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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西境 你们联盟真 ...

  •   正道联盟内部能称“堂主”的人不多。

      他们出现在这里,蹲在一个连女人孩子都被藏起来的寨子里,等的又是哪位堂主?

      我和商陆对视一眼,同时摸出了隐匿符。

      魔气被符箓的纹路吸进去,整个人从空气中淡去,连影子都缩成脚下的一小片灰。

      釉白里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指在她面前消失,又看着自己的手掌变成半透明的轮廓,眼睛瞪得溜圆。她转头去找弟弟,发现釉白西也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团子,蹲在商陆脚边,正低头研究自己消失的肚皮。

      “这是法术,回头教你。”我压低声音。她用力点了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修士耳力非凡,我只能紫府传音商陆:“分头行动。打探布防,熟悉位置,再听听那位堂主究竟是哪位。必要时可以动刀,别怕控制不了局面。”

      那头安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符纸失效了,他的声音才传回来,一板一眼,末尾的调子微微拖长了半拍:“是。少主,分头去哪行动?您别用神识说,属下受不住……”

      我忍住没叹气。这人真是没有发号施令就不知道下一步了。

      风雨堂的暗哨大概都是这副脾气,殷观禅把他们训练得太好,好到不需要自己思考,但我不是殷观禅。拿出传音符往耳边按了按:“寨子后半段的竹楼关着妇孺,去确认有无守卫、有无陷阱,若有被困的寨民能救则救,不能救就标记位置。

      “那几个喝酒的修士归我,你去关押妇孺的地方听他们说什么,特别是那位即将到来的堂主姓甚名谁。寨门外那个领头的阿旺叔可以接触,他对寨子内部比我们熟。遇到落单的修士,该动手就动手。”

      他听完之后再开口时,声音稳了很多:“属下明白。东侧竹楼归属下,祠堂方向归少主。若遇堂主,属下先标记位置,不动手,等少主信号。”

      我还没来得及夸他,他又补了一句,“釉白西跟着属下,属下不会让他出声。”顿了顿,“也不会让他当婆娘。”

      传音符那头隐约传来釉白西被捂住嘴的咯咯小声的笑,商陆低声说了句“别笑”,声音很严肃,但尾音往上飘了点。行吧,这位商将军也不是完全没有幽默感,只是反应比别人慢了半盏茶。

      祠堂那边,那个灰蓝道袍的修士走到篝火旁踢了一脚空酒坛,坛子滚出去撞在树桩上碎成几片,溅起的酒沫打湿了旁边几个修士的裤腿。
      那几人讪讪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嘴里嘟囔着什么起身拎剑散开,两个往寨门方向走,一个拐进祠堂侧面的小径。

      我把后背贴紧竹楼的墙根,朝商陆的方向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示意跟上去。

      祠堂侧面的小径通往一排连在一起的竹楼,竹楼门口堆着荆棘捆,门窗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我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到第一间竹楼窗下,透过竹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光线昏暗里面挤满了人,细细分辨,看来被掳走的妇孺都在这里了。

      肩挨着肩。角落里一个年轻妇人抱着熟睡的婴儿,身旁坐着个老妇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婴儿的襁褓。嘴唇咕咕哝哝在动,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祷词。

      我听清了几个音节,和釉白里教我的请神祝词,是同一种。她在祈祷怀里的孩子能活过今晚。

      釉白里还伏在我背上,她透过竹片缝隙也看见了这一幕。她小手指甲隔着衣料轻轻嵌进我的皮肤。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传音商陆说竹楼里全是妇孺,被集中关押,暂时没有看守在里面,但门口荆棘捆是刚堆的,说明他们随时可能转移。

      商陆隔了好一阵才回复,“少主,属下跟上了那个走小径的修士。他在给寨子后方的修士送饭。暗哨位置已标记。属下现在折返,去祠堂正门?”

