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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黑河君 在打架,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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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压过来一片的黑沉沉的煞气,靠近后贴着山脊线推过来,把刚亮不久的天光吞得干干净净。
林子里早起的鸟全哑了,连水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变得又闷又远。
我站在竹楼平台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蚀骨深渊的云。
那东西也是这么黑,但黑得纯粹,黑得理直气壮,不像这片阴云,黑里透着浊黄的瘴,边缘翻滚时偶尔漏出几缕暗绿色的鬼火,像是在云层里藏了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来了。”我把袖口扎紧,回头看了一眼竹柱方向。
釉白里站在那根粗竹柱旁边,脸上新抹的两道油彩画得比昨天齐多了,手里攥着小银铃,大概是怕待会儿跑起来叮当响暴露位置。
“记住昨晚的话。”
“记住了。”她扬起来下巴时嘴角还沾着米粒,抬手用拇指给她刮下。
昨天釉白里死活不走,只能用昏睡符让她安心睡下,妮子次日起来后就着蟹黄酱喝了三大碗米粥,胃口极好。
我笑了一下,拔刀。缓缓御剑而起。
青锋剑载着我笔直飞向那片阴云,衣摆吹得猎猎响。距离那片阴云还有百丈时,我收了剑,凌空而立,抬手。魔气从丹田涌出,在掌心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往下压,往四周扩,贴着山脊和河面铺展成一个半透明的穹顶,把脚下的土地全部扣在其中。
罡风过境时,河边那片榕树林集体弯腰,又挺起来,树叶哗啦作响,像是被手捋了一遍。
师兄说过。若要在修行界和谁正儿八经比试,那是要下战帖约着去秘境的。炼气筑基没人管,但只要是金丹修士,打起来方圆百里不够嚯嚯。
阴云在五十丈外停住了。
丑陋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浊黄的瘴气从裂缝里淌出来,一溜人影被排了出来。
十个人。领头的是个瘦高男人,黑发黑瞳,肤色苍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穿着一身黑羽织就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缀满了羽毛,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整个人站在那团浊云边上,活像一只刚从坟地里飞起来的大渡鸦。
他身后九个人呈雁翅排开,御剑的,踏雾的,有个骑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黑鹤,那鹤的眼眶里没有眼珠,燃着两团和昨晚白骨杖上一模一样的幽绿鬼火。御死物算略微擦边过界,将触不触的犯了魔界不让圈养灵兽的律法。
“你是何人?管我西境闲事,就不怕我告到魔君耳边?”渡鸦男开口了,讲的官话能听懂。他声音意外地年轻,装腔作势的调子拖得老长,像是唱戏的念白没学好,卡在阴阳怪气和装模作样之间不上不下。
我握着刀,没说话。告到魔君耳边?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没忍住笑了。
昨晚胖子被我废去修为,那个瘦子跑得太快,只顾着逃命,大概连我用的什么刀都没看清。这群人今早兴师动众地来,以为要对付的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或者西境哪个寨子请来的野路子法师。他们甚至还在用告状这种招数来压人。
“当今魔君是谁?”
渡鸦男下巴微微扬起,袍角的鸦羽毛抖得更欢了,语气里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施舍:“魔界共主——夜无霜大人!岂有你个无名散修在此造次!”
他说“夜无霜”三个字时像是在念一道威力无比的咒语。他身后的九个人也配合地挺了挺胸,那头瞎眼黑鹤还嘎地叫了一声,嗓子里冒出一缕绿烟。
我握着刀,低头看了看刀柄上褪色的红绳。
这根红绳是寒山剑宗弟子结剑穗的手法,师尊教的我,师兄教的我,连夜无霜学的也是同一种。他把它缠在刀柄上,用了几百年,把这把刀给了我。
现在,有人拿着这把刀旧主人的名字,来压这把刀的新主人。
这时候传音符突然不合时宜的起反应。
我接起,师兄说正道联盟果然来人了,使者是个翘胡子的文士,说话引经据典,讲正道联盟有权管辖三不管地界,讲魔界私自划界不合规矩、不合礼法、不合修行界公认的边界条约。
无视这边战局,我问师兄怎么回答他的,他说,他以为那是一片三不管地界,百姓无人庇护,匪患横行,妖兽出没,多年来未见正道联盟派人治理。既然无人管,魔界便出面管了,如今界碑已立,驻军已派,地界已划入魔界版图。若正道联盟再觊觎我魔界地界,休要怪本君不客气。
听完后我笑的身子都在抖,不愧是陈峥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讲理的话,偏偏还说得有理有据。我都能想到那使者脸憋的和猪肝一样,胡子气得直翘,偏生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局势还在僵持,渡鸦男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笑什么?”我看着他身后的阵仗摆开了,十个人。
我放弃了主动出击,抬手御刀让小猪帮我去纠缠几人。
“师兄,得让人去修行界跑一趟了。这件事可得好好去茶楼酒肆,让那些说书的添油加醋去宣扬宣扬,等他们开始澄清,就放出留影石去佐证此事。”
“好,小秋,你还要在西境待多久?难道事情紧,回来一趟的空闲都没有吗?”
“西境太大,当年划来的商路驿站还没彻底开通,这次必须把这件事了了。”
战场那边,小猪只溜不杀,对面彻底恼了,“你仙人的,到底打不打?”又一人接话,“头儿,我们好像打不过他。”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用魔气扯回一个想逃走的。
“边境还在处理兽潮,西南那边也忙的不行,到时候调兵还得南境。”
五指虚握,运用魔气捏爆一人头颅后,粉白组织散落到他身边同伴,其余人惨叫声四起,再不认真他们就逃走了。
“小秋,你那边怎么回事?”
