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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黑河君的事先放放 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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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真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传音发出去时是傍晚,天不亮我就在竹楼平台上盘腿坐着,正用摩挲袖子上被瘴气腐蚀出的窟窿。
釉白里趴在栏杆上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往河里丢小石子,看水花一圈一圈荡开,嘴里嘟囔着“你说带我看海的”。
我说先干正事,干完正事带你看海。
她哼了一声,又丢了一颗石子,这次丢得特别用力,水花溅到了竹楼地板上。
次日破晓,南境的青旗就从山道那头翻过来了。
先头部队是清一色的青弦门弟子,月白道袍,御剑低飞,剑光在晨雾里划出十几道流畅的白线,落地时悄无声息,迅速在村口和河滩两处制高点布了防。
随后是陆老头从南境各寨抽调的民兵,背着弓弩扛着长矛,脚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连夜集合的。
最后压阵的是魔界留驻南境的正规军,黑甲玄枪,阵列整齐,领队的魔将是个方脸汉子,姓荣,看见我时先是一愣。他大概没见过穿靛蓝布衣、半边袖子没了、坐在竹楼平台上打瞌睡的少主。
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南境镇守使府麾下荣默山,奉命赶到!”
玄明真走在队伍最中间,骑的一头白鹿,鹿角上挂着一串铜铃。她翻身下鹿,发髻还是一丝不苟,但眼底有几缕没睡好的血丝。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竹楼,看了看河滩上还没清理干净的篝火灰烬,然后说了句:“少主,你这衣服哪来的?袖子呢?”
“寨子里借的。袖子打架撕了。”
“受伤没?”
“擦破皮。”
“君上若知道了定要赶来的。”
我还没接话,趴在栏杆上的釉白里忽然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个骑白鹿的紫衣女修。
玄明真也看见了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釉白里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我是釉白里,台秋蛇的通译!”玄明真微微颔首,回了句“青弦门玄明真”,她扭头转向我,嘴角有笑意:“少主,你的通译好像是个孩子。”
“她不小了。我打架时她敢探出头看,连飞剑都敢踩。”玄明真不再说话,只是又看了釉白里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驻军安顿得很快。
玄明真带来的兵在村外扎了临时营帐,没有进村扰民。几个青弦门女弟子在河滩边支了个简易医棚,给被黑雾呛伤的老祭司诊脉开药。
那个被我救回来的婴儿也被抱过来检查,女弟子用灵力探了探他的经脉,说呛了点瘴气,不碍事,开了副清肺的方子。那位母亲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烤红薯,不容拒绝地塞进女弟子手里。
女弟子捧着红薯,看了看玄明真,玄明真点了点头,她才收下。
午后,玄明真和陆闲在竹楼里听我简述了黑河君的来历和这几十年的祭品旧账。
陆老头拄着竹杖站在窗边,听完之后沉默良久,用竹杖敲了一下地板,“老规矩——清剿邪修归魔界驻军,安抚百姓归镇守使府。那个祭司,怎么处置?”
“他自己跪在村民面前磕头认罪,说不求生,只求村民处置。”
陆老头转头看我,我接着说,“我说他的罪不能不算。功过不能相抵,但罪责不能全让他一个人扛。最后村民自己决定的——继续让他当祭司,每年请神送神的祭典照旧,只是再也没有祭品了。丰收祭的糯米团他做,寨子里老人去世的送葬他主持,但河神的事,永不再提。”
玄明真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笔锋干脆利落。“妥当。村民自己做的决定,比外来的判决更有用。”
她又翻开另一页,“西境没有镇守使,大滚山和小滚山区域暂时划归南境代管。等西境选出当地人,再交还。行不行?”