      忽然祠堂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眼看那七八个人同时站起来,佩剑碰撞、靴底摩擦石阶,齐齐噤声。

      篝火旁那几个散漫的修士同时站直了身体,把酒坛踢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

      寨门方向传来铁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马是好马,蹄声沉而不散。

      马上的人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只一袭深蓝劲装。

      灰蓝道袍的修士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在这个噤若寒蝉的空地上,那声“曹堂主。”格外清楚。

      我盯着他,目光冷下来。

      他修为不算顶尖,但手段是出了名的狠,时常在联盟里负责“清理门户”,落在他手里的叛徒和俘虏,没有活着出来的。

      如今深夜跑到西境寨子里,肯定不是为了喝酒。

      西境最薄弱的地方是这里有太多彼此隔绝的寨子,每个寨子都有正道联盟想撬开的东西。他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渗透,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渗透。

      我把传音符按在耳边,“商将军,把釉白西交给阿旺叔,让他带人去竹楼接妇孺。安排完立刻回祠堂。今夜的正主到了——正道联盟,刑律堂堂主曹景闻。”

      “属下明白。”

      “这位堂主不好对付,等下若有变故,你只管护着两个孩子和竹楼里的妇孺撤,不用管我。”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息,“属下不会说‘誓死追随’这种话。但少主若少一根手指,属下自己去殷堂主面前领罚。”他说完就切断了传音,完全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十根都还在,行,这位商将军进步了。不但学会自己做决定,还学会了先斩后奏。

      曹景闻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两个刑律堂的亲卫。

      此刻他正低声跟灰蓝道袍的中年修士说着什么。

      我悄悄往祠堂方向挪了几步,在一间竹楼的阴影里停下,正好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那几个寨子的老人都愿意配合?”

      那修士躬身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紧张,说愿意的都留着了,不愿意的已经换成了他们的人,只有神憩河边的竹寨实在渗透不进去,那寨子里有个祭司,威望很高,没法下手。

      曹景闻淡淡“嗯”了一声,只说了句可惜。

      他问西境风雨堂的暗哨数量摸清没有,中年修士报了个数。

      曹景闻听完沉默片刻,说比预估的密。又问那些新修的桥,中年修士说已经派人混在修桥的工匠里进去了,承重点都做了标,需要时可随时炸断。

      “桥炸了,寨子就又是孤岛。孤岛上的人,想怎么审就怎么审。神憩河那边的祭司再厉害,也游不过九座断桥。”

      我背上的釉白里浑身一僵。

      祭司是她寨子里的人,而这个站在祠堂台阶上的外乡人,想炸断他通向所有寨子的桥,把他困在孤岛上审他。

      釉白用轻轻的气声说了一句土话,她说——神啊,有人要欺负祭司哥哥,你看见了吗。

      马蹄声又从远处传来,祠堂台阶上,曹景闻抬起头,朝寨门方向看了一眼。

      他说人到了,去接一下。

      灰蓝道袍的中年修士应声小跑出去,曹景闻整了整衣袖,朝祠堂里面偏了下头,说把人带出来。

      两个亲卫从祠堂里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赤着脚,身上穿的是西境寨民常见的靛蓝布衣,衣襟上绣着神憩河边特有的水纹图样,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一双手用力推搡,他踉踉跄跄倒在台阶上,抬起头时篝火照亮了他的脸。

      我按住刀柄,最后贴了一张传音符给商陆:“人齐了。准备动手。”我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寸寸收紧,魔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刀身。

      小猪在鞘中发出一声嗡鸣。

      釉白里从我背上滑下来,退到竹楼阴影深处,和商陆刚带回来的釉白西缩在一起。釉白西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指,姐弟俩蹲在暗处,安静得像两只躲在岩缝里的小兽。

      祠堂台阶上,曹景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阶上的祭司,一修士殷勤地搬来一把竹椅,曹景闻撩起衣摆坐下,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夜宴。

      两个刑律堂亲卫分列两侧。

      寨心空地上,那几个喝酒的修士已经重新聚拢过来,佩剑出鞘散成半月形堵住了祠堂正面的所有退路。寨门方向,刚到的第二批人马正在拴马——六七个人,全是刑律堂的装扮,马鞍上挂着铜质令牌,和曹景闻腰间那串一模一样。

      “祭司大人,”曹景闻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你的寨子本座去过三次,三次都进不了神憩河。那位河神脾气不小。”

      祭司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张年轻而疲倦的脸。

      他的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角也有一块淤青,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平静。他看着曹景闻,目光不闪不避。

      曹景闻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搁在膝上。

      “神憩河沿岸十三个寨子,你一个人替他们做保,不让本座的人进去。本座很好奇——你一个小小的祭司,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凭什么?”

