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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西境 准备讹钱 ...

  •   曹景闻被按跪在地上时剑脱了手。

      商陆亲自把曹景闻的佩剑从地上捡起来,剑鞘合拢。

      风雨堂的暗哨挨个清点俘虏,刑律堂的一个没落,全被缴了械用禁制绳索捆成一排。那个给暗哨送饭的年轻修士蹲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暗哨,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你们不是来杀我的”。暗哨没理他,把手里的绳索又紧了紧。

      石喉寨的青壮年束手束脚站在寨墙里侧,手里攥着猎叉和弯刀,不知道该帮哪边,我看了他们一眼。

      “开门。”

      领头那个壮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朝寨门跑去,一边跑一边吼,七八个青壮年跟着他冲到寨门后面,抽了门闩,推开那两扇步满荆棘藤的大门。

      门外的阿旺叔正带着几个猎户扒着栅栏缝往里喊,门一开差点一头栽进来,抬头看见寨子里的兄弟,嘴一咧,半颗门牙漏着风,骂了句什么土话,上来就给了领头的壮汉一拳头。

      我带着商陆穿过寨心空地,往寨子后半段走。

      竹楼门口的荆棘捆还在,他拔刀挑断麻绳,打开竹门。昏暗的光线里,挤在一起的人齐刷刷往后缩,角落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老婆婆挡在她前面,枯瘦的手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竹棍。

      我推后几步往旁边让了让。

      那些青壮年涌进去,丈夫找妻子,儿子找母亲,父亲蹲下来抱孩子。

      竹楼里哭声笑声骂声混成一团。

      那个壮汉从人群里挤过去,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叫了声“阿妈”,老妇人拿竹棍敲了他脑袋一下,又把他搂进怀里。抱婴儿的年轻妇人被自己男人找到了,男人伸手要抱孩子,她不给,拿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后靠在他胸口哭。

      我站在竹楼外面,等他们认完人。

      等得差不多了,让人把那个领头的壮汉叫过来,我问他,“你叫什么?”

      “石秀秀。”壮汉抹了把脸,“寨子里都叫我阿秀。”

      “阿秀,你家里人没事了。曹景闻的人也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我让人跟着你们去桥上找做过标记的地方。你带着那些参与过做标记的人一座桥一座桥地指。指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阿秀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低下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少主,我……”

      “去带路。”

      石秀秀朝那些人吼了一声,那些原本叙旧的青壮年三三两两响应后被暗哨带着去见荣默山。

      我则是走到祠堂台阶上坐下,后背靠着根柱子。

      柱子上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釉白里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只编了一半的草蚱蜢,跑到我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突然用力点了点头,说:“阿公说神会保佑好人。”说完把那只草蚱蜢往我手心一塞,转身又跑回竹楼那边去了。

      商陆走过来把一份俘虏名册递给我。

      上面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我翻开看了一眼,合上,问他:“留影石,带了多少?”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都是风雨堂的标准配备,品阶不低,每枚能记录至少一个时辰的光影和声音。

      我点了点头,把名册还给他:“不够。派人回石堡再取。今晚审一个人录一段,审完录完,拓印。拓印件先发四境镇守使府,李横那边多发两份。南境那边附一份给陆闲,让他在学堂里放给孩子们看,告诉他们,这就是正道联盟刑律堂堂主,半夜绑祭司、关妇孺、炸索桥,被咱们活捉了。这是反面教材考试要考。”

      商陆的表情从冷静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某种极力压制的亢奋。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个从枫林出来就只会等指令的人,此刻连站姿都比平时挺拔了三分。

      “然后?”他问。

      “然后——”

      我把玩着手里那只草蚱蜢,蚱蜢的翅膀被编得歪歪扭扭:“把这些留影石散布到修行界,哪里人多往哪散。让散修,让那些被正道联盟压榨的小宗门先看到。等他们内部传的沸沸扬扬了,自然会有人去刑律堂问——曹堂主呢?刑律堂的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商陆的嘴角终于压不住,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笑。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打仗,不攻城,先散一圈留影石,把证据铺满整个修行界,让对手自己替自己掘墓。

      “等他们自己把留影石收全了,知道曹景闻在西境干了什么,我们再打着旗号把人一个不落给他们送回去。”

      我靠在松木柱子上,漫不经心拨动蚱蜢颤颤巍巍的触须,“正道联盟不是最讲究名正言顺吗?人证物证都在,刑律堂堂主绑架无辜祭司,企图炸毁民用索桥,关押妇孺当肉盾。这些罪名,是他们自己的刑律堂一条一条写在联盟戒律里的。要赎人?可以。拿灵石来赎,按人头算。”

