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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达 到达 ...

  •   车窗外的景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画,模糊,褪色,晏清不记得是在经过第几个隧道后才感受到这份挥之不去的潮气。跟从小生活长大的邶城自带金属与尘埃气息的急雨不同,江南梅雨季的潮湿更加细密、缠绵、无休无止。雨水沿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在窗面上画出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聚又分开,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命运轨迹。
      就像路边蔫头耷脑的香樟树叶一样,晏清选择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企图让自己烦躁的心境平复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旧书包的皮质边缘。书包的边角已经被磨损得发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布,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旧物,边缘处的线头散开着,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父亲晏明远低沉而疲惫的声音,混杂着母亲林静淑压抑着怒气的反驳,仿佛还在密闭的车厢里回响,即使此刻车里只坐着一批回乡的旅人,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城那个项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静淑,你能不能为大局想想?”父亲的声音透过电话,失真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大局?晏明远,你的大局里只有你的前途!清儿高三了!这是她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你拍拍屁股去了苏城,还想把她一个人丢在邶城,还有那个家,那还叫家吗?”母亲的声音是罕见的尖锐,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怎么不关心清儿?苏城的资源比这里好一百倍!我是为了……”
      “为了你自己!”林静淑猛地打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够了!我不想再吵。我带清儿回栖水,至少那里安静,我能全心全意照顾她。你……就在你的苏城,好好奔你的前程吧!”
      电话被用力挂断的忙音,是这场旷日持久拉锯战里,母亲投下的一颗炸弹。
      晏清闭上眼睛,脑海里还能清晰浮现昨天那个场景:母亲站在客厅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回声。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她刚写完的数学模拟卷,红笔批改的分数醒目地刺痛眼睛。一切都那么突然,那么仓促,像一场没有预谋的逃离。
      大巴最后在岳城的客运站停下。岳城并没有高铁站,甚至没有火车,为了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栖水镇,她们不得不乘坐最早的一班大巴先赶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上前往栖水的班车。客运站破旧低矮,只有两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候车厅里摆着几排蓝色塑料椅,有的已经裂开,用透明胶带粘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司机招呼着大家收拾行李,晏清看着母亲林静淑撑开一把结实的大黑伞,深吸一口气,用力拖出那个与周遭灰暗色调格格不入的亮黄色行李箱——那是去年生日,父亲给她买的礼物。箱子崭新,表面光滑,拉杆还能反射出微弱的光。可此刻,它立在满是水渍的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灰暗世界的鲜艳小鸟。
      “走吧,班车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林静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疲惫,有厌倦,但依旧强撑着要接过沉重的行李箱。晏清没有给出回应,顾自地拖着箱子走向写有“栖水”字样的班车。林静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后跟上。
      班车比大巴更旧,车身是褪色的蓝白相间,漆面上布满细细的裂纹,像老人的手背。车内的座位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有补丁。车窗的橡胶条老化得厉害,有的地方已经翘起,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窗沿积成一小滩。发动机启动时,整个车身都在颤抖,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一头年迈的野兽在费力喘息。
      车子驶入栖水镇后,道路变窄,不再是城市里宽阔笔直的柏油路,而是蜿蜒在低矮房舍间的石板路。车轮碾过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却凹凸不平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车身也随之微微颠簸。路两旁的房屋多是两层高的老式砖木结构,外墙斑驳,有的地方石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窗户是木质的,漆色褪尽,露出木头本来的灰褐色。有些窗户还糊着旧报纸,被雨水打湿后,纸张鼓起又塌下,像在呼吸。屋檐下挂着水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车子停了下来。“到了,清儿。前面就是外婆的老房子。”林静淑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伸手想接过晏清的背包,“小心脚下,滑。”
      晏清侧身避开了母亲的手,沉默地自己背好包,一脚踩进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冰凉的湿意瞬间透过帆布鞋的鞋帮,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环顾四周:斑驳的墙皮、紧闭的木门、屋檐下滴水的瓦当,一切都陈旧、缓慢,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带着水腥和淡淡霉味的沉寂。这与她刚刚离开的、充满玻璃幕墙、地铁轰鸣和霓虹光影的邶城,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股强烈的、被放逐般的委屈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老宅是典型的江南民居,坐北朝南,两层楼高。外墙是青砖砌成,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绿色的毯子。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着黑色,但已经褪成灰褐,门环是铜制的,生了绿锈,拿在手里冰凉。门楣上方的墙面刻着模糊的图案,像是莲花,又像是云纹,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门槛很高,大约有三十厘米,木质的,中间已经踩出了凹痕,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是多少人、多少年踏过的痕迹。