      祭司开口后声音沙哑,“凭神憩河的水还清。凭寨子里的老人还认得回家的路。凭你们不敢杀我,杀了我,神憩河就会记住你们。河水会告诉每一个喝过它的人,你们是敌人。”

      曹景闻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袖中,站起来,走下台阶,弯腰和祭司平视。

      “你说得对,本座不会杀你。但你的寨子,你的神,你的桥——”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山谷间依稀可见的索桥缆绳,黑暗中看不清桥身,但那些藤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都会在今天晚上消失。等桥断了,寨子就又成了孤岛。你的神再灵,也游不过九座断桥。”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在祠堂正前方,篝火照得到的地方。我把隐匿符揭下来,魔气从周身散开,刀出鞘,手背的青黑魔纹在火光下如活物般蔓延。刀尖斜指地面,刃口映着篝火的橙光。

      曹景闻猛地转身,右手按上剑柄。篝火旁的几个修士齐刷刷拔剑出鞘,寨门方向那几个刚到的刑律堂弟子立刻跟上拔剑,十几柄长剑在火光下围成剑阵,剑尖全指着我。

      “台秋蛇?”

      曹景闻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和身后的黑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缓缓拔出佩剑。

      “少主不在东境养伤,跑到西境来修桥。你的伤好了?”他嗤笑,“还是说,殷观禅那顿鞭子没教会你什么叫量力而行?”

      “曹堂主的消息倒是灵通,”我语气无奈,“不过你都说了是殷观禅打的,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操心我挨没挨鞭子做什么?想替他再补几鞭?”

      我说这话时往前踏了一步。冷白剑尖齐齐往后缩了一步。

      我每踏一步,那股被压制的魔气就往回涨一分。

      “你们正道联盟不是最讲究名正言顺吗?抓人,总得有个罪名。”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仍然跪在石阶上的祭司,“我来替他问问。这位祭司犯了什么罪?他的寨子又犯了什么罪?神憩河沿岸十三寨,居然值得刑律堂堂主亲自带人来审?”

      似有所感,祭司抬起眼,隔着篝火与我对视。

      曹景闻侧过身,往台阶上退了一步,抬手朝寨门方向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铁蹄踏碎了寨门外碎石路上的宁静。他带了不止两批人马,寨门外至少还埋伏了一支预备队。看来他今晚不只是来审祭司的,他来西境扰完就走,不留活口,不留证据,然后明天正道联盟就可以对外宣称是“西境寨民内讧”。

      “曹堂主,你们三堂六院,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我把刀锋对准他的方向,歪了歪头,“今天要审祭司,可以。先审本少主。审完了本少主,再审审你——半夜三更跑到我的地盘上,绑我的人,炸我的桥,这笔账怎么算。”

      篝火在寨心空地上炸开一团火星,映亮了围拢而来的每一张脸,十几柄长剑在火光下连成一道寒光凛冽的弧。剑尖齐刷刷指向我,最近的离我咽喉不过三尺。

      他们还在等曹景闻下令。

      我也在等。

      祭司仍然跪在石阶上,他身后的祠堂深处隐约传来细微的竹板嘎吱声,是有人踩在祠堂后面的暗廊上,脚步轻而快,商陆的人已经从祠堂后方摸进去了。

      竹林里那些松明火被人一支一支无声地按进了土里。

      黑暗中,一个个人影从竹楼与竹楼之间的窄巷里浮现,全是风雨堂的暗哨,灰衣短打,他们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寨心空地的外围,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曹景闻的眉头拧了一下。

      寨门外的马蹄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支预备队本该听到他的信号就冲进来,但现在寨门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寨门甬道,穿过夯土路,走上祠堂台阶。

      商陆从黑暗中走来,他开口后带来的消息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和十几个修士剑尖的风声——“少主,寨子外围已肃清。祠堂后方妇孺全部转移,祭司寨民已脱离羁押。”

      他抬起眼看向曹景闻,“刑律堂预备队二十人,已缴械。无人伤亡。”

      我肩头一松。

      “曹堂主,人,你审不了。桥,你也炸不了。西境的风雨,今晚过后不会漏进你正道联盟一滴。”

