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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河伯 日常番外 ...

  •   经历过幻境的人可能都会闪过“我真的出来了吗?”这一念头。

      我说,如今所在亦假亦真,所爱之人非花非雾,其中历经千百年也不过黄粱一梦,爱恨再浓烈冲入时空洪流也是那沧海一粟。幻境里最痛苦不过清醒。

      我没有喊他第二次。我知道,这只是极乐之地的第一个饵。

      一人穿着喜袍坐在铺了鸳鸯红锦的床面上,盖头遮住了他的脸。龙凤花烛静静燃着,烛泪沿着铜烛台哭泣下淌。而我身上的布衣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绸挽的同心结,结打得歪歪扭扭。

      知道这是假的,也多想这是真的。

      它在从我脑子里翻东西,翻那些我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念头,故意把它们揉成一个饵,放在我面前钓着我,还晃了晃杆子,说愿者上钩。

      我拿起喜秤,走到他面前,沉默良久还是放下了,不思、不想、不看、不生分别心。

      龙凤花烛爆出一朵烛花,烛芯噼啪轻响,满室红光忽然变得模糊。

      花烛、喜帐、鸳鸯锦,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从我们周身剥落,一片一片飘向虚无。

      黑暗重新涌上来,石棺的冰冷触感从脚底传回神经,远处信徒们闷雷般的吟诵声还在继续。唯一没有消散的是身上的衣物。

      我跪在大殿中央,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指甲缝里嵌着灰烬和细沙。

      抬手摸了一把脸,摸到满脸的泪。

      我站起来,把喜秤扔在石板上。喜秤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它本来就是极乐之地用我的执念编出来的,和那片海滩、那件喜袍、那个盖头一样,轻飘飘的,连摔都摔不响。

      “翻够了没?”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比那些信徒的吟诵更响,“本少主两个婆娘,你弄一个过来是什么意思?”

      幻境开始极度真实,偏殿里只有我和师兄两个人。我窝在他怀里,本来只是闹着玩,扯他衣襟,咬他耳垂,手指钻进他衣袍底下。师兄被我撩得呼吸渐重,翻身把我压进床褥里,就在他的手刚探进我衣襟时,殿门被一脚踹开了。

      夜无霜站在门口,银发披散,玄色蟒袍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他也不进来,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紫眸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交叠的两个人。

      我僵住了,手指还攥着师兄半敞的衣襟,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师兄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吻我的锁骨,手指稳稳地解开我的腰封。

      我做不到。让他看着我做这种事,我起不来。师兄似乎完全没有这个障碍。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用后背挡住夜无霜的视线,低头时我脚趾蜷紧,手指插进他发间,声息压都压不住,可余光扫到门口那个懒洋洋的银白身影,那处还是不争气地半软着。师兄没有催我,我失神中,余光瞥见夜无霜的站姿从斜靠变成了站直。

      他开口了:“本座也能帮陈峥危。”

      我脱口而出:“不行。”他从门框上直起身,紫眸微微眯起,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

      我没想到夜无霜真的能给师兄跪下去做这种事。他就那么跪在床榻前的脚踏上,银白长发从肩头垂落,铺散在师兄膝上,紫眸半阖,喉结滚动,吞咽时眉心微微蹙起,他居然在认真地、用唇舌去取悦陈峥危。

      师兄的手搭在身侧,指节蜷起,握惯了照胆剑的手指此刻只是抓着身下的锦褥。我极少听到他的呼吸乱了,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又被他抿紧的嘴角硬生生截住。

      。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拍。

      夜无霜退出来时唇角牵出银丝,他偏头看向我,紫眸里带着近乎试探的询问,像是在问我可以吗,又像是在确认你不会生气吗。

      师兄也在这时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侧过来看着我,眼尾有一层薄红。

      他们在等我的反应。

      我木然愣住。口齿张合了几次,想说“你们继续”,或者“我去偏殿批会儿公文”,或“这样也挺好”,但每一个字到了舌尖都觉得不对。

      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听见自己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句“我去喝点橙汁”,起身转身推开殿门,赤足走了出去。

      为什么都是这种事情,听闻其他灵修谈及问心阵或者幻境大多是坐而论道,到我这里就是情情爱爱,歧视魔修?