      我让人拿来笔墨,就地写了五封信,连夜发往四境镇守使府和魔宫。

      给李横的信最简单,就两行,“北境缺什么?列个清单给我。曹景闻落网正道联盟要赎人,本少主替你们讹回来。”

      李横的回信第二天傍晚就到了。

      传音符里他那大嗓门震得传音符都在抖,开口第一句就是骂:“少主你打刑律堂不叫老子?!你替老子多讹他五百灵石!不对,一千!”骂完之后喘了口气,补了一句,“北境医馆缺一批愈合法器,矿场缺三百套冬衣,反正清单吴总管在写了。”

      给赵鹤的信多写了几句,嘱咐他东境商路严防正道联盟的探子渗透,留影石散布之后可能会有人来闹事,让他巡逻队多布几道暗线。

      赵鹤的回信没有半句寒暄,“驿站缺马匹三十,挑夫缺护膝两百副,三处学堂缺纸笔。”最后一行字迹墨迹比其他行都新,显然是写完之后想了又想才补上去的:“少主若无暇,上述物资属下可从东境库存自行调配。”我提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等讹完你再调配。”

      给南境的信最客气,措辞也最正经。信末问了一句南境丹药商路还缺什么,以及学堂的教材够不够。

      玄明真回的信用端正的小楷写了大半页,每一条需求后面都附了预算和供应商备选,逻辑清晰得可以直接归档。信末额外附了一句,“西境菌菇培育试点灰树菇以到生长周期。”我把信折好压在舆图下,没有回复这一句。她大概也不需要我回复。

      给老吴的信最长,详细交代了留影石散布策略、与正道联盟的谈判底线、俘虏的关押和看守配置,以及最重要的是——让他派人去查正道联盟三堂六院目前谁是主事的,曹景闻的顶头上司是谁,谁最有可能掏灵石来赎人。最后让他把北境事务交接完毕即刻带着回宫。

      老吴的回信比赵鹤那张清单还像公文,条分缕析地写了正道联盟当前权力格局的分析,末了还附了一份刑律堂历年审讯案件的知情人士名单,最后说人在路上了。

      我在石堡批完所有回信已经是下半夜,揉了揉眉心,藤桥那边也在连夜带人处理。

      荣默山实时传音,“经过寨民指认,这种铜片,每座桥上有七八处。”传音符里那面水声人声嘈杂,“那些寨民说曹景闻的人教他们认承重点,哪根藤缆吃劲,哪块竹板受重,铜片就卡在承重点旁边的缝隙里。他们说,等堂主下令,他们的人混在修桥队里,拿药水一刷,铜片变红就知道该炸哪里。”

      商陆也在那边,他接着回复道:“赤铜掺了铁,磁石能吸。拆的时候有些可能绑了火引,拆错顺序会炸。”

      最后一座桥拆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九座桥的桥头各摆着一只木匣,贴着封条,装着拆下来的铜片、引线、火绒和药水瓶。我让商陆把木匣全部运回西境禅天密林中心新修的镇守使府,留作物证以用。

      标记拆完了,桥不能就这么放着。

      我让风雨堂的老工匠这几日就把九座桥从头到尾查一遍。查竹板有没有被泡过药水,查藤缆有没有被割过一半又缠回去,查铁钎有没有被打歪了角度,查桥墩的石头有没有被凿过裂缝。查出来的问题,该换的换,该紧的紧,该加的加。

      而那些石喉寨的青壮年不能闲着,我把他们全叫到东面的第一座桥前。

      风雨堂的老工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铁钎和竹板。

      “你们之前是被逼着做标记。现在跟着这些老工匠学。”我把铁钎递给阿秀,“你第一个来。”

      石秀秀接过铁钎,握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我。

      “打。”我说。

      阿秀抡起锤子,砸在铁钎上。第一下砸歪了,铁钎弹了一下,他手一抖锤子差点脱手。我蹲下来,把着他的手,一锤一锤地教。教了十来下,他自己抡锤子的节奏稳了,铁钎被打进竹板缝隙里,不深不浅,刚好卡住。

      “行了。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这些青壮年跟着风雨堂的工匠学。

      有个年轻汉子打铁钎打了半天,手抖得握不住锤子,工匠就蹲下来,把着他的手教,教完了,那年轻汉子红着眼眶对我说:“少主,我差点把您修的桥炸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桥还在。现在也是你参与修的,你今后就要护着它”。