      篝火猛地蹿高了一截,火舌舔过堆在旁边的枯竹,发出爆裂脆响,漫天火星溅入夜空,和刀身倒映出的银河混在一起。

      曹景闻如今只是困兽之争。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此刻这片篝火旁站着的,除了他自己带来的十几个刑律堂弟子,全是我的人。而我和他之间那三步台阶,不过是我还没迈上去的距离。

      我的修为放正道联盟里,恐怕只有那些老家伙合力围攻才能勉强与我一战。

      曹景闻的修为不及我,他手上那柄佩剑即便出鞘,也无济于事。他剑尖也在篝火下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神让我警惕。那种冷静的、几乎让我想起殷观禅面对我时的笃定。他还有后手。

      他左手忽然从袖中翻出一面铜镜。那面镜子不过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曹景闻松开左手,铜镜落地时无声无息地陷进了夯土地面后泛起惨白,光从铜镜边缘蔓延开来,沿着地面上的裂纹一寸一寸地爬,每爬过一寸,那一寸的地面就变成了平滑的镜子。

      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在脚下的镜面中仰头看我,不同的是,他脸上的魔纹在倒影里变成了浅紫色,发丝成了雪白,刀尖在倒影里指着相反的方向。

      曹景闻带着空洞回响的声音从镜面另一端传来。

      “台秋蛇,你的修为确实高于本座。”

      他抬手指着脚下那片不断扩大的镜面,“你方才说,要审审本座。巧了,本座的刑律堂就是专门审人的。修为越高的人,心里的鬼越多,镜狱里的倒影就越真,你的倒影会替我审你。”

      脚下的镜面开始翻涌。那些我以为已经埋在枫林偏殿的软垫底下、被鞭子抽碎了的旧事,被这面铜镜从最深处翻了出来,一层一层地剥开,晾在惨白的镜光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看我。

      第一层镜面浮现的是寒山。
      不是现在的寒山,当年的寒山仙雾缭绕,白玉台阶,竹舍窗下那株还没长开的小桃树。我站在山门前,手里握着青锋剑,剑尖还在滴血。

      我杀了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山门杀到正殿,从正殿杀到后山,杀到青锋剑卷了刃,杀到白衣变成了红衣。可镜中的寒山没有魔修,只有满地的尸首,同门的尸首。他们身上全是我的剑痕。镜中的我倒提着卷刃的青锋剑,站在尸山中央,回头看我,眼神空洞而冰冷,说——“你杀的。你入魔时杀的九十九个人里,也有他们。你不记得了?”

      “那不是真的。”我握紧刀柄,镜面不理会我的否认,继续翻涌。

      第二层镜面浮现的是魔界。

      继位大典结束的那天,夜无霜把修为渡给我就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嘱托,没有告诉我他要去哪里。他随意得像是出门买壶酒,只是连背影都没留下。

      师兄也走了,回了寒山。老吴跟着夜无霜一起消失了,那个花白头发、每天替我正衣冠、半夜给我添灯油的老魔将,最后连一杯橙汁都没留就走。他说走就走,和夜无霜一样干脆。

      魔宫空了。

      我坐在黑玉王座上,面前是空荡荡的正殿。没有人站在我身侧,没有文书等着我批,没有老吴端着橙汁从偏殿走过来。烛火把蟠龙纹金砖照得流光溢彩,可那些光落在我眼里,全是冷的。

      我坐了一整夜,没有人来奏事,没有人来请安,没有人来掀我的被子叫我起床更衣。第二天早上我自己醒了,发现还穿着昨天大典的玄色蟒袍,冕冠滚落在台阶下面,没人捡。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

      夜无霜教我治国之道,怎么批公文,怎么辨忠奸,怎么权衡四境势力,怎么在朝会上不动声色地压服群臣。他教了我一切。他把修为给我,把魔君的位置给我,把整个魔界放在我手心后转身就走。他大概以为我会按他教的那样,当一个好魔君。可他错了。

      那些大臣不服我。我看得出来。他们跪在金砖上,嘴里喊着“君上”,眼神里映出来的还是夜无霜的影子。我坐在王座上,他们看我的目光和当年在偏殿门口打量我的那些老魔将一模一样,他们在赌这个新君能撑多久。