我说行,转头对釉白里说,“回头得麻烦你跑寨子里也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来当这个镇守使。要懂西境的话,懂西境的人,不用修为多高。”
釉白里眨了眨眼,忽然把手指戳在自己鼻子上。
我说你太小了,她说她不小了,她都会御剑了。我说那叫站在剑上不叫御剑,她说那你教我御。
玄明真在旁边看着我们拌嘴,低头抿了一口茶。
驻军留下了一个小队,由那个方脸魔将领着,长期驻扎在河谷上游,定期巡逻。黑河君的残部如果还敢回来,这次迎接他们的不仅仅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少主。
竹楼煮茶,正事聊完,玄明真汇报说师兄亲自去了西南边境整合驻军,带头斩杀妖兽。
下了战场他就处理被兽潮闯入农田毁了的秧苗。那时几个老农民跪在田埂上,佝偻着背,手指在泥水里摸索还没被毁彻底的秧苗。
师兄亲自下田把面前一株歪倒的秧苗扶正。
旁边的老农帮他把秧苗根部的泥按实后教他怎么扶。老农不知道他身份,只以为是个年轻后生,开口说晚稻被妖兽踩了过半,剩下的不知道够不够交税。
由于将近年底,师兄直接下令把今年和明年的税免了。
不止如此,兽潮缴获下来的肉也被他召集厨子和附近农妇集中处理。
玄明真说大部分妖兽的肉没毒,就是柴,腥,不太好吃。
而师兄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跟着一起处理兽肉。
后来看留影石记录的情况,魔修士兵和村民们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场面一度极其混乱,有人把肉和骨头一起切成了肉糜,年轻的青弦门弟子把盐当成了糖,被人发现后挨了一顿训,几个魔修试图用魔气催熟熏肉差点把棚子烧了。
师兄和几个农妇蹲在木盆边,尝试用各种香料腌渍去腥。
还有专门留影石拍师兄抓了一块肉用刀背反复敲打,只是画面忠实的偏向他的脸和旁边一个银发的家伙身上。
画面里师兄无奈压了压手,让那人拍就认真拍肉,画面一转,那块肉已经被敲成了泥,黏糊糊地粘在刀背上。旁边一个老妇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说大人,你这手艺,剁馅行,做菜不行。
师兄说那你来。
那些肉泥被她端走了。
她又找了几个同样围着围裙的老妇人,揉面的调馅的,一起把那些敲成泥的肉和上白面,擀成薄皮,包成了馄饨。
留影石正对着第一锅从沸水里浮起来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野葱碎。整个草棚的人都围过来了。后来师兄说那馄炖里面裹着的肉馅经过反复捶打和香料调和,柴味全消,只剩鲜香。
章飙一口气吃了三碗,被烫得直嘶嘴。
这份差事陈峥危说归这些人处理了,能做腊肉做腊肉,能做馄饨做馄饨,就近划一片地方征收屋舍重建府衙,拨俸禄,充公,战场绞下来的肉不浪费,教会烹饪法子,村民带回去也能吃饱充饥。
玄明真说有个年纪轻些的媳妇眼圈当场就红了,她说自己男人死得早,留下两个孩子。她问陈峥危,自己会做饭,会腌肉,什么都会,能不能报名。他说能。
那地方起名味香斋,匾上的字是师兄写的,笔锋韧利,横竖如刀,挂在饭馆门头上像要斩妖除魔。夜无霜让他重写。
重新挂牌那天,留影石画面里,他二人并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竹楼里,茶壶烧开后的水汽被风吹的四处乱抚。
釉白里翻来覆去看留影石,说这个黑衣服的好俊,那个白头发的是不是他婆娘,怎么一直粘着他。
我说是,那两个都是我婆娘。
釉白里听后惊恐的睁大眼睛,求助一般看向一旁喝茶的玄明真。
我也呷了一口茶,很显然我惹恼其中一人了,自打掐断他传音符后,人直接闭关。师兄昨晚告诉我时,夜无霜人连带铺盖都卷走去洞府了。
事宜商讨完毕,玄明真翻身上鹿准备走时,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搁在我手里。
“云片糕。这批是新做的,加了桂花。”说完拍了拍鹿角,白鹿撒开蹄子往山道上跑,铜铃叮叮当当,紫衣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釉白里从我手里把油纸包拿过去,拆开,叼了一片云片糕在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她是你朋友?”
“算是。她是南境镇守使。管的地方比你这片寨子大几十倍。”
“女的也能当镇守使?”
“能。她不但能当,还当得很好。”釉白里把云片糕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糖霜的手指,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也要当镇守使。”
河风吹过来,把油纸包吹得哗啦响,釉白里赶紧用手捂住,又叼了一片云片糕,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玄明真消失的方向。
那天下午,玄明真走后不久,我交接好事宜,御剑带釉白里飞了一趟云端高处,远远眺望阿妈阿公的寨子方向,青牛在竹楼下打盹,小黑猪拱翻了水盆被釉白西追着跑。一切如常。
她拽了拽我的袖口,“可以去看海了吗?”
剑身在云层里切开一道白线,海还在很远的地方,清冽的风裹挟山林褪去,鼻腔里渐渐换成了咸湿的味道。海风灌进袖口和领口,把釉白里盘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抓着我的腰带,另一只手伸出去够风,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想把风的形状攥在掌心里。
“别松手。”
“没松!”她喊回来,声音被风拉得又长又脆,“台秋蛇你说教我御剑的!”
