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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河伯 攒劲儿的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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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半夜出海的渔民打鱼回来了。
醒来时,渔船正好归港。
朝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他们坐在沙滩上分鱼,给我留了最大的一条。我蹲在沙滩上杀鱼,鱼鳞刮得满手都是,想起师兄以前杀鱼也是这样,刮鳞,剖肚,去腮,动作干净利落。
我学着他的样子刮,刮了半天,鱼鳞飞了一脸,釉白里手指从我脸上捻起一片放入口中,然后呸呸呸了半天,说又黏又咸。下午阴云密布,风刮的吓人,远远的也能听到汹涌翻腾的海浪。
我原本在讲御剑要诀,以及注意事项。床榻上两个小家伙盘腿昏昏欲睡,争相点头,窗外人声突然嘈杂起来,有人边跑边大喊海妖来了,让各家各户关紧门窗。
那嗓子一嚎,两个小家伙一起打了个激灵,瞌睡彻底没了,釉白里和阿螺争相跳下床榻,叫嚷着要去看看。
我去了,发现不是什么大妖,就几只半人高的海蛄,带壳的那种,壳硬得像玄铁,渔网一碰就破。它们趁涨潮爬上岸偷吃渔户家里的鱼干,把一个渔民的网具踩得稀烂。
正巧雨又砸了下来,我卷起裤腿,先礼后兵威胁了一通,再赤手空拳,把几只海蛄从沙滩一路揍回海里。壳硬,费了点力,居然被划了手臂,看来不能轻敌,哪怕是几只海蛄。
旁边几个小孩趴在礁石后面偷看,先是吓得捂嘴,后来看我追着海蛄满沙滩跑,开始喊加油。最大那只被我扛起来扔回海里时,孩子们从礁石后冲出来欢呼,围着我喊“大哥大哥”。
我说别叫大哥。他们改口叫“大侠”。叫的挺开心的,直到被各家来人拖走,一个个垂头丧气,有个小胖子说要认我为大哥和结拜兄弟,我说先去躲雨。
釉白里和阿螺还是偷跑来了,被我一手一个拎回去,烘干符用上后没注意范围,雾气瞬间蒸腾了整个渔村,四周雾蒙蒙的,但大概全村的小孩今天不用挨打了。
第二天,修屋子。
夜里,海上来的飓风掀翻了两户人家的屋顶,几根房梁歪了。我过去帮忙扛木头、递瓦片,站在屋顶上钉椽子。
下面的人喊“左边歪了”,我就往右边挪挪,喊“小心脚底下”,我低头一看,踩在看上去是刚孵出来的小鸡仔旁边,母鸡正炸着翅膀瞪我。
正午从屋顶下来,浑身是汗和木屑,那个蓝布衫的大婶端了一盆水让我洗脸,说“小兄弟你力气大,家里没男人,以后屋顶漏了都不知道找谁”。
我说你可以去找镇守使府,那边有营造司,管修屋子。她愣了一下,“镇守使府管我们这种小渔村?”我说管。她擦了擦手,把这话记住了。
饭后阿螺把我拽去沙滩。他们在沙滩上画格子跳房子,釉白里玩的起劲,发辫都散乱了。
我一旁看着说我不会,阿螺教我怎么单脚跳、怎么踢贝壳。我踢歪了,踢到一个胖墩墩的小丫头脚边,她叉着腰说“你输了罚翻跟头”。
那些孩子围着我转圈起哄,我让他们离远点,然后朝后翻了一个,稳稳落地,孩子们笑得拍手让我再来,我不翻,我说我教你们。
后来涨潮了,他们改追浪花。阿螺胆子最大,拉着釉白里追在最前面,浪头打过来他尖叫着和一群伙伴往回跑,跑得飞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眼看他朝我扑来,要一头扎进我怀里,我顺势被他得撞得往后跌坐在沙滩上。
他咯咯笑,湿淋淋的脑袋往我怀里拱,拱完他仰着脸看我,鼻子上脸上沾着沙子。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个小屁孩也是喜欢这样一头扎进师兄怀里的。师兄接住了吗?接住了,还顺手朝他屁股揍了一巴掌。我看着阿螺只是揉了揉他脑袋。
玩到夜里,潮水涨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抹平了一遍又一遍。
渔村的灯火在椰林后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阿螺的大婶站在村口喊了三遍吃饭,伙伴陆陆续续回去了,阿螺才依依不舍地从礁石上站起来。
我和釉白里站在沙滩,他大概也知道到了分别的时候。
他手里攥着一个海螺,是釉白里从礁石缝里帮他抠出来的,螺壳上还粘着湿漉漉的海藻。
他把海螺往我手里一塞:“这个给你。”然后眼睛就飘到釉白里身上去了,飘过去又飘回来,又飘过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釉白里蹲下来,从脚踝上解下那根红绳串的小银铃。铃铛被海风吹了好几个时辰,沾着细沙和海水,她用袖口仔仔细细擦干净,拉过阿螺的手,把铃铛放在他掌心里。
“下次见面,你摇这个铃铛,我就知道是你。”
阿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银铃,又抬头看看釉白里,脸红透了,他把铃铛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好!”