      当年我忍了,因为我身后有师兄要护,有夜无霜的交易要守,有老吴的灯在半夜亮着等我批完公文。现在什么都没了。我不用再守任何交易,不用再护任何人,护不住,护了也留不下来。护来护去,最后这殿里还是只剩我一个人。既然规矩留不住人,那就用不规矩的方式。

      不敬的,杀。谏言的,杀。眼神里映着旧主影子的,杀。

      夜无霜教我的治国之道在绝对修为面前不堪一击。

      他亲手把修为给我,他亲手教会我怎么辨忠奸,他也亲手把这一切变成了一场笑话。

      空荡荡的魔宫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体内里魔气翻涌的嗡鸣。我害怕的开始往里面填东西。

      酒一坛一坛搬进寝殿,喝空了就随手砸在地上,碎片没人收拾,踩上去嘎吱响。

      无论男女,美人我都要。有人被送进魔宫时吓得发抖,有人以为这是攀附权贵的捷径,有人半夜想爬我的床被我一掌挥到墙角。

      四境进贡的灵石、珠宝、珍玩,堆在偏殿角落里积了灰。

      那些大臣越不服,我越要让他们跪着。有人敢站着说话,就打到跪为止。

      殿里有人。有呼吸声,有心跳声,有脚步声,还有哪怕是被吓哭的抽噎声,那也总比死寂好。后宫就是这样建起来的。起初只是几个被送来的姬妾,后来人越来越多,各路势力都想往魔君枕边塞人,大概以为这样就能左右我的决断。

      他们要送就送,反正寝殿够大,多几个人呼吸不会那么空,罗裙舞动,铃音不停,魔宫的风雨总会催来桂香。我坐在寝殿的窗边,对着空荡荡的黑暗。

      偶尔有人壮着胆子问我君上为何不召人侍寝,我没回答。他们不知道,我脸上这道魔纹,只有在被某个人注视时才会暂时不疼。而现在那个人走了,这道纹就一直在隐隐发烫,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

      朝堂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新来的更听话,更会揣摩上意,更懂得把头低到尘埃里。他们跪在金砖上,叫我“君上”,声音齐整得像私下排练过。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当年夜无霜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跪了一地的群臣,嘴角挂着慵懒的笑,说“本座腻了”。

      我现在也腻了。

      但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只能坐在这里,坐在自己建起来的废墟中央,把空荡荡的魔宫填满,再亲手把它掏空。

      镜光已经蔓延到腰际。

      身体能感觉到它们收紧时的冰冷,从皮肤渗进经脉,从经脉渗进丹田,最后从丹田里翻出了更深的东西,那些我在魔界里靠杀人才压下去的软弱,在师兄面前从来不敢承认的依赖,在北境风沙里反复叩问的归处全被翻出来了。

      摊在镜面上,像是把一个人的心剖开来放在正午的日头下晒。

      我需要他。

      他站在正殿门口时,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淡得没有血色,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从寒山到魔宫,以他现在孱弱的身体,太远了。照胆剑被他握在手里当拐杖拄着。

      他站在正殿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袍,袖子上的旧口子缝过了,针脚歪歪扭扭,风吹过他身上时空空荡荡。他身后是魔宫长廊里明灭不定的烛火,身前是满殿的群臣、姬妾、堆积如山的奏折,和坐在王座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我。

      从王座上站起来。

      酒意还没散尽,但我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他眉间那道竖纹,看清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不稳,玄色蟒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师兄身子恢复如何?”

      他不言。抬手,一掌扇在我左脸上。力道不重,和他从前扇我时完全不同。从前他扇我,手腕下压,力道灌进指节,能把我的脸打偏过去,能在皮肤上留下好几道指痕。

      但这一次他的手掌落在脸上时是软的。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拔刀,有人往前迈了半步,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四起,说这人是何方人物敢打魔君的脸。我抬手止住了他们。

      第二下,落在右脸。比第一下更轻,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抬起手臂上。他瞪着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烧着火。

      第三下,他抬手时踉跄了半步,照胆剑的剑鞘磕在金砖上发出声响。他的手还是落下来时已经不叫打,是贴。手掌贴在我右脸上,指尖冰凉,掌心微微发颤。

      “台秋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知道我来时魔界是一番什么景象吗?”他的手掌滑下慢慢蜷起来攥住我的衣领。“饿殍遍地。秃鹫豺狼。西境东境妖兽厮杀到魔京城周围,没什么活人了,都跑到魔京城了。城门外挤满了难民,城门不开。而城内——酒池肉林。你忠奸不分。”