我从储物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面上是师兄抄剑谱时被我临下来的几段口诀。
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错了,凝神静气的“凝”少了一点。
师兄当年看过我抄的这份口诀,沉默了后用朱笔把错字一个个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朱笔小楷端正得像是模板翻印。我舍不得扔,一直带在身边。
“我说一句,你跟一句。记不住就问我,不要自己猜。猜错了会走火入魔。”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两只手都抓着我腰侧的布料,难得地安静下来。
“寒山弟子炼气入门第一诀:气沉丹田,凝神静气。丹田在脐下三寸,不是肚脐眼,是肚脐眼往下三个指头的距离。你用手量一下。”
她用手在我肚子上比了比,“这里?”
“再往下一点。”
“这里?”
“对了。”我继续念,她一字一句跟着念。她口音天生带着西境山歌的调子,念口诀念得像唱山歌,尾音会不自觉地上扬,听起来完全不像在修炼,倒像是在编一首新的歌谣。
“神凝则气聚,气聚则剑鸣。剑不是杀人的东西,是你的另一条胳膊。你让它往东它不往西,它听你的,不是因为你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你心里静。心里不静,剑就抖。心里有杂念,剑就偏。”
她默念了两遍,忽然问:“你师兄教你的时候,也是这样念的吗?”我顿了顿,把她抓着我腰带的手拍了一下,“嗯。不过他教的时候会用笔杆敲我。我念错一个字他就敲一下,敲完让我重念。我背了半个月才背下来。”
她咯咯笑起来,说那你比我笨,她只要十天。
我说你先背下来再说。
口诀不长,一共十二句,讲的是引气入体的第一步。
她跟着念了四遍就能自己背了,背到“以意导气,勿忘勿助”时打了两次磕巴,第三次终于顺畅地念完,她自己给自己拍了下手庆祝,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我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腰带把她提回来。她也不后怕,吐了吐舌头,又把口诀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给我听,一字不差。我纠正了她的发音,西境口音把“浊气”念成“作气”,改了几遍才改过来。
“口诀背完了,第一课算过。接下来是引气,引气不能在空中练,得在地上,找一处安静地方,静坐一个时辰,按口诀说的去感受丹田里那一点点热。刚开始感受不到很正常,不是每个人都像师兄那样天赋异禀。
“我是半个月才有气感的,不算快也不算慢。你有了气感就去找玄明真,让她教你御剑。玄明真你见过的——骑白鹿那个。她是青弦门掌门,也是南境镇守使,心细。”
“她会教我吗?”
“会。等你学会御剑,就能自己去海边。但是不可以一个人乱跑。必须有人跟着你。要么跟着玄明真,要么跟着我,要么跟着你阿爹。海不是你们寨子那条小溪,浪能把你卷走。”
她仰头看着我,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浅很亮的琥珀色,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我看她那副模样,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隐隐约约从下方传来,她踮起脚尖往下看,差点又掉下去。
礁石被海浪千万次冲刷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着藤壶和海藻,浪头拍上来时碎成无数白沫,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折出好几道彩虹。
我把剑降在礁石上,釉白里从我身后跳下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立刻被一个浪头浇了满脸。她呸呸呸地吐海水,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戳礁石上的藤壶,戳一下藤壶缩回去,她等一会儿,藤壶又探出来,她又戳,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是白色的,细得像盐粒,踩上去陷出浅浅的脚印,浪退时脚印边缘被抹平,再踩再抹,怎么也留不住。
远处是海天相接的一片灰蓝,暮色把海面染成深铁色,浪头翻涌时带着沉闷的轰鸣,像很远很远的雷。海风吹过来,潮湿而腥咸,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寒山的风是清冽的松墨香,这里的风是盐和未知远方的味道。
我蹲下来,用指尖在沙滩上写字。
陈,横平竖直,峥,危。浪来了,字被抹平。我又写了一遍,釉白里这时跑来问我,问这是不是我说的师兄,我说是,我又写了釉白,里字还没下笔,我突然抬头看见了那个东西。
海面远处,一个黑点在浪涌间沉浮。那个黑点是一只小手。五指张开,无力地搭在一块破木板上,随浪起伏。
我拍了拍釉白里让她别乱跑。
它在浪里时隐时现,每消失一次我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把。足尖点过海面,魔气灌入脚底,每一步都把海水踩出一个凹陷,水花溅起半丈高。冲到近前时看清了。