      推开大门,是一个狭小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小的蕨类植物。天井上方没有遮挡,雨水直接落下来,在石板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天井四周的墙壁也是青砖砌成,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麻麻,绿得发黑,被雨水洗过后,叶片亮晶晶的,闪着光。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缺了一块,里面积着半罐雨水,水面漂着几片落叶。
      天井后面就是堂屋。堂屋的门是四扇木门,木质已经发黑,上半部分是镂空的雕花,刻着简单的回形纹,下半部分是实木的,漆着暗红色,但已经斑驳。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腐朽木头与陈年尘埃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上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草。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老旧的中堂,画着松鹤延年,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发霉,有几处被虫蛀了,留下细小的孔洞。中堂下方是一张八仙桌,桌面有厚厚的一层灰,用手指一抹,能划出清晰的痕迹。桌腿是黑漆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木头的本色。堂屋两侧各放着两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简单的花纹,坐垫是竹编的,有几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竹篾。
      窗户是木质的,推拉式,窗棂上糊着明纸,但有的地方已经被风吹破,用报纸糊着。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手指按上去,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母亲林静淑挽起袖子,用力擦拭着布满蛛网和霉斑的窗框,水盆很快浑浊。晏清握着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掸着旧家具上的厚灰,动作敷衍。灰尘簌簌落下,沾在她崭新的衣角上,如同栖水镇无处不在的湿冷,顽固地侵入她抗拒的世界。亮黄色的行李箱立在角落,刺眼又孤零。
      堂屋左侧是厨房,水缸上面盖着木盖子,揭开盖子,里面的水很清,但缸底沉着薄薄的一层泥沙。水缸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个陶碗和瓷盘,还有一把菜刀,刀身上已经有了锈迹。
      林静淑从水缸里舀了水,开始洗锅。水是凉的,她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皱了皱眉。
      她往锅里倒了油,打进两个鸡蛋,煎到两面金黄,然后加入热水,等水开了,下了一把挂面。面条在锅里翻滚,表面浮着白色的泡沫。她撒了一点盐,切了几根葱花,撒在面上。面条煮熟了,她盛到两个碗里,每个碗里卧一个煎蛋,撒上葱花。
      昏黄的灯光下,蒸汽氤氲,暂时驱散了老屋角落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堂屋里的电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大,发出黄澄澄的光,只在桌子周围照出一圈明亮,四周的墙角仍然沉在昏暗里。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更显得朦胧。
      两人对坐在方桌旁,只听得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这沉默,比下午在颠簸的班车上更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林静淑先开了口。她没看女儿,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努力把一路上的疲惫和争执都咽下去,只留下最务实、也最无奈的决定:
      “下周一……你得去上学了。”
      晏清夹面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县里的中学,”林静淑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托了以前的老关系……转不进去。高三的插班名额,早就满了,我们来得太晚,又……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门路。”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车厢里未散的硝烟。父亲的“苏城资源”,母亲的“回栖水安静”,在现实面前,都成了苍白遥远的背景音。
      “所以,”林静淑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退到悬崖边、再无路可退的平静,“只能去镇上的高中。栖水中学。我已经去问过了,他们愿意接收。”
      晏清慢慢把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镇上的高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更有限的师资,更陌生的同学,以及——离父亲许诺的“更好未来”,离她所熟悉的一切,更远了一步。这感觉,就像从苏城被抛到岳城,再从岳城被抛到这个连车都开不进来的石板路尽头。每一步,都是退而求其次。
      “今天周六,”林静淑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还有一天。周一早上,我带你过去办手续。”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雨里,“学校就在镇子东头,走过去……不远。”
      不远。晏清想起下午走进这老屋时,鞋底传来的冰凉湿意,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水腥气。走去学校的那条路,大概也铺着同样湿滑的石板,弥漫着同样陈旧的气息。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面。所有的争吵、不甘、委屈,似乎都在这简陋的晚餐和这轻描淡写的“交代”里,沉到了碗底,沉进了栖水镇无边无际的、潮湿的夜色里。
