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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西境 事太多了, ...

  •   风雨堂调来的工匠都是修过东境栈桥的老手,但西境的山比东境更陡,峡谷更深,山里起雾时面对面三步都看不清人,只能听见谷底的河水在咆哮。

      云雾从峡谷里翻涌上来,把整座索桥吞进去又吐出来,远远看去桥面像是悬在云海之上,竹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看着就让人腿软,但这座索桥是新的,踩上去不晃,不用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试三遍。

      我在桥面上蹦了两下,竹板弹了弹,没裂。

      商陆一旁扶着藤索,他后面站着风雨堂个穿灰衣的年轻暗哨,第一次见我时拘谨得连话都不敢多说,此刻正蹲在桥头,手里攥着一把铁锤,满脸泥浆和汗,看着自己亲手打的铁钎被我的蹦跳震得纹丝不动,嘴角慢慢咧到了耳朵根。

      第一座桥验收时,寨子里的老人拄着藤杖走到桥心时停下来,他抬头看对岸崖壁上那条走了大半辈子的窄栈道,藤杖点着桥面,半晌说了句土话。

      翻译过来就是: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宽的路。

      修桥时寨子里的青壮年闲不住,年轻汉子跟着工匠学打铁钎,满手水泡也不吭声。妇人把自家酿的米酒搬到桥头给工匠倒满,碗不够就用竹筒削成杯子,一排竹杯摆在桥头石墩上,晨光照进去,米酒的颜色比琥珀还透。

      孩子们最疯,在刚铺好的桥面上来回跑,比谁跑得快,被大人骂下来又爬上去,顽皮的像一群赶不走的野猴。

      第一座桥验收那天,两岸寨民在桥心碰头。他们大概祖祖辈辈没这么方便地见过面,从前隔着一条峡谷,喊话能听见,但要握个手,或者看对眼的想打个啵得绕三座山,而现在走过一座桥就到了。

      把图纸平铺在石头上,用炭笔在两条峡谷之间画了一道线,商陆跟在我身后,问我是怎么学会修桥的。

      “在北境学的。”

      他说在北境没见李横修过桥,不明白。我抬眼看他,告诉他李横在前线骂骂咧咧地指挥兵崽子们挖战壕、垒沙袋、搭浮桥,嗓门大得连对面山头都听得见,那浮桥一宿就搭好了,第二天被冲垮,他骂了一整天又搭了一宿,那就是我的图纸。

      商陆愣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一个月里,西境修了九座索桥。

      风雨堂的暗哨们白天修桥,晚上继续干暗哨的本行,盯着那些有异动的边缘宗门。

      他们的黑甲脱了,换上短打和草鞋,铁钎比剑使得还顺手。有几个暗哨修完桥蹲在河边洗手,被寨子里的姑娘塞了满手糯米团,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脸红得比血棘花还艳。九座桥把西境最偏远的十几个寨子连成了一片。从前寨与寨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远嫁个女儿就等于永别了,现在挑一担茶叶过两座桥就能换回一匹土布。

      从前寨子里的老人一辈子没下过山,现在拄着藤杖颤巍巍地走过索桥,站在对岸的山顶上,生平第一次看见神憩河的全貌。那条河从群山中蜿蜒而过,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老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回头问带他过桥的工匠——这些桥,以后还会有吗?工匠说会,还有很多座。老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团糍粑塞进他手心,说你们那个少主,下次来寨子,寨子里有米酒,让他尝尝。

      九座桥,只是开始。

      西境最偏远的寨子连成一片之后,桥就不再只是桥了,是商路,是医道,是学堂,是神憩河沿岸从未有过的彼此往来。

      看着舆图上那些新添的索桥标记,我忽然觉得西境不再是四境里最薄弱的缺口。它正在变成一张网,每一根藤缆都是网绳,每一个寨子都是网结。桥把彼此隔绝的人连在一起,让老死不相往来的寨子变成唇齿相依的盟友。

      路通了,人也得来。

      信件捎出去后玄明真回了一封短信:医队已在路上,二十七人,以带足药材和愈合法器,领队是她的大弟子苏阙。信末附了一句:南境近来多雨,西境想必更甚,知您体质非常,也请少主勿淋雨。我把信折好,压在舆图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西境的雨确实比南境更多,缠缠绵绵的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索桥的竹板被泡得泛了深绿,远山的轮廓隐在雨雾里重重叠叠。