      我推门进去时,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

      场景又换了,夜无霜坐起来时绷带从右胸缠到肩胛,披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袍,领口大敞,露出绷带边缘和锁骨下方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旧疤。

      他整个人跨坐在陈峥危腿上,膝盖分跪在他腰侧,两只手搭在他肩上,白袍的系带已经松了,衣摆堆在腰间,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腰线。

      师兄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垂落的青丝散在床褥,背对着我,不知神情欢喜。

      夜无霜偏过头,越过师兄的肩膀看向我。紫眸里带着几分幼稚的挑衅。他把师兄的手从他腰侧拿起放在自己后腰上,同时腰胯慢慢地往前磨了一下,低头附耳在旁说了什么。

      陈峥危浑身一震,从后颈红到耳根,猛地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夜无霜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动作轻缓而黏腻,每一下都故意磨得极慢,慢到师兄的呼吸开始发颤。

      师兄把脸埋进夜无霜的银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说台秋蛇,你出去。

      夜无霜在师兄颈侧轻笑一声,气息拂过时师兄身子抖了抖衣袍也滑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扣在夜无霜后腰上那只手,看着夜无霜挑衅似的把腰往下压了压,师兄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我转身带上门。

      在魔宫时,这些事其实算日常了,哪怕有时候不太和谐,夜无霜也喜欢故态复萌。

      他向来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场合,不在乎师兄就坐在窗边办公,素白中衣扔在地上,赤条条地蹭过来,银白长发拖在身后,像一条长蛇。

      他骑在我腰上,紫眸水光潋滟,软着嗓子唤卿卿,说想要。

      我把被他扯散的衣襟拢了拢,随手把那件玄色外袍裹在他肩上,语气无奈:“去偏殿吧,师兄还要批改公文。”陈峥危坐在窗边,下笔时发丝只是微微晃动,书案上的白玉瓶里插了桃花枝,背影和花影一道背对我二人,像画。

      他闻言连动作都不曾停滞半分,我们回来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

      夜无霜哼一声,从我身上翻下去,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抽走师兄手里的册子扔到地上,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床榻上,俯身就亲。

      陈峥危忍无可忍。他反手抽出自己束发的墨蓝发带,三两下缠住夜无霜乱摸的手腕,把他翻过来按在膝上,抬手就是两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不轻,夜无霜挣扎着蹬腿,银发散乱地糊了满脸,嘴里不服气地骂着“陈峥危你等着,等老子修为恢复了让你**”。

      师兄面不改色,又补了一下,这次用了真力,夜无霜嗷的一声,扭过头来找我求助,紫眸里全是委屈:“小秋!为什么只是看着!”

      我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臂,把被扯开的衣襟重新拢好:“都说去偏殿了,你惹师兄干什么。”

      夜无霜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放狠话:“等修为恢复,让陈峥危等着挨——”话没说完,师兄的巴掌又落了下来,这次连揍了好几下,臀上红了一片。

      看着都疼,我真诚地说:“求我没用啊,师兄连我也揍。”

      陈峥危偏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再多话,你也过来。”我把嘴闭成一条缝。

      看夜无霜委屈得不行,银发散乱地糊了满脸,眼眶红红的。他修为没恢复,打又打不过,骂又挨揍,堂堂前魔君被现魔君按在膝上揍,传出去四境镇守使能笑掉大牙。

      我叹了口气,爬过去翻身趴在他身上,把他护在下面,偏头对师兄说:“师兄要揍就揍我吧。”

      师兄垂眸看了我一眼,抬手赏了我一掌,力道不重,隔着衣料只留下一声脆响。他起身把我和夜无霜一同推到床榻内侧,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扔开的剑谱,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去了偏殿。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给夜无霜揉了揉,掌心贴着轻轻打着圈。他趴在褥子里,银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地骂陈峥危下手太狠,等修为恢复了一定让他好看。
      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变了味道,尾音开始发软。