      直到九座桥彻底清查完,我让人在石喉寨东面的桥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此桥由石喉寨与风雨堂共修,桥在人在。”

      我把笔递给阿秀。“把你名字写在木牌背面。”

      阿秀接过笔,在木牌背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所有参与修桥的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写完了,我说:“桥是你们的。以后谁要炸桥,先问问你们答不答应。”

      石秀秀站在桥头,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石喉寨的青壮年,有人手里还攥着锤子,有人蹲在桥板上摸那些新换的板子。

      我没再说什么,吩咐下去,人名收集齐用于刻石立碑,地方选个路过都能看到的。

      留影石传播发酵的这几日,西境难得放了晴。

      光从巨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神憩河上碎成满河的金鳞,索桥的竹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脚底往上窜。

      我这几日就住在石喉寨里祠堂旁边那间被腾空的小竹楼上。

      风雨堂的暗哨们习惯了我在前线跟他们一起蹲草丛啃干粮,但显然还没习惯少主亲自睡硬板床,每天早上商陆来送舆图时都要先瞟一眼我的后背,那眼神分明是在确认我背部有没有被硬床板磨破。

      南境医修队在寨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苏阙看着文文静静,一进竹楼就变了个人。

      指挥手下医修分诊、配药、煎汤、换药,人被她调度得井井有条,连风雨堂那几个蹲在暗处不肯出来的老暗哨都被她从竹林里揪出来,就因为其中一个咳嗽了两声被她听见了。

      老暗哨蹲在树杈上往下看,表情十分茫然,大概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诊疗对象。

      苏阙仰头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说那个咳嗽带痰的还是干咳,痰是什么颜色,咳了多久,下来让我看看。

      老暗哨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身后的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僵硬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那些被俘的正道联盟修士也接受了同样的诊治。

      刑律堂的亲卫们坐在寨心空地的临时诊疗棚里,手腕上的禁制绳索还没解,但伤口已经被重新清洗上药。

      之前给暗哨送饭的年轻修士左臂被商陆的剑鞘敲脱了臼,接骨时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苏阙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利落地把关节推回去,淡淡说下次别帮坏人送饭了。

      那修士捂着刚复位的胳膊,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本来也不想送”。

      釉白里又成了我的临时翻译,拉着弟弟满寨子乱窜,一会帮医修队分药,一会蹲在索桥桥头给新来的工匠指路,寨子里所有人都认得她了。

      昨天她学会了用传音符,虽然每次只能传一句话,但她把“吃饭了”“有人找你”“神憩河今天很漂亮”分别传给了三个不同的人,其中包括商陆。

      商陆收到“神憩河今天很漂亮”时正在检查寨墙上的暗哨换岗,他低头看着传音符沉默了好一会儿,问要不要属下回一句。

      我说你自己决定。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收到”。

      釉白里收到回复之后开心得满寨子跑了一圈,逢人就说“黑脸阿哥回我话了”。

      有几座不愿通桥的山头,我让人直接炸了。

      请风雨堂里几个懂土系术法的暗哨联手施术,把挡在索桥规划路线上最窄的那道石梁震松。

      山体崩塌时寨子里的老人们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有拄藤杖的老婆婆指着被炸开的山口,用土话说了句什么。

      釉白里翻译给我听——山让了路,水就会跟过来。

      索桥的修建提上日程,风雨堂的工匠们重新背上铁钎和藤缆,爬上了那座刚被炸开的山头。

      不到半月,一直灵鹤载着正道联盟的回信到了。

      灵鹤通体雪白,脖子上系着正道联盟的银纹绶带,落在在木桩上时还高傲地抖了抖翅膀,完全不知道自己送来的东西马上就要被嫌弃成什么样。

      信封是上好的云纹宣纸,封泥上盖着正道联盟的大印,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我拆开封泥,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整整三页。

      开头就是“正道联盟议事堂谨启”,然后是“久仰魔君少主威名,虽分属两道,然皆以天下苍生为念”,接着是“曹堂主一事,联盟内部已展开自查,深感惋惜”,再往后就开始引经据典,什么“孟子曰仁者无敌”,什么“老子云上善若水”。字写得很漂亮,措辞极其诚恳,诚恳到每一段都在绕圈子,三页纸读下来绕得人头晕。

      我把信纸往商陆怀里一塞。“念。挑重要的。”