      巡逻队在商路尽头接应了他们,一路护送。

      领头的是苏阙,袖口被山路上的荆棘刮破了几道,抱在怀里的药箱连个泥点都没有。

      她站在石堡门口,身后医修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上背着药篓,怀里抱着愈合法器。她对我说,师父说了,西境寨子里那些老人风湿腿疼了几十年,西境不缺药,但是缺懂的人,她们这次来,会把每个寨子都走完。

      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医修大概才十五六岁,蹲在地上检查法器,忽然抬头问这里是不是有条河,河底有神,能在水上跳舞的祭司就住在河边,师父告诉她的。

      我说有,他就住在下游竹寨里。小姑娘眼睛亮了,转头和苏阙说想去看祭司跳舞。苏阙没有回答她,他等我把医修队的驻扎位置说完,对我说:“少主,您的伤,师父让我来复查。请您配合。”语气恭敬,措辞专业,还得是她。

      身上没什么大碍,她收拾药箱时,倒是问我北境的树木是不是要栽种很长时间。

      我嗯了一声,问她想不想去看北境的天地。她手上动作一顿,说师父不放心她跑远。

      她走后,我想起前几日的事情。

      我在偏殿见的韩肆海。

      没让她跪,甚至让人搬了把椅子给她坐。

      她坐下来的姿势还是带着旧日副盟主的端正,脊背不靠椅背,双手搁在膝上,锁铐的链子垂在腿间。我坐在对面抬手把一份文书推过去:“看看。”

      她低头扫了一遍,抬头时眼里全是不可思议:“传送阵改造方案?”

      “魔界的传送阵是百年前的老路子,烧灵石烧得跟烧纸似的,跨境的几座大阵每运转一次,损耗的灵石够南境一个镇子吃半年。我想改成烧魔气。”

      “魔气驱动传送阵?”她愣了愣,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画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拆解阵图,“……理论上可行。魔气和灵石灵力的属性差异主要在稳定性和可控性上,传送阵最怕的是阵门震荡,灵石灵力温顺,魔气暴烈,直接灌进去阵门会炸。但如果用分压阀和缓冲腔把魔气脉冲压成恒流……”
      她忽然停住,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少主大人,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研究那么多年,对魔气的脾气比谁都熟。什么阀和什么腔的思路听着靠谱,给你三个月,把原型阵做出来。”

      “三个月?”她嘴角抽了一下,“魔气传送阵是另一码事,三个月做原型,少主大人不如直接把我扔炼炉里炼了省事。”

      “那就四个月。做不出来你回去蹲着。做出来了,减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拍着手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什么觉得荒唐又好笑,“好好好。正道联盟天天想着怎么从灵石矿里多刮一层皮,怎么把商路税再抬高半成,脑子里都是钱钱钱。您倒好,一个魔修,手里攥着魔界四境的地盘,想的居然是改善民生?您知道改造一座跨境传送阵要烧多少人力物力吗?有那个钱,多修几条路、开几间铺子,来钱比传送阵快多了。”

      “传送阵修好了,商队不用绕远路,散修不用花冤枉钱买灵石票,边境的村镇能把山货当天运到城中卖。这笔账你不会算?”

      “会算。但没人这么算过。”

      她靠在椅背上,锁铐的链子滑到地上,“那些人算的都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今年能收多少租子。您算的是路上跑的人能不能省下几个铜板。”她挑了挑眉,表情有点复杂,“台秋蛇,你这账算得不对。”

      “哪不对?”

      “太便宜了。”她伸出手指,在文书上敲了一下,“分压阀的图纸我可以先画,缓冲腔的材料需要测试,玄铁和赤铜合金耐魔气······配方给你记得配齐。四个月够用,我给你做出来——但有一个条件。”

      “说。”

      “做出来之后,让我在旁边看传送阵正式运转。我想看看我画的东西真的跑起来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这个丧心病狂在深渊矿坑底下把人命炼成傀儡的人,此刻像个老匠人在谈一件自己琢磨了半辈子的手艺。她大概真的对魔气有执念,不单纯为了在我手下活命,她大概也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点了点头:“行。做出来之后让你看。”

      韩肆海站起来后链子哗啦作响,她俯身问了一句:“少主大人,您师兄最近还好吗?”她歪着头,眼眸微眯:“您有关师兄的记忆,本座可是一丝一毫都不敢碰呢。”

      ——

      这几日我在西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釉白里是一定会来看我的。

      这丫头从知道我在哪那天起,就隔三差五往石堡跑。

      第一次来的时候被风雨堂的暗哨拦在索桥那头,她双手叉腰,踮着脚尖跟那个比她高两个头的灰衣暗哨理论:“那个脸上有花纹的少主是我朋友!你让我过去!”