      他的眼眶红了,带着压了一路终于压不住的怒,“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他拦腰抱起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但抱起他时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挣扎,骂我,撕扯我的衣领,那些姬妾们被他吓得往两侧退开,群臣的刀拔了一半悬在半空。我没有理他们,抱着师兄穿过正殿侧门,穿过那条我跑过无数次的窄廊。

      他在我怀里骂,声音从嘶哑骂到破音,手攥成拳砸在我背后,一拳一拳的,力道越来越轻,到最后只是抓着我衣袍,指节蜷着,肩膀在抖。

      我把师兄放在床沿上,单膝跪下来替他脱靴。靴底磨破了,从脚趾到脚跟全是水泡磨破后又结成痂、痂又磨破的血痕。他走了太远的路,他没有修为,这些年唯一一次出门是被放回寒山,现在是从寒山拖着这副没有灵力的身体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烫。他说我自甘堕落。

      我把他沾满血污的袜子轻轻脱下来,放在铜盆旁边。

      他说我对不起师尊,对不起那柄青锋剑,对不起寒山。

      我去端热水,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他说我对不起当年那个在城隍庙攥着我袖子的小孩。我把他的脚轻轻按进热水里,血痂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师兄说得对,”我蹲在铜盆前,双手浸在水里握着他的脚踝,“我忠奸不分。我酒池肉林。我让魔界饿殍遍地。我该死。”我抬起头看他。

      “可是师兄,他们都走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每天批那些没有人会看的公文,听那些没有人会信的谎话。我想你。我想你回来打我,我想你掀我的被子叫我练剑。你走了以后,没有人管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告诉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这么多,你才来。”

      他把手抬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但最后只是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我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

      有人告诉我做错了。有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告诉我做错了。那错了,就要改。

      第三层依旧是寒山。

      寒山草庐。秋阳暖暖地铺在竹叶上,师兄站在竹篱笆旁,玄色劲装被汗浸湿了大半。镜中的我扑进他怀里,他收紧双臂,下巴抵在我头顶蹭了一下。

      我拉着他快步穿过竹林。暮色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把石板路上的青苔染成暗金色。拐过几丛特别密的湘妃竹就是一片天然的小小空地,石壁上覆着茸茸的青苔,脚下落叶积得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四周竹影围合,只有头顶漏下一小方渐暗的天光。我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拉住了陈峥危。

      吻落下去时,我尝到他唇上残留的茶香。他的唇很软,呼吸在我贴近的那一瞬间乱了半拍。我闭着眼感受那股酥麻从唇瓣一路蔓延到耳根、后颈、指尖,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分开时,我睁开眼,他的睫毛近在咫尺,墨色的瞳孔里映着暮色和我。他的呼吸不太稳,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一丝困惑:“感觉……有些奇怪。”

      我问他什么奇怪,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措辞,然后认真地说了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好像被夺舍了。腿软。”

      我把他按坐在身后的石台上,青苔软得像垫子。我跪坐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微微发烫的颧骨,重新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腿软,抬手扣住了我的腰,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腰侧。那双手握剑时稳,此刻缺在微微发颤。暮色渐渐暗下去,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从前在寒山守了那么多年规矩,守着守着,自己也成了规矩。可现在他说他腿软。

      亲了许久,我在他腿上动了动身子,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连从颧骨到耳根到脖颈,整片整片地烧起来,连喉结都泛着淡粉色。

      他偏开脸不看我,把我往他怀里按:“别动。”

      我偏要动。我把手探下去,隔着衣料轻轻揉了揉,他浑身一颤,转过头看我,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墨色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欺负狠了,又像是被欺负懵了,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死死攥着他的衣料,而他没有松手,就那样安静地抱着我。

      镜中的画面温柔得不像话,可铜镜的惨白光芒却在此时骤然刺目,画面忽然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结局:陈峥危在一次次的结局中离开我,或倒在我面前,而我被镜狱困在原地,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最后,师兄一个人坐在草庐门槛上,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再也没人蹭到他脚边,求着说“师兄带我下山吧”。

      ——

      “你的倒影会替我审你。”