      商陆双手接过信纸,清了清嗓子,低头扫了前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他又往下扫了几行,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一丝不苟的冷淡在逐行扫过这篇极品官样文章时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抬起眼看着我,语气平稳,但尾音憋不住的微微往上飘了点:“少主,这信是礼院那帮老学究写的。通篇废话。属下概括一下。
      “第一,刑律堂堂主曹景闻已被免职,刑律堂暂由战堂堂主霍征代管。

      “第二,正道联盟对西境冲突表示遗憾,愿意与魔界就俘虏问题进行友好协商。

      “第三,协商的前提是魔界先释放俘虏,以示诚意。第四——没了。整整三页纸,就这么三件事。其余全是引用经典论证为什么释放俘虏符合天道仁德。”

      他从信纸上方抬起眼睛,嘴角在极力克制下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少主,怎么回?”

      “就说好。然后把几位镇守需要的东西抄录上去,让他们照着清单给。”

      商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我。

      他显然在憋笑,这位风雨堂出身、从枫林黑甲里走出来的将领,此刻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发现少主处理外交事务的方式如此简单粗暴。
      他似乎是在努力的憋回去,但是似乎还是泄出几分笑意,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只是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就,就这些吗?”

      我被他这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逗乐了,靠在椅背上,随手拨弄着窗台上那只草蚱蜢的触须,笑道:“将军有什么缺的也写上去吧,不怕他们不给。”

      他低头看着那张抄满清单的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在清单最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备注写着“旧法器在枫林偏殿为少主疗伤时损耗过半”。

      最终商议好的地址定在棋盘岭。

      谈判前我回了一趟魔宫。

      西境的事有风雨堂和其余将军坐镇,乱不了。我回宫后直接去了刑名司地牢。

      从菇云寨子到魔京城,这一路我几乎没合眼。

      地牢的甬道很长。长明灯嵌在石壁上,把整条甬道照得连影子都无处躲。陆正铭在门口候着,见我来了,没多问,侧身让开路。我沿着甬道走到最里面那间,停下。

      铁栏后面,廆坐在石床上。他穿着囚服,头发散着,手腕上扣着禁制镣铐。

      事发前他还在北境给我传音,问西境的事顺不顺利。现在他坐在刑名司地牢里,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没忍住揉了揉脸,指望着能把疲惫揉开点。这一路回来都没想好要怎么问,站在铁栏前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你早该告诉我。”

      廆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干净。

      他张嘴后声音哑的:“西境那次,廆不知情。我的身体和眼睛对他来说就是双向留影石,他可以看到我看到的,也可以感受我感受到的。但廆对少主绝无二心。隐瞒一事,愿以死谢罪。”

      “这么说,你是被他那个阴阳功法胁迫?”

      “没有胁迫。廆确实帮他做事,传递消息了。”

      我狠狠闭了闭眼。留影石就在墙角嵌着,镜面朝着铁栏,正在无声运转。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录下来,送到刑名司的案卷里,送到魔宫议事的桌面上。

      他不能说“被胁迫”吗?

      他不能说“我身不由己”吗?

      “既然你是被分离出的阳面,”我继续问,“那你是不是受制于他?”

      “不是。”廆说,“少主大人,我完全可以不听命令。他除非杀过来,否则并不能奈我何。”

      我看着他梗着脖子看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完全可以不听命令,但他还是听了。

      他完全可以不传递消息,但他还是传了。

      他把“绝无二心”和“帮他做事”放在同一句话里,说给自己听,也说给留影石听。他不知道这些话会把他送上刑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说了,他大概觉得“隐瞒”这件事本身,比“传递消息”更对不起我。

      我抬手掀开铁门,跨进去,抬手把留影石碾碎,转身走到他身边,一掌抽在他脸上。

      这一下用了狠力。廆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没躲。

      “你是受制于人,在其中周旋并及时制止,并未给魔界造成大面积损失。”我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吗?”

      廆捂着脸,看着我时眼睛里从困惑到明白,从明白到不敢信,从不敢信到眼眶发红。

      他张了张嘴,身子猛然一颤膝行爬过来,抬手抱着我的腰不撒手了。脸埋在我腰腹,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压着的声音。
      他哭了。这个在鬼哭崖被邪鼎反噬成烂肉都没哭的人,现在抱着我的腰,哭得像个被捡回来的孩子。

      “少主,”他闷在我腰侧的声音断断续续,“廆……廆不是故意瞒您的。我怕说了,您就不让我跟着了。”

      “所以你就不说?”

      “廆就是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等瞒不住了,廆就自己了断,不给少主添麻烦。”

      “你了断个屁。”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了断了,谁替我盯着李横别让他把树苗种歪了?”