一个孩子,五六岁的男孩,脸朝下趴在一块碎裂的船板上,身体泡得发白,头发像一团湿海草缠在脸上。我抄起他的腰把他翻过来,小脸毫无血色,嘴唇乌紫,眼睛紧闭。把他扛上肩膀时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垂在我背后晃荡,冰凉,软得像没有骨头。
飞到岸上时我几乎是砸在沙滩上的。膝盖撞在沙子里,湿沙没过小腿,我把孩子平放在沙面上,手贴在他胸口,没有心跳。皮肤冷得像石头,肚皮微微鼓胀,灌满了海水。但能感觉到经络在跳。太过微弱,藏在皮肤底下几寸的位置,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足够了。
我抬手,掌心悬在他胸口上方三寸,用内力把海水从他肺腑里往外逼,每一缕气流都小心翼翼,怕魔气太过霸道,怕这孩子的经络太嫩承受不住。
釉白里焦急的在我周围走来走去,也不敢大声说话。直到水从他嘴角涌出来,先是细细一线,而后迅速呛出来的大口大口的水。
他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呛咳开始剧烈。脸从白变成红,睫毛颤动,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了两滚,嘴唇从乌紫褪成淡粉。我跌坐在沙滩上,后背全是冷汗,手掌还在抖,倒不是控制不住魔气翻涌,纯是吓的。
小孩睁开眼。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像是刚出窝的狗崽,迷茫而混沌。他看着我俩,愣了两息,嘴一瘪,哇地哭出来。撕心裂肺,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一边哭一边往我身上爬,两只小手攥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整个人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我脖子上。湿透的小身体在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他的后背,手法笨拙,跟师兄学的,以前我半夜被噩梦惊醒,师兄就是这么拍我的。僵硬,节奏不对,但拍着拍着就顺了。小孩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全蹭在我领口上,我低头看着他湿淋淋的发顶,叹了口气。
釉白里问他:“谁家的?”
他哭。
“你爹娘呢?”
哭更大声。
釉白里连忙摆摆手:“别哭了,我不问了。”还是哭。
我把他从脖子上摘下来,他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重新缠上来。我认命了,就让他挂在身上,站起来往岸上走。走两步,他打了个喷嚏,喷了我一脖子口水。
牵着釉白里又走了两步,他忽然止住哭,从我肩头抬起脑袋,用沾着沙子和鼻涕的手一巴掌拍在我脸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盖在前天被扇过的地方。
“你,故意的?”他咯咯笑了一声,又把脸埋进我脖子里,不说话了。
我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沿着海岸线走,想找个渔村问问有没有人家丢了孩子。天已经快黑了,海面变成深黑色,浪花在暗处泛着幽白的荧光。
远处有几点渔火,隐约能看见炊烟。他趴在我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小小的心脏隔着湿透的衣裳贴在我锁骨下方,跳得很快很轻。
走了约莫半里路,他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口齿不清,含含糊糊,我听了两遍才听出来。
“娘说,海里有人,来接我。”
“海里也有神?”釉白里不明所以,我说大概是有的吧,修行界东明胶珠一代时常有海妖出没,不过凶得很,他们吃人。我脚步停了一下,问怀里的小家伙。“那你娘呢?”
“……走了。”他把脸更用力地埋进我脖子里,没有再哭,“她说去很远的地方,让海里的叔叔来接我。我不想去,我游回来了。”
我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他缩成一团,手指攥着我的衣领,釉白里大概被吓到了,一路上两个小家伙都不再说话。
远处渔火越来越近,沙滩上留下两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到村落时天已经黑透。怀里的孩子睡着了,湿漉漉的小脑袋歪在我肩窝里,呼吸均匀,偶尔抽噎一下,手指还攥着我的衣领没松开。
村口晒网的老人先看见我,愣了愣,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很快,渔火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提灯笼的、举火把的、端着油灯的,把我围在中间。
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冲在最前面,看清我怀里孩子的脸,“哇”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回头冲人群喊“是阿螺!阿螺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这孩子叫阿螺,六年前爹出海没回来,娘去年病死了,跟着村里几个老人吃百家饭。
