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江南小镇特有的潮润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教学楼只有三栋，都是四四方方的三层楼房，外墙贴着米白色的长条瓷砖，不少已经泛黄脱落。窗户是墨绿色的铁框，玻璃灰蒙蒙的。最右边那栋的侧面，用红色油漆刷着“笃学、慎思、明辨”六个大字，油漆有些剥落了。

　　林静淑带着她径直去了中间那栋的一楼教务处。手续办得快，顾老师早已等在办公室里。她四十多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她冲林静淑点点头，又温和地看了看晏清：“来了就好。走，我带你去班上。”

　　顾老师走在前面，皮鞋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响。走廊不宽，两边墙上贴着些褪了色的学生作品和标语。

　　高三（14）班在三楼西侧。还没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读书声。顾老师推开门，声音低下去一些。

　　教室不大，前后大约坐了三十来人。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靠后墙立着一台老旧的柜式空调，正呜呜地运转。课桌是老式的单人木桌，深棕色，桌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

　　顾老师走到讲台边，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读书声停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纪星晚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握着英语单词本。她闻声抬头。

　　新来的女生个子挺高，身形单薄。她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挺括，下身是条及膝的白色棉布裙。脚上一双红色的德迅鞋，鞋边刷得很白，在这灰扑扑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醒目。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有些紧绷，脖颈和露出的手臂都很白，是一种不太见阳光的、属于城市的白皙。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些天然卷，看起来柔软。

　　大城市来的。这是纪星晚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穿着打扮，还有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和疏离。看起来……像个不太会惹事的、被保护得很好的乖乖女。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搓了一下自己拿笔的指节——那指节因为经常帮奶奶提水、晾晒衣物而显得有些粗糙，肤色也是健康的、偏小麦色，和讲台边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臂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新转到我们班的同学，晏清，从邶城来。”顾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她目光扫过教室，“班长。”

　　纪星晚放下单词本，站了起来。

　　“你旁边那排后面还有个空位，”顾老师指了指靠墙那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晏清先坐那里。你多关照一下。”

　　晏清顺着看去。站起来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短袖，身姿笔直，肩膀平直，她的皮肤是偏深的小麦色，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润，不是城里女孩那种粉白。头发只到肩膀，是利落的短发，发尾整齐，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晏清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晏清也回点了下头，拎着书包走向自己的座位。座位在靠墙那列，倒数第二排，前后左右暂时都没有同桌。桌子椅子都是旧的。她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时椅子腿蹭到地面，声音有点刺耳。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英语。顾老师教语文，讲课条理清晰。英语老师年纪稍轻，口音挺标准。进度和晏清在邶城时差不太多，她能跟上，笔记记得也顺。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涌出教室。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栋平房，不大。因为全校人不多，排队不算拥挤。窗口有三四个，菜色简单：炒青菜，土豆丝，红烧豆腐，还有一份荤菜是肉末蒸蛋。晏清打了青菜、土豆丝和蒸蛋，找了张靠边的空桌子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有人放下餐盘。抬头看，是纪星晚。她盘子里是米饭、青菜和豆腐，没有荤菜。

　　“顾老师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不习惯的。”纪星晚坐下，很直接地说，语气自然，没什么客套，“奶奶也说了你家住附近。”

　　晏清没想到她会这么开门见山。“还好。”她答。

　　“语文英语能跟上？”纪星晚夹了块豆腐，问。

　　“嗯，进度差不多。”

　　“下午是物理和化学，”纪星晚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挺坦然，“咱们班理科进度不算快，但老师讲得细。有不懂的可以问。”

　　晏清点点头，没说自己理科其实有点怵。两人安静地吃完饭，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回教室。路上没再多话。

　　下午的物理课和化学课果然让晏清头疼。公式、定理、反应方程式，在黑板上越写越多。她努力跟着记，但有些推导步骤跳得快，她笔尖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课间休息时，前排的纪星晚转过头来，手肘搭在椅背上。“刚才那个受力分析图，没看懂？”

　　晏清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主动问。“嗯……，有点绕。”

　　纪星晚伸手，手指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虚虚点了两下。“你看，这里，老师省略了一步。其实是这样……”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关键点讲明白了。她的手不算特别细腻，但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谢谢。”晏清松了口气。

　　“没事。”纪星晚转回去前，又补了一句，“化学的离子反应那块，要是也觉得乱，下课我可以把笔记借你。我写得比较细。”

　　晚自习是数学。两节自习课，晏清大部分时间都在啃下午没完全消化的物理题和化学式。放学铃响时，她还有些怔忡。

　　纪星晚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一起走？顺路。”

　　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昏暗。两人并肩走出校门，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大部分学生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们这条路人不多。

　　“今天感觉怎么样？”纪星晚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有点累。”晏清实话实说，“特别是下午。”

　　“正常，刚转来都这样。过几天就顺了。”纪星晚步子稳，走得不算快。

　　“嗯”

　　走到岔路口。“我到了。”她说。

　　“明天见。”纪星晚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了，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家里，林静淑还没睡，在电脑前敲字。她是一家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因为晏清转学，这段时间申请了远程办公。

　　“回来了？第一天怎么样？”林静淑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还行。”晏清放下书包。

　　“跟同学相处呢？”

　　“班长……挺照顾的。”晏清想起纪星晚回头讲题时的侧脸，和那双直接看向她的眼睛。

　　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晏清睁着眼看天花板。

　　一天下来，像踩在虚实交界的地面上。语文英语的熟悉感，和下午理科的滞涩感交替出现。食堂简单的饭菜，老旧的教室，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还有纪星晚。

　　她似乎和想象中那种“好学生”不太一样。不沉闷，说话做事直接，有种实干的气质。皮肤是晒过的颜色，短发利落，帮忙讲题时思路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看起来……挺可靠的。至少今天，是这陌生环境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明确善意的锚点。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混着远处模糊的流水声。晏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