我说阿螺,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跑太远,别让大婶操心。他用力点了点头,问我还来不来,我说想我了就去乌霞镇,到镇守使府给我写信,有个姓陆的老先生会教你。
我们御剑离开时,阿螺还站在沙滩上仰着头。
他一手攥着铃铛,一手举过头顶朝我们挥,海风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追着剑跑了几步,跑进浅滩里,海水没过他的脚踝,他停在那里,铃铛在掌心晃出一串细碎的脆响,被海浪声吞了大半。
釉白里站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回去吃饭——!”阿螺又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跑回村里,跑到村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的竹楼出现在晨雾里时,天刚蒙蒙亮。
阿妈正在竹楼下喂鸡,她大概是听见声响了,抬头一看,手里的米瓢哐当掉在地上,鸡群呼啦啦围上去抢米。青牛也跟着哼了一声,釉白西从竹楼窗户里探出脑袋,尖叫一声“姐回来了——!”然后整栋竹楼都响了。
釉白里从剑上跳下去,赤脚踩在自家竹楼下的泥土地里,手里拎着好几包海产干货,干贝、虾皮、咸鱼,还有玄明真临走时塞的云片糕。
她进门就喊阿妈,嗓门比以前更亮了,迫不及待要讲这几天发生的事。
阿妈却没理她。阿妈绕过扑过来要讲故事的釉白里,直直走到我面前,“你怎么又受伤了?!”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又看见手臂上那道划痕,已经开始结痂但周围还有些红肿。
她倒抽一口气,回头朝竹楼里吼了一嗓子。
阿公从竹楼上下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屋里拿了药酒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阿妈一把接过,不容拒绝地推着我往竹楼旁边的水房走。
“先把伤口洗干净,洗干净了涂药,涂完药换新衣服。这件破衣服别要了,上次那件斗笠呢?斗笠也没见你戴。你们这些出远门的娃娃,都不晓得照顾自己。”
我一一应了,配合的比在师兄面前还老实。
洗完伤口、涂完药酒、换上新衣服出来时,釉白西正蹲在门口等我。
他双手托腮,腮帮子鼓得像只气呼呼的青蛙,眉毛拧成一团,看见我出来就跳起来,先指着我手臂上重新包好的伤口,声音闷闷的:“疼不疼?”又紧接着追问,“你什么时候带我也去海边?姐姐都去过了,就我没去!”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等下次我来,就带你去。但你要先学会照顾姐姐,不只是光会跟她抢鱼干,是真的保护她。”
釉白西回头看了一眼竹楼里正手舞足蹈给阿妈讲河滩篝火的釉白里,转回来小脑袋,挺起小胸脯,用力点了点头。那神情和他姐姐说“我要当镇守使”时一模一样。
阿公把我的包袱从竹楼上拿下来,包袱重新塞满了,这次除了糯米团和酸蚁酱,还多了一套新做的布衣,叠得方方正正,针脚比上一件更细密。包袱皮用的是自家织的蓝染土布,对角打了个结,拎起来沉甸甸的。
我把包袱背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寨门口走。
“台秋蛇!”釉白里从竹楼里追出来,站在门槛上,赤着脚,辫梢的野花是朵淡紫色的牵牛花。
她扬起下巴,声音清亮得像山歌,“下次你来,我就会御剑了!”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起琥珀色,
“好。下次比比咱俩谁快。”
她咧开嘴笑了起来,牙齿很白很齐,朝我用力挥了挥手。
回到西境镇守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帐扎在河谷上游的一处高台上,背靠峭壁,俯瞰整条神憩河,地势选得刁钻,易守难攻,水源在侧,撤退路线有两条,瞭望哨能看见下游三个村子的灯火。
帐外的守卫远远看见我,低头行礼,唤“少主”。
我点头应过,撩帘进去时,荣默山正坐在案前擦拭他那柄九环刀。刀背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案头摊着一幅手绘地图,河道、山脊、村寨、暗哨全用朱砂圈了,标注的蝇头小楷比他面相秀气十倍。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不慌不忙把刀搁下,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说说情况。”
他的汇报简洁,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河神祭司的事,村民们起初确有惶恐,倒不是抗拒驻军,他们怕黑河君来报复。属下就带人帮老乡修屋顶、挑水、劈柴,拆了两顶备用帐篷给几户房屋受损的村民暂住。三天下来,已经有小孩敢摸过来摸我的刀了。
“至于黑河君的异常动向,那胖子被商将军不知道怎么威胁后,吐得挺痛快。黑河君的老巢在峡谷更深处一座废弃古庙里,庙前有迷阵,庙后有暗道,暗道通地下溶洞,溶洞里还藏着至少三个元婴期的老东西。具体人数不明,因为胖子的级别不够参加核心议事。
“胖子还交代,瘦子和渡鸦男一个叫“骨九”,一个叫“鸦七”,是黑河君座下排行最末的两个,真正的头目他也没见过,只听过一个代号——“河伯”。
“河伯。”我把这俩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冷笑一声。