      暗哨通过传音符向我请示时,语气是训练有素的冷静,但我听得出来他憋笑憋得很辛苦。

      这日,我正在第三座索桥的桥头盯着工匠换被暴雨泡松的竹板。西境的雨季说来就来,雨点子砸在斗笠上噼里啪啦响,桥下的河水翻涌着浑浊的激流,几个工匠腰上拴着安全绳悬在半空,把新竹板一块一块往桥面上铺。

      商陆站在我身侧,手里托着一卷舆图,正汇报周边动态,两件事,西境和广霖峰的消息。有一个山头死活不愿通桥梁,派去交涉的人被晾在寨门外两回,对方既不动武也不松口,商陆话音突然落了。

      我正一边听,一边盘算,耳边银铃声越来越清晰,我连忙起身,一瞬间,感觉一只小蛮牛撞在我后腰上,紧接着又是一股,差点把我直接拱进河里。

      我头也没回,反手按住商陆的手背,把他剑推回鞘中,我笑着说:“我两个小挚友,釉白里、釉白西。”

      他低头看着挂在我腰上的两个孩子,又抬头看看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釉白里从我腰侧探出脑袋,脸被山风吹得发红,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台秋蛇!阿妈说你在这里,还带了好多人来修桥,阿公说你会修到我们寨子门口,是真的吗?”她噼里啪啦问了一长串,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弟弟已经从另一边钻出来,跟着姐姐嚷嚷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我笑着揉了揉他俩的脑袋:“待会带你们去玩好不好?现在先等我聊完。”

      她跺了跺脚,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拉着弟弟跑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条腿悬在桥外晃来晃去。商陆看着那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保持警觉又不知道警觉什么的茫然,而他的剑被我按在鞘里拔不出来。

      我随手给他二人捏了个避雨魔气,对商陆道:“商将军还请放松些,这里没人暗杀本少主。”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把剑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重新站得笔直,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两个孩子身上飘了一下。

      釉白里正朝他挥手,笑嘻嘻地喊了声“黑脸阿哥好哇”。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低声回了句:“是,你也好。”

      我说先说眼前的桥,商陆继续了汇报。他说那几个山头的位置正好卡在西境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上,周围三座索桥的规划路线都绕不开。派去交涉的人被晾了三回,对方不收礼、不让路、不谈判,只反复说着同一句土话。

      他看向我,眉头皱得比平时更深:“恐怕里面暗藏些什么不愿让我们发现。咱们的人注意到一件事,那座山头没有女人。”

      我抬起眼。“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寨门紧闭,能看到的全是青壮年男子。我们的暗哨在附近蹲了三天,没见到任何老人、孩童,也没有女人。这不合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而且这座寨子卡的位置太巧了。如果他们不放行,西境往中原方向至少要多绕两座山,物资转运速度慢一半。属下怀疑有人占了寨子,把原来的寨民控制起来当肉盾。若派兵强攻,伤及无辜;若绕道而行,正中对方下怀。”

      “待会带路,现在说说广霖峰。”

      “今日午时,广霖峰正中广场那根石柱吊着一具尸体。疑似是越锋楼楼主,旁边有他的面具佐证身份,虽然被雨水泡过又晒干,五官肿胀,但轮廓还能认出来,跟您属下廆将军的脸一模一样。”

      商陆把留影石递来,我盯着影像中那张脸看了两息,“商陆,传音符。李横。”

      商陆把符递过来。

      那头接得很快,李横的大嗓门从符里传出来,“少主,属下正要传信!已经把人按住了,正等少主示下。”

      “廆在你身边。”

      “在。今儿个属下一见留影石就把他扣了。这小子哭了半天,问他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不敢跟少主你传个音。”