      我从床头暗格里取出药膏,蘸在指尖给他涂抹,指腹擦过红肿的皮肤时他轻轻抖了一下。药膏化开,我的手指没有停,。

      他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还没解开,手腕上还缠着师兄那根发带。

      我说别解了,这样也行。

      。

      结束后我给他松了发带。

      那根墨蓝发带被揉得皱巴巴的,解下来时他手腕上留了两道极浅的红痕。他咕哝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拧了帕子替他清理干净,又把被褥给他压好。

      他如今修为未复,又跟我跑东跑西,睡的时间比醒的时间长。此刻蜷在锦被里呼吸平稳,乖巧得与方才放狠话时判若两人。

      我拿起那根发带去了偏殿。

      师兄靠在床柱上翻剑谱,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手中的发带扫到我换过的衣襟,问:“那时候,他天天这样缠你吗?”

      我点了点头。

      师兄又问:“你来干什么?”自我西境带着夜无霜回来,他语气就开始淡漠,我听出了醋味,像雪水里融入的一滴墨,察觉不到他自己就消融了。

      上前轻轻抱住他,他置之不理,手里还翻着剑谱,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他说我身上有味道。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松开手,退出偏殿,去浴池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件薄薄的素白袍子重新去寻他。
      袍子是新的,头发还滴着水,雪白长发把后背的布料洇湿了一片。

      师兄还靠在床柱上,剑谱翻到最后一页,我上榻爬到他面前。他不看我,但耳根已经红得不行。

      我说师兄硬着看可看不下去。

      他听出我调戏的话语,放下剑谱,拍了拍大腿。我浑身一震。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在寒山竹舍,每次我偷懒没练剑、耍赖不肯抄经、或是偷吃了厨房留给师尊的点心,他就是这个动作。放下手里的东西,拍拍大腿,我就要乖乖趴上去挨揍。

      我以为那些日子早就过去了,如今以是魔界少主。可师兄一拍大腿,我就还是那个怕挨打的小师弟。

      慢慢蹭过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按在腿上。

      咬着嘴唇没敢吭声,那时眼眶却有点发酸,太久了。太久没有这样被他按在膝上教训,太久没有闻到这股松墨香,太久没有觉得原来被人管着是这么安心的事。

      他打了两下,停了手,手掌覆在方才打过的地方没有移开。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次换身衣服再来。”

      我趴在他膝上,偏头问他:“这衣服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轻轻把衣袍撩开,撩到腰侧,偏头时看到他视线在那片掌印上停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抵在我腰腹间。

      陈峥危松开按在我后腰上的手,他想把我从膝上推下去,手掌刚碰到我腰侧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小秋,下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和平时那副淡漠沉稳的调子判若两人。

      。

      他伏在我上方垂眸凝视,那双曾经蒙着灰雾,如今重新亮起的墨色深潭里,倒映着我此刻的模样。雪白长发铺散在玄色锦褥上,眼尾那几道淡紫魔纹因情动而微微泛光,颧骨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按在膝上揍时蹭出的淡红。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缓缓往下移,滑过胸口那些旧伤疤,角斗场的剑痕、西境妖兽的爪印、魔气灼伤,每一道他都记得。

      他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在心里想,这是他的小秋。那个仰头问他“师兄为什么答应师尊照看我”的小师弟,如今长成了这副模样,比从前更精壮,肩背撑开了衣袍,腰腹紧窄,在烛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张脸依旧少年摸样却褪去了稚气,轮廓更分明,明明还是他,却又不再是当年那个趴在他膝上挨揍的孩子。

      他应该恨这张脸的。

      魔纹是入魔的标记,雪白长发是彻底接纳魔气的代价,淡紫瞳孔里流转着另一个人的传承,他亲手教出来的小师弟,如今身上全是另一个人的痕迹。

      可他凝视着这张脸,心底泛起的只是被压在剑鞘底下太久的占有欲。他在想,无论这张脸变成什么样,这个人还是他的小秋。他终于不再犹豫,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廓:“疼就告诉我。”