荣默山面不改色地合上册子,补充道:“属下以为,不宜拖延。先打掉老巢。属下已命人绘制峡谷地形,迷阵破解还需两日。少主若亲自主持此役,属下请为先锋。”
我应了,让他继续完善地形图,两日后拔营。
说完正事,他行礼告退,退了两步又停住,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帐门口,突然变得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刀柄,眼睛看着地面,脖子根泛红,憋了半天问出一句:“少主。属下有个私事想打听。听说少主有两个婆娘。这是···真的吗?”
我嗯了一声,看着荣默山。这个刀法凌厉、心思缜密、审讯俘虏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汉子,站在帐门口,现在不好意思到耳根通红。
我看着茶杯里的热气。
茶是玄明真临走时留的,西境本地的粗茶,不贵,但泡出来有股淡淡的竹叶香。
我斟酌许久后开口:“他这人就如他的剑。剑心不灭,光不改其芒。”说完这些,突然想到他握笔抄剑谱时,笔杆夹在虎口和食指之间的角度,想他擦照胆时一寸一寸推过去又拉回来的节奏,想他切萝卜时刀落砧板的均匀声响,想他把竹尺放上书架最高一层时袖口露出的手腕。
想到在黑市看到的留影石,似乎是寒山如鸟兽散的前夜,雨丝密集,他剑穗被雨打成深蓝色,站在山门下不知在思索什么,身形纹丝不动,被人拍了许久都没有察觉。
荣默山没再多问,只是抱拳说了一句“属下明白了”,他退出营帐后铁甲铿锵声渐远,帐帘落下来,又把外面的暮色和驻军的口令声隔绝在外。
我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不烫了,竹叶香还在。帐子角落里搁着重新被塞满的包袱,靛蓝布衣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是朵淡紫色牵牛花,已经压扁了,颜色还鲜着。
两日后。
斗笠被我压得很低,靛蓝布衣换成了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魔刀用粗布裹了挂在腰间,看起来不像少主,更像哪个镖局走散了的趟子手。
商陆汇报里面三个元婴一个金丹已经被处理,只剩余尽头的一座空荡荡的大殿,除了迷阵遍布,无论如何都再也寻不到任何东西,他说里面绝对有东西,但河伯可能不欢迎他们。
荣默山带一队人在峡谷外接应我。不是托大,是迷阵这玩意人越多越麻烦,白白往里填人命的事我不干。地形图我记了一遍,每个岔口、每条暗河、每处钟乳石柱的分布都刻在脑子里。
但这个地下迷宫比地图上标注的更深。
胖子俘虏交代的“废弃古庙—迷阵—暗道—溶洞”四层结构只画到了地面以下三十丈,而我现在的位置至少在地底百丈深处。溶洞的尽头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狭窄、陡峭、湿滑,每级台阶都被暗河的水汽泡得发黑。石阶螺旋向下,像是钻进大地的肠子里。
空气带着腐烂甜香的阴冷。
等石阶终于走到头,面前是一条平直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凿满了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盏油灯。里面盛着暗绿色的磷液,燃烧时无声无息,火焰也是惨淡的幽绿色,把整条甬道照得像一条通往冥界的咽喉。
甬道尽头,一扇用无数根人骨拼接成的骨门呈现,门后传来一阵阵嗡鸣。
抬手推了推,门虚掩着。
我侧身闪进去,大殿里全是人。至少有百来个。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罩袍,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大殿的殿顶高得看不到边界,抬头是无尽的黑暗悬在头顶,偶尔有水滴从上方某处渗下来。
殿中正中央摆了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漆黑发亮,棺盖刻着一幅浮雕,细看像是一条缠绕成环的鱼,鱼首咬着鱼尾,形成一个圆。
他们正围着那口巨大的石棺缓缓转圈,队伍排成一个一圈圈绕着水滴的涟漪,脚步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双手合十举在胸前,低着头,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留下的潮湿脚印上。细听是百来人同时低声念诵,调子低沉又嗡嗡震在耳边,却震得石棺上的积水都在微微发颤。
我摸出块留影石挂在腰侧,这出去得给他二人看看。
他们在做“行”。缓慢绕着石棺行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合十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有人走得脚底磨破了,在石板上留下淡红的印子,后面的人就踩着那个印子继续走。
大殿四角跪着四个罩袍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几乎像四尊石雕。
他们是在做“住”。保持同一个跪姿,不知已经跪了多久,膝盖处的袍料磨穿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靠墙的阴影里,有几个人面朝墙壁站立,额头抵在石壁上,双手贴在身侧,纹丝不动,不躺不坐,用站立的姿势休息,用墙壁的冰冷来保持清醒。
这百来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几个人的罩袍下摆还沾着河滩上的泥,他们大概是附近村寨的村民。那扇骨门没有锁。石阶没有守卫。大殿里没有刑具,没有锁链,没有强迫的痕迹。