      我把传音符攥紧了些:“让他说话。”

      符那头静了一瞬,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廆的嗓子,哑的,带着哭腔,话都说不连贯:“少主,我瞒了您……我……”

      “说清楚。”

      “我是楼主分出来的,”廆吸了一下鼻子,“楼主修炼了功法把自己剥成两半,阳面是我,阴面是他。再后来南境,我到了少主身边……我一直没敢说。”

      我没接话。

      “我怕说出来,少主就不要我了。”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我跟着少主这些日子,少主让我办事,让我跟着,我什么都肯干。我就怕少主知道我是楼主剥出来的,觉得我是他的人,不是少主的人……”

      “真正的廆呢?”

      “包肃杀的,死在望月楼了,您那次中药醒来后就是我……我吞了他的记忆。”

      我把传音符从耳边拿开,看了两息,“李横。”

      “属下在。”

      “把人押回魔京城路上别委屈他,该吃吃该喝喝,但别让他跟外人接触。”

      “属下明白。”

      “他要是反抗——”我顿了一下,“反抗就地处决。”符那头静了一瞬。李横应了声“是”,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把传音符掐了,问商陆那个山叫什么,他说石喉寨。

      “带路石喉寨,本少主亲自交涉。有釉白里在,言语不通不是问题。”

      商陆的目光又飘向石墩上那两个晃腿的小身影。

      釉白里正低头给弟弟编草蚂蚱,手指翻飞,西境的野草在她手里三下两下就变成一只振翅的蚱蜢,釉白西趴在姐姐膝盖上看得入迷,口水都快滴到蚱蜢翅膀上了。

      我收敛住心中震动朝石墩那边招了招手。

      “走,本少主带你们两个小家伙去别的山头转转。”釉白里立刻把编了一半的草蚱蜢往弟弟手里一塞,跳下石墩,拉着釉白西重新扑了过来。釉白西被姐姐拽得踉踉跄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草蚱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等等我等等我”。

      为了不耽误脚程,我和商陆一人一个,御剑前往。

      釉白里趴在我背上,两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一路大呼小叫——“好高!少主哥哥!台秋蛇!你飞慢点我要看瀑布!”

      商陆抱着釉白西跟在后面,他倒是安静,揪着商陆后衣领不放,把那一丝不苟的灰布短打揪出了好几个褶子。商陆面无表情地御着剑,假装不知道。

      远远就看见那座山头了。

      寨门紧闭,粗大的原木栅栏上缠满了带刺的荆棘藤,寨墙上站着几个穿兽皮短打的青壮年,手里握着猎叉和弯刀,正跟寨门外一小群人拉拉扯扯地争执什么。

      我把釉白里往背上托了托,压低剑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寨门外的斜坡上。釉白里从我背上滑下来,好奇地踮脚张望:“咦,那不是隔壁寨子的阿旺叔吗?他怎么在这里?”

      寨门口闹哄哄的。几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堵在栅栏前,领头那个皮肤黝黑、缺了半颗门牙的壮汉正扒着栅栏缝往里喊话,嗓门大得连山那边的鸟都惊飞了。旁边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抹眼泪,有个老婆婆拄着藤杖站在最前面,佝偻的背挺得笔直,藤杖一下一下敲在栅栏上,每敲一下就用土话骂一句,语气从气愤骂到无奈,又从无奈骂回气愤。

      栅栏里面的人也激动,隔着藤条挥舞手臂,脸红脖子粗地喊回来,全是男人,声音此起彼伏叠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

      釉白里踮脚看了一会儿,转头扯了扯我的袖子:“阿旺叔在骂他们不放人,他说他妹妹嫁到这个寨子,三个月回不了娘家,寨门关着不让探亲。还有那几个婶婶,她们的儿子在这里做工,也出不来了。”

      “问他,寨子里现在主事的是谁。”我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她用土话朝栅栏那边喊了一句,阿旺叔转过头,先是一愣,看到我们这边后眼睛猛地瞪大,扒栅栏的手都松开了。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一边比划一边说,釉白里仰着脸同步翻译。