      吃完面后,晏清起身前往厨房把碗筷放在水池边。水池是水泥砌的,表面粗糙,边缘有细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水龙头是老式的那种铜制的,拧开后,水流不大,但很稳定,砸在水池底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转身走向楼梯。楼梯在堂屋的右手边,很陡,没有扶手,只有一面墙可以扶着走。木板已经有些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台阶都有磨损,中间凹下去一块,边缘变得很薄。台阶上铺着竹席,已经破了,裸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发黑,像是吸饱了水。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入目是一张大床,床的左首是一个褪色的衣柜,衣柜的门关不严,有一条细细的缝。透过缝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条发黄的围巾。柜子的把手是铜质的,已经生锈,表面有绿色的锈迹。柜子顶上也落满了灰,有几个蜘蛛网搭在柜角。
      窗边是书桌,桌面是木质的,已经很旧了,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漆,但漆面已经龟裂,像老妇人的手背。桌腿有轻微的倾斜,放上一本书就能感到晃动。桌面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灯芯已经烧焦了,变黑变脆。煤油灯的旁边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没有了,书页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泡过。
      她没有脱衣服,也没盖被子,就那么直挺挺躺下了。床板很硬,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天花板很暗,有几处颜色更深些,像是雨水渗过的痕迹。天花板上有两个大梁,横贯整个房间,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有几处有虫蛀的小洞。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在木梁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细细的霉斑。
      楼下传来隐约的水声,是母亲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隔着楼板,闷闷的。水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从厨房走到堂屋,又走到天井边。过了一会儿,有倒水的声音,大概是母亲在倒洗脚水。接着是灯灭的声音,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的,没个停的时候。瓦片很薄,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啪啪的脆响。有的瓦片已经破损,雨水漏下来,滴在天花板上,沿着木梁流下来,滴在某个角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座古老钟摆的运转。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狗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几座房子,隔着几条巷子,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雨水泡过。
      晏清侧过身,面对墙壁。墙壁刷的白灰已经泛黄,靠近床脚的地方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她盯着那块砖看,眼睛一眨不眨。砖的边缘有细细的缝隙,缝隙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松动,用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抠下来。墙壁的表面并不平整,有细微的起伏,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裂缝,像是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发散。
      行李箱立在门边,黄色的外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扎眼。那种黄是鲜亮的黄,带着一种塑料特有的光泽,像一道刺目的光,打破了整个房间灰暗的色调。箱子表面光滑,能反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箱子的拉杆收在里面,提手是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
      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几本崭新的课本。课本的封面是彩色的,边缘整齐,书页的白边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书包是黑色的帆布包,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背带边缘有些磨损,内侧的衬布已经磨破了一小块。包的口袋里塞着几支笔,笔帽上沾着墨水渍。
      她盯着那块砖,仿佛要从那灰色的表面看出什么来。砖的表面粗糙,有细小的颗粒,像是砂纸的质地。砖的颜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偏白,有些地方偏灰,还有些地方有深色的斑点,像是被水浸过。砖的边缘平滑,但有一个小缺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敲过。
      夜深了。楼下的水声停了,灯也灭了。整个老屋只剩下雨声,和黑暗一起,把这间小屋填得满满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邶城的街景:宽阔的马路,闪烁的红绿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出租车,路边高大的楼房闪着霓虹。那些画面像是另一世界的事情,遥远得不真实。而此刻,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雨水的声音,闻着樟木和潮湿的味道,感觉就像被困在一个自己不愿意进入的梦里。
      明天是星期天。一整天,她都会被关在这老宅里,待在这个安静得让人发疯的小镇上。没有商场,没有书店,没有网吧,没有咖啡厅。有的只是布满青苔的墙壁,湿漉漉的石板路,和这个沉淀着陈年灰尘的老房子。
      后天,星期一,要去学校了。去那个叫栖水中学的地方,去面对一群素未谋面的同学,去听口音陌生的老师讲课,去做一个插班的陌生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窗外的雨声没有停,像是栖水镇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永远不会间断的潮湿和安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知道最后记得的事情,是天花板上的那个水渍,像是雨水的泪痕,深深地印在房间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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