他们或许是自己走下来的,这里或许是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间大殿在呼吸。石棺是它的心脏,百来个罩袍信徒是它的血脉,那些绕圈的脚步是它的脉搏,每走一圈就把某种东西泵进地底更深处。而我,从踏进这扇鱼骨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它的胃里。
感染力太强了。
这不是任何我能叫出名字的力量。
是“空”。大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闭着的石棺和一圈一圈永无止境的脚步。
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在往我骨头缝里渗,我来过类似的地方,蚀骨深渊底部那也是空的,寸草不生,连妖兽都不敢靠近。但深渊的空是“什么都没有”,这里的空是“什么都可以没有”。不是荒芜,是心甘情愿的荒芜。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魔纹从眼尾蔓延到太阳穴,发烫。
我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换来片刻清明、不行这时候我已经被影响了。
这地方不对劲,速战速决,必须速战速决。
握住刀柄,可就在拔刀的前一瞬,我看见前面有个影子。
这个影子是从队伍里剥离出来的,从某个跪着的信徒身上站起来的,或者是从石棺浮雕上那条咬着尾巴的鱼眼里游出来的。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我知道它是谁。
他背对着我,站在大殿的另一端,背影宽阔而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朝大殿更深处走去,往黑暗里走,往那口石棺够不到的阴影里走。
“师兄!”我喊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层层叠叠地弹回来,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到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开始模糊。
哪怕都明白,我也要追上去。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师兄。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穿这身衣物站在一群罩袍信徒中间。但那个背影太真了,连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微微低沉半分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他握剑多年,以前在竹舍台阶上擦照胆时我就发现了。
不能让他走。
上一次我没有追,他把我赶下山,我走了,再回来时寒山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上一次我没有追,他被掳走,被锁住不得自由。这一次哪怕是幻影,哪怕是陷阱,哪怕是有人从我脑子里偷走的记忆,我也要追。
脚步越来越沉,空气越来越冷,四周的罩袍信徒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泡开的墨迹,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
脚下的石板变成了细腻的灰烬,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不能走。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唯一的光来自前面那个背影,玄衣的边缘镀着一层银白,像是用偷借来的月光去窥探他。
我终于追到他身后,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袖口。指尖离他的袖角只差几寸时,四周忽然亮起淡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像是有人把夕阳揉碎了撒在空中。
脚下的灰烬变成了细沙,沙子里混着碾碎的贝壳碎屑,熠熠生辉。远处有海浪重叠翻涌拍在沙滩上,节奏和心跳一模一样。
师兄的背影停下了,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站在他身后,喘着气,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我听见了从大地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声音,它灌进我的意识里,绕开耳朵,绕开言语,直接刻进灵魂的底板上——“极乐之地。”
师兄的背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化成细沙。
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他的袖口时没有碰到布料,只抓到一把温热的白沙。
他的轮廓散得很快,肩膀、手臂、衣摆,最后是后脑勺那几缕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全变成了沙粒落在沙滩上,和贝壳碎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