      师兄这句话是真的——疼就告诉我。他像是要弥补所有缺失的拥抱、所有想碰,却碰不到我的日夜。手掌握在我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印,每一次都带着压抑太久的占有欲,撞得我整个人往床榻深处滑。

      我仰头承受着,手指抓住他绷紧的小臂,断断续续地唤师兄。陈峥危俯下身,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嘴唇贴着我的眉心、眼角、鼻尖,最后覆上我的嘴唇。这个吻依旧生疏笨拙。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生,托住后脑,迫使我仰头承受他所有的急切和生涩。他在我唇齿间低低地喘息,声音滚烫,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

      我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肩窝里,哑着嗓子唤他——师兄,小秋很爱师兄。我唤他的名字,陈峥危,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心疼。心疼他把我教得这么好,自己却被夜无霜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了这些;心疼他被折磨,如今却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来爱我;心疼他明明恨夜无霜恨到骨子里,却容忍那个人躺在我们同一张床上。

      他沉默了很久,手臂缓缓收拢,把我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肋骨。陈峥危嘴唇贴着我的发顶,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重复着我的名字慢慢回神。

      。

      “好一出春宫大戏。”我意犹未尽的拍了拍手,四周景色褪去,又回到了那处大殿。

      在幻境发呆出神就是不一样,画面都活色生香的。

      石棺内部往外鼓胀的一股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盖下翻了个身。信徒们的吟诵忽然停了,百来个人同时停住脚步,停在原地,像被剪断牵线的木偶。

      “是,你翻出来了我一直在回避此事,但漏了一条,”我把魔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幽绿的灯光下没有反光,“成婚也好,他和夜无霜做也无所谓。我希望一切只是因为他想。”

      石棺的棺盖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缓缓抬起。

      棺盖和棺体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浓稠的黑雾。

      一声叹息从棺中响起,苍老,低沉:“吾名河伯。来者——进来说话。”黑雾裹住了整座大殿。信徒们在这黑雾中无声地俯跪下去。

      石棺里涌出的黑雾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身上这件还没脱下的宽大喜袍,它在发光。和龙凤花烛同一种颜色,把黑雾挡在外面。

      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同心结,红线已经褪成暗褐,和刀柄上那根是同一种编法。极乐之地从我脑子里偷了念想,却留下了这个。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织的饵会反过来变成护身的罩。

      “进来说话?”我抬手用刀尖敲了敲棺盖边缘,石头碰石头,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声清脆,“你出来。”

      沉默。

      黑雾在棺盖缝隙间翻涌,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棺盖从内部缓缓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底坐了起来,用肩膀顶开了棺材板。黑雾像退潮一样从棺壁四面淌下去,露出里面的人。

      我觉得该是个骷髅,或者一个很吓人的半腐烂人,但里面不是任何我想象中会在石棺里躺了几百年的东西。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的布衣。袖口磨毛了边,衣襟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他胸口正中央有一道贯穿伤,从心口捅进去,伤口边缘被黑雾反复浸润。

      他头发不见了,头皮上布满了青黑色的图腾刺青。坐起来时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抬头时漏出的眼睛是紫色,浑浊,像深渊底部的暗河,没有光,没有流动,带着生命无尽的静止。

      两个满脸魔纹的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你是第一个穿喜袍来见我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意外。

      “你是第一个偷看我成亲还点评的。”我把刀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扯了扯喜袍袖口。这件袍子穿着打架确实不方便,下摆太长,刚才跪地时沾了石板上的灰。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了之后低头看自己胸口的贯穿伤,又抬头看了看我的喜袍,紫眸里的浑浊褪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点光。

      “你不是黑河君。你是谁?”我反问他。

      他把手搭在棺沿上,慢慢从石棺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大概太久没有用身体做“起身”这个动作。

      他站在石棺旁时,我发现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姿是干过重活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准备扛起什么。

      “河伯,这条河的河伯。几十年前。几百年前,不是这个鬼样子。我是这条河的河神。”