      寨子是三个月前开始封寨的,只进不出,寨里的老人妇孺被集中在寨子后面几间竹楼里,说是寨主的命令。但寨主已经病了很长时间,现在发号施令的是个生面孔,带着十几个外乡人,说是来帮寨子“防御妖兽”的。

      外乡人。十几个。三个月前。差不多是我离开的西境的时间节点。

      “我们直接飞进去吧。”我歪头对商陆说。

      他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显然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正常的行动流程——先派暗哨渗透侦察,再调集外围支援,然后制定突入方案,最后等上头拍板。这套流程他执行过上百遍,每一遍都滴水不漏。可我不是殷观禅。

      “不用计划和通知其余人吗?这样会不会太莽撞?”他的语气里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困惑。

      我笑了笑:“本少主亲自出马,他们再不给面子就不好看了。”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你认真的吗”和“这不合规矩”的双重挣扎。最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大概已经在心里把今天这件事归入了“少主专属、无法用常规军事逻辑理解的特殊行动”那一档。

      我把釉白里和釉白西拉到面前,蹲下来,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从现在开始,你们二人谁都不能出声。出声的会被妖兽抓走当婆娘。”釉白里立刻用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拼命点头。
      釉白西懵懵懂懂,拽了拽姐姐的衣角,仰着脸问:“男人也能当婆娘吗?”

      “能啊。”

      我笑着回答,直起腰,对上商陆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个眼神里起码混了“少主您是不是忘了茶楼里那些艳事卷宗”“李横将军说您在北境被风沙吹红了脸果然是真的”“属下到底该不该提醒您正事要紧”以及“算了反正也拦不住”。

      我把釉白西往商陆怀里一塞。小家伙懵懵懂懂地仰着脸看他,商陆僵了片刻,不太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釉白西倒是不认生,两只小手揪着他衣领上的盘扣,揪了一下又松开,但他还是乖乖捂住嘴巴,一声不吭。

      “釉白里,抓紧。”我压低声音,她立刻像只小猴子一样重新攀上我的后背,两条胳膊紧紧箍着我的脖子。她的那串小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我抬手按住铃铛,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眨眨眼,自己攥紧了铃舌。

      商陆把釉白西往怀里拢了拢,握住剑柄点了下头。

      剑光亮起时很轻,轻得像枫林里第一片被晨风摘下来的红叶,只一闪就越过了寨墙。

      寨墙内侧是一条夯土路,几个穿兽皮短打的青壮年正抱着猎叉蹲在墙根下打盹,完全没有察觉到头顶有两道剑光无声地掠了过去。
      寨子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更深,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建了几十间竹楼,最上面是一间祠堂模样的石屋,门口立着两根新伐的松木柱子,柱子上缠着红绸。

      寨子后半段很安静,竹楼的门窗紧闭,偶尔从里面传出几声低低的啜泣和婴儿的啼哭,门口堆着好几捆荆棘。

      但寨子前半段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寨心空地上,几个身披外乡道袍的修士正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地上散落着啃了一半的兽骨和翻倒的酒坛。他们的剑搁在手边,剑鞘上没有任何门派的纹饰,但有一柄剑的剑柄上缠着一根绳。

      那个结法,我认得。是正道联盟内部编营时□□的缠剑绳,防滑、吸汗、末端收口是双环套。

      我拍了拍釉白里的手背,指了指那几个修士。

      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阿旺叔说的外乡人,就是他们。”我又指了指祠堂门口那两根缠红绸的松木柱子,手势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片刻,眉头皱起来,用气音说:“那是死了人才立的。”

      我把目光从松木柱子上收回来,按住刀柄。

      商陆无声地落到我身侧的竹楼阴影里,把釉白西轻轻放在一堆干草上,对他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釉白西用力捂住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商陆直起腰,看着我,用剑鞘极轻地点了一下祠堂方向,又点了一下那几个喝酒的修士,意思是里面还有,这几个交给我。

      我点头,比了个手势——等。

      脚步声起,祠堂里有人出来。

      一个穿灰蓝道袍的中年修士,身量不高但肩很宽,腰间挂着一串令牌,走路时令牌互相碰撞发出声响。他站在祠堂台阶上,跟篝火旁几个人说了句什么,语气像呵斥。

      釉白里把耳朵贴在我后脑勺上,屏息听了一会儿,小声地翻译:“他说——‘把人看好,等堂主来了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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