      廆从抬起头脸哭红一大片,声音还带着哭腔:“少主不赶廆走?”

      “赶。”我说,“赶你去北境种树。种满三年,种不活别回来。”

      他眼睛亮过之后,嘴角扯开笑又疼得嘶了一声,但笑没停。他松开我的腰,退后一步,跪直了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廆领命。”他说,“廆去北境种树。三年,种活了回来见少主。”

      我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别跪着。刑名司的人进来看到你这样,还以为本少主欺负你。”

      廆站起来,抬手又抹了把脸。他个子比我高,站起来的时候头差点撞到地牢低矮的顶。他低着头看我,声音比刚才稳了:“少主,那越锋楼的事……”

      “越锋楼的事不用你管。”我说,“厉钧在里头办,殷观禅在外头收。你只管去北境种树。”

      “廆明白了。”

      “你那个另一半,阴面死了之后,阳面会不会受影响?”

      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会。会慢慢忘掉一些事。功法分离出来的阳面,阴面死了,阳面也会慢慢散。但廆会尽量记着少主的事。记到记不住为止。”

      我带着他走出铁栏外面,过了一会儿,我说:“记不住也没事。北境种树用不着记那么多。”

      廆在后面笑了一声:“廆会记着的。廆尽量记。”

      我想起什么回头问廆,“越锋楼楼主究竟叫什么?”

      “明远,欧阳明远。”

      “好,你回魔宫之后,先住偏殿哪儿都别去。老吴会安排人看着你。等我把西境的事办完了,你再去北境。”

      “少主,我在李将军那儿的时候,李将军说……说越锋楼楼主死了,魔界的人看见那张脸会闹。他让我别怕,说少主会替我说话。”

      “他说得对。我替你说话。但话说完事还没完。你得把给你的供词背熟,谁问都照供词说。说岔了一句,我就得再替你圆一次。圆一次可以,圆两次三次,魔界的人就不信了。”

      廆把门推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少主,我以后还能跟着你吗。”

      “能。但得先把这件事办完。”

      廆被人押回魔宫。

      我在后堂坐了一会儿,把供词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廆在供词末尾写了一句:“欧阳明远剥我出来之后,在我后颈上拍了一掌,说‘你替我看住’。我当时不懂什么叫‘看住’,后来懂了。”

      我把供词合上,搁进袖口,等了会儿,老吴早我一步到的,这时进来手里捏着叠文书。

      “少主,供词的事,属下已经誊抄了四份,发往四境镇守使府。另外,北岭那边传来消息,月岭山门跟越锋楼残部已经交上手了。李长青没退,冯作麟也没走,两个人都在山门前头守着。”

      我把储物袋里的舆图抽出来,摊在案上:“月岭山门撑了多久。”

      “撑了三天。越锋楼残部攻了三次,没攻进去。但北岭其他门派在旁边看着,有人给越锋楼残部递了粮。”

      “谁递的。”

      “北岭的碧霄宗。碧霄宗跟月岭山门有旧怨,这次趁乱递粮,是想借越锋楼残部的手把月岭山门打残。”

      “让赵鹤把东境的巡逻队往碧霄宗边界压一压。不越界,只做样子。碧霄宗递粮,本少主就递兵。看谁先撑不住。”

      吴吕深留下坐镇魔宫,西境只是开始,暗处的其他势力大概要跟着蠢蠢欲动。

      我走出地牢,陆正铭在甬道口等着。他手里捧着案卷,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站定看着他。

      “少主,”陆正铭说,“留影石……”

      “碎了。”我说,“里面的东西不用录了。廆的事,我亲自跟君上说。刑名司这边,按‘受制于人、从中周旋、未造成重大损失’拟个条陈,呈上去。”

      陆正铭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低头在案卷上写了几笔,合上,退到一旁。

      我走出刑名司大门的时候,魔京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墙外桂花的残香。

      摸出传音符。陈峥危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小秋?你回宫了?廆的事李横跟我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让他去北境种树。”我说。传音符那边静了一瞬。陈峥危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种树?”

      “种三年。种活了回来。”

      “好。”

      “不问为什么?”

      “你让他去种树,又不是让他去死。”陈峥危说,“不用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小秋。”我握着传音符,没说话。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早点回来。夜无霜在西境等你。”

      “他在西境等我?”

      “他说要去西境找你。我拦不住。”

      我对着传音符说:“让他等着。我明天到。”

      “他···你别见面就揍他。”

      “看情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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