      “几百年前,”他开口时平和安宁,只是一个老人在讲古,“这条河不叫神憩河,叫白河。我管着上下游几百里的水,每年春天化冰时最忙,要管水量,管鱼汛,管两岸的水田。那时候河边的人不给我上供,他们给我唱歌。插秧时唱,捕鱼时唱,新妇过门时唱。我听了几百年,不腻。”他说这话时,神情祥和,而后很快收回,“然后黑河君来了。”

      “他那时候不叫黑河君,叫骨道人。不是人,也不是魔,是鬼修。比魔修更邪,专修人骨,炼幽冥鬼火,靠吸食活人精气续命。我跟他打了三天三夜,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捅穿了我一颗心。”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贯穿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河水涨了几分。

      “我输了。输在我有心,他没有。他把我的心挖出来捏碎时,还顺手把方圆百里所有死在水里的怨魂全灌进我身体里。几百条,溺死的,被献祭的,跳河自尽的全塞进来。他把这道伤口封住,让它们出不去。

      “从那天起,白河改名神憩河。也是那天起,上游多了座古庙,庙里住着他和他的徒子徒孙。而我变成了河神,每年要收一条命,不收他就用那些怨魂逼我发疯。我不收祭品,他就让怨魂搅翻河水,发大水,淹田地,淹村子。我收祭品,他就把那些孩子的精气吸走一半,另一半灌给我,让我继续活着,当他的河神。”

      我握着刀,没有插话,他也不需要我插话。

      这几百年的事,大概憋了太久太久,不能对信徒讲,不能对伥鬼讲,不能对祭司讲,更不能对任何一个活着的人讲。他只能对一个不怕他的人讲。比如一个穿着喜袍、满脸魔纹、用刀背敲开他棺材盖的怪人。

      “你来杀我?”他问我,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一丝期待。

      “本来是。现在不确定。”我收起刀,“你说黑河君的本体不在古庙。在哪?”

      他又笑了,“你和他不一样。他上来就动手,你上来先聊天。”我站起来,拍了拍喜袍上的灰,“先说地方,再聊别的。”

      他坐在棺沿上,紫眸里映着殿顶悬垂的幽绿磷火,“好。不说废话。”

      他把手从棺沿上抬起来,指尖朝自己的眉心点了一下。

      指尖刺入皮肉,一股浓稠如实质的紫黑色光芒从眉心被扯出来。那光芒在半空中展开,流动又立体,由怨魂的哀鸣和黑雾的流动构成的峡谷全貌。

      古庙的位置标在峡谷入口,庙后的暗道弯弯曲曲往下延伸,穿过溶洞,穿过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大殿,继续往下,一直延伸到山腹更深处。

      那里有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整座山挖空了一块,在那块空白的边缘,标注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篆——骨冢。

      “他把自己炼成了鬼骨之身,肉身早没了,只剩一副骨架,藏在骨冢正中央的万魂幡里。万魂幡是他本命法器,幡在人在,幡毁人亡。你想杀他,就要先破万魂幡。想破万魂幡,就要先过三关——迷阵、骨海、他自己。迷阵你已经破了。”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片空白边缘,紫光流转,显示出三个光点,前两个是暗红,最后一个是最深的黑。

      “骨海里全是他这几百年攒的人骨。有些已经成了骨傀,能动,会杀人。有些还是碎的,铺在底下当海。至于他自己——他擅用怨魂干扰心智,你若心神不稳,就会被他翻出你最怕的东西。你有怕的东西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我脸上的魔纹是同一个颜色,和我丹田里那道魔气本源也是同一个颜色。但他被困在怨魂里几百年,而我没有。

      “我没有怕的东西。我只有要做的事。”我把刀柄上的红绳重新缠紧,转身朝地图上标注骨冢的方向迈步。

      身后的河伯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最后一个问题,外面那条河,还唱歌吗?”他的声音不再像一个被困在石棺里几百年的神,而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站在河边听山歌的老人。

      “唱。插秧的时候唱,捕鱼的时候唱,隔着山的时候也有要唱。我来的时候听见了。”

      他慢慢靠在棺壁上,眸里的浑浊正从眼里一滴一滴淌落。

      他朝我挥了挥手,动作很轻。

      “去吧。杀了他。替我给榕树下的祭司带句话,就说,河伯不怪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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