三天前飓风过境后就不见踪影,村里人以为他被浪卷走,几个老人天天在海边烧纸。
看见我把他扛回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阿螺的脸,又摸了摸我的袖子,嘴唇抖了半天,只说了句“菩萨保佑”。
我说我不是菩萨。她没听见,嘟囔的已经转身去张罗姜汤了。
那晚他们在海滩上生了一堆火。
村里的规矩,从海里捡回来的人要过火驱寒,把骨头里的寒气烤出来,不然会落下病根。阿螺被裹在干布巾里抱到火堆旁,一个老渔民用粗糙的手掌替他搓手脚,边搓边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
釉白里和阿螺是同一个待遇,也被按在火堆旁,我在旁边有人往我肩上披了件干蓑衣,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热腾腾的鱼汤。老人说当天捕的,汤里搁了姜丝和野葱。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那个端汤的大婶用眼神瞪着我,我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鲜的不行,最后连鱼肉都捞干净了。大婶满意地点点头,又给我添了一碗。
釉白里一点都不客气,喝了两大碗后,操着西境口音一连夸得大娘呵呵直笑,几位大娘稀罕的不行,又是捏脸又是塞鱼干。
阿螺醒过来时火堆正旺。
他从干布巾里探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我二人,然后从老渔民手里挣出来,光着脚跑到我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挨着我的腿。
他不说话就是挨着。
那个端鱼汤的大婶又端了一碗粥过来,阿螺接过粥碗,先推到我面前。我揉了揉他发顶说我吃饱了,他又看了看釉白里,想了想,把自己碗里唯一一块小鱼干挑出来塞在小姑娘手心里,然后才开始喝。
准备走时,我从储物袋拿了双新的布鞋——旧的被我忘在沙滩。现在大概被海私吞带走浪迹天涯了。
阿螺蹲在门口看我系鞋带,不哭不闹,就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那个端鱼汤的大婶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两件外袍,我二人外袍被浪打湿后她拿去烤干,顺便把磨破的袖口补了。针脚歪歪扭扭,用的是补渔网的粗线。她把衣服塞进我手里,又塞了一包鱼干给釉白里,说了句“住两天再走”。
看向釉白里,她也眼巴巴看着我,显然是不想走。
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村里人把住处已经腾出来了,我给釉白里一张传音符,让她安心先睡,有事情拿灵石激活传音符我就会过来。
我则独自去海边,试试看能不能偶遇一下我的鞋子,顺便传音符听荣默山和风雨堂监察的黑河君异常动向。
荣默山说寨子里的老人先找上了他问,问路修不到山外,能不能修桥?寨子里挑担子过崖得侧着身走,每年雨季都有人滑下去。崖那边有好几个寨子,种茶、种药、织彩毯,东西运不出来,只能自己吃自己用。他说自己孙女前年嫁到了山外,回一趟娘家要绕三座山,走整整两天。
西境的山和北境的山是两种脾气。北境的山是躺着的,绵延几千里的赤红岩壁,像一群卧在地上的巨兽,风沙把一切棱角都磨圆了。
西境的山是站着的,一座一座笔直地戳进云里,山与山之间是几十丈深的峡谷,谷底是奔腾的河流,神憩河的支流像叶脉一样铺满整片山脉,水色碧绿,流速极快,有些地方掉下去连个水花都来不及溅就被卷走了。
我说好,修不了路,就修桥。钉索桥,用西境特有的巨藤做缆绳,那种藤蔓有手臂粗,老藤晒干后比铁链还韧,竹寨的老人说过那老藤用桐油浸过三遍,百年不腐。
桥面铺竹板,两侧拉藤网当护栏,桥头两端各打四根铁钎钉进岩壁,铁钎入石六尺,灌了糯米灰浆,凝固之后比石头还硬,荣默山大声领命后我掐断又联通了商陆。
商陆传音符接令,我二人商讨后,他说魔宫的工匠接不了这活,得从东境调,东境工匠都是修过栈桥的老手。而后聊到那个被我用刀背敲晕的胖子,说他嘴挺严实。我说威胁他,再不说实话就搜魂。照着流口水的程度搜。
商陆似乎被我噎了一下,停顿一个呼吸后干巴巴的说好。
最后我说得在南边白沙滩渔村停留段时间,问他待几天不耽误事情。他沉默许久,说其实好多事情不需要少主亲力亲为。我听后许久不应答,我懂他的意思,但我不是想听这个。
他那边深吸口气说最多四天:
“瞭望哨在上游四十里处的峡谷口发现过新鲜的篝火灰烬,尚有余温,但没有目击者,巡逻队沿着河道两侧搜了三十里,没有找到老巢入口,怀疑有阵法遮蔽。这几日属下尽快提审出结果。”
掐断传音符后,一阵风过,海上月正巧被风吹明、吹耀。
月下银浪一层层翻卷到亮闪闪的沙地,洁白浮沫来回逡巡。
我走了一圈。
鞋确实没了,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说世间闲散无多。抬头看着那一轮坑坑洼洼的银盘,继续说明月清风邀我,想了想又补了两句:“愿同清风,闲坐,更向白云······高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