      曹景闻的声音在镜面上空回荡,带着审判者的漠然,“修为越高,心里的鬼越多。镜狱困不住你的修为,但能困住你的心。你心里的那个地方,你永远割舍不下。而镜狱会把那个地方变成地狱。”

      惨白的镜光从地面爬上我的脚踝、小腿、膝盖,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我往下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指在发抖,想去抓那个碎裂的画面里师兄被拖走时飘起的衣角,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在镜面里看到了数不清的自己,杀人的自己,杀红了眼连无辜者也牵连的自己,跪在师兄门外不敢敲门的自己,在北境风沙里迷路的自己,在枫林偏殿被打得露出脊骨也不肯掉泪的自己。

      所有这些自己都站在不同的镜面碎片里,同时抬头看着我,同时开口——“你所牵连的人,你永远割舍不下的师兄,都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死。”

      他们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冷,拷问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活着,就是威胁。你越强大,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越要除掉你,你身边的人越要替你挡刀。

      篝火还在烧。商陆在镜狱外围挥剑砍了三次,每一次剑锋都被镜光弹开。

      他在喊什么,声音被镜面的回响撕成碎片,传到我的耳朵里只剩几个单字,像是隔着整个无间深渊在呼喊。寨心空地上那十几个正道联盟的弟子已经趁势反扑,他们的剑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而镜中的我倒提着剑,站在寒山的废墟上,站在魔界的尸山前,站在草庐空荡荡的门槛旁,冷冷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枫林偏殿的灵位,北境的血棘花,西境桥上站稳的那个少年,神憩河底的古神,竹楼阴影里那个老婆婆无声的祷词,寒山草庐外师兄没有拒绝的怀抱。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眼前,和镜子里那些倒影对质。我睁开眼,用还在发抖的手重新握紧刀柄,刀锋朝下,一刀扎进脚边的镜面。

      镜光炸开,无数碎片溅上半空,每一片都映着篝火和星河,他们碎裂又自主粘合。

      我低头时,镜中无数个自己同时与我对视。镜面开始崩裂,裂纹从刀尖扎穿的那个缺口往四周蔓延,每一条都像被重锤敲过的冰层。它们的嘴唇还在翕动,还在念那些我早已背熟的罪状。

      可它们念得越起劲,我越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愧疚,这些执念,这些反反复复撕开又结痂的旧伤我早已挨个咀嚼过了。想靠这个困住我?笑话。我身上的执念多到已经能摞成一座山,每一桩都压着我往前走,哪轮得到一面镜子来替我记?

      “曹景闻,”我开口后,镜面被我扎穿的那个裂口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数倍,在整片镜狱上空回荡,“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把刀从镜面里拔出来,刀尖带起一片细碎的光屑,篝火的橙红从裂缝里倒灌进去,把那些倒影烧成灰烬。

      “你以为把那些人命翻出来,我就会怕?以为把我师兄的脸映在镜子里,我就会慌?你错了。本少主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不是修路,是背着这些东西往前走。一个都没忘,一个都没丢。它们是我的不是你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本少主去记?”

      镜面上浮现的寒山、魔界、草庐,我一刀一刀地劈碎。刀刃撞上铜镜底部的上古符文,迸出的火星比篝火还亮。

      倒影里的那个我的嘴角的冷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若沉溺这些,外面千千万万黎民百姓该当如何?四境修通的路,搭起的桥,种下的树,点亮的学堂灯火——你让本少主为了一面破镜子把这些全扔了?”

      最后一刀劈下去时,镜面从正中央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镜光迅速暗淡下去,符文的灵力被彻底耗尽,只剩一块普通的、生满铜绿的旧镜子,嵌在夯土里,再也照不出任何倒影。

      镜狱破了。那些被镜面覆盖的地方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篝火的暖光重新照在我身上。

      曹景闻手里那柄佩剑还指着我的方向,但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

      他想牵制我,拿我逼迫风雨堂不出手,但他最大的后手——那面被他当成杀手锏的镜狱铜镜,在我面前撑了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他设了这么久的局——渗透寨子,绑架祭司,埋伏预备队,把镜狱的阵眼提前埋进祠堂地底,每一步都算到了,他唯独没算到,挖出来的这个人心里的鬼,早就和他本人打过照面,比他还熟。

      我看着他那张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收刀入鞘:“雕虫小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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