“玩闹呢,许久没有活动身子骨了,”我随意一瞥。三个筑基后期,五个金丹初期,两个金丹中期。渡鸦男自己是元婴前期,黑雾里藏着的本命法器大概也是什么阴毒东西。放在修行界,这阵容足够灭掉一个中等宗门。
“没事师兄,就是···约了几人比划比划,试试身手。”
陈峥危立刻说了句专心,主动掐了传音符,其实他说我听也不影响什么。
这点人手,多砍几刀我都得夸自己勤快。
刀身在晦暗的天光下浮动一层流转的暗纹,遇血气则醒。
抬手收回,刀柄的红绳被风吹起来,拂过我的手背,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句“动手”。
“夜无霜。”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欠的烂账,我还得替他收拾。你们要告状?正好,我也想问问他,当年···”
传音符又亮了,真是点谁谁到。
我拿出贴在耳边,“如今有事,回头聊。”
夜无霜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你跟峥危聊挺开心,到本座了就是有事?”
“真的。”
渡鸦男突然阴沉沉地笑了一声,退后半步,黑雾从剩下的人身上同时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雾网,雾网里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嚎叫,每一张脸都保留着临死前的恐惧,眼眶空洞,嘴巴大张。
那张网一出现,连我脚下的罡风穹顶都被压得微微往下一沉。
几十年来,他们就是用这片黑雾吓唬西境的山民,让几个寨子的人相信河神发怒,让祭司跪着把婴儿送上船。这片黑雾里有多少条命,就有多少张脸。
“你是不是觉得把本座推给陈峥危,你就可以不管不顾了?”传音符那边还在嗔怪,我都能想象他趴在褥子上扭来扭去的劲,
“不是。”我无奈回道。
“小秋,本座有时候真想把你锁床榻上,让你永远···”
果断掐断传音符。
抬头看向那个渡鸦男,我说道:“魔刀都不认识,你说自己认识夜无霜?”他的嘴唇张开,但小猪已经到了他面前。
黑雾织成的网被刀光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人脸在刀风里无声尖叫后碎裂成烟。
“你刚才说——要告到魔君耳边,”我上前把刀架在他肩头,刀刃贴着他颈侧那条苍白的皮肤,“凭你的什么,能够被他记住?”
那些被刀光绞碎的黑雾、浊黄的瘴气、破碎的鸦羽和十个人的护体真气,混着漫天的血,被最后一刀带起的罡风搅成一片混沌的暗红兜头泼下来。
河面被染成淡红色,顺流而下,流经竹楼、磨坊、榕树和水车时颜色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只有河边那几块卵石缝隙里残留着的几缕暗红的细丝被河水耐心地一遍遍冲刷。
雾气被我吸取后从最中心往外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天边先透出一小块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蓝,然后蓝色迅速扩大,云开雾散,日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把整座峡谷照得晃眼。
翠绿的尖峰重新现出轮廓,河流重新变成碧绿的绸带,河面上漂着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花瓣,打着旋往下游走。
我提着刀站在河心上空,脚下是还没散尽的最后一缕黑雾,正被日光晒得蜷缩蒸发。
转过头,收刀入鞘。
釉白里从檐下冲出来,踩过还带着血水湿气的河滩。
她跑到我面前两步远时,忽然停住了。
“你眼睛,刚才怎么了?”
“魔气用多了,压一压就好。”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压回魔气,没让那一头白发飘出来吓人。我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赤着的脚,“让你别出来。”
“你让我别出竹楼,又没说打完不能出。”她把手心的小银铃抖开,弯下腰重新系回脚踝上。蹲在地上时她低头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系好站起来,把辫子往后一甩,抬头看着我,眼眶都揉红了,语气却恢复成了那个大胆姑娘的样子,“打赢了?”
“赢了。”
“那个穿乌鸦毛的呢?”
“没了,他们欺负那么多人,拿自己还债了。”
釉白里低头掰自己手指头,大概是算明白了,她点了点头。
竹楼方向,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
他走到河滩上,弯腰捡起地上一根被削断的竹竿。竹竿是昨晚篝火祭坛上插鱼的那一排,今天被刀风削断了好几根。他一根一根捡起来,码齐,搁在榕树下。直起腰,抬头望了望天,低头看了看河,又看了看我。
“黑河君的事,了了。”
“还没了。不过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货色了。”我把刀柄上松开的红绳重新缠紧,偏头看向釉白里,“妮子,接下来要办的事很无聊。我得在这里留一阵子,帮他们理一理,不打架,是说话,跟村里所有人说话。会很闷。”
“我才不闷。”釉白里扬起下巴,“反正你说带我看海,我等着。”她转身踩着河滩往回走,步子轻快,脚踝上的银铃又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老人把所有人召集到河滩上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地点还是昨晚篝火祭典的那片空地,篝火的灰烬还没清理,黑黢黢地堆在河滩中央。
所有人站得很挤,却反常的没有人大声吵嚷。
人比昨晚多了好几倍,昨晚只有五六十个青壮年男性,今天男女老少都有。—妇人们抱着孩子站在后排,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树荫下,连磨坊里给我塞糍粑的老妇人都来了。
釉白里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簪。
她踮脚看了看人群,小声说,阿公以前说他们寨子和这个寨子是一个祖辈分出来的,说的话差不太多。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说有在问“为什么有外乡人”,另一个在说“昨夜河滩上有惨叫声”。
老人站在篝火灰烬前,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所有人都闭了嘴。
釉白里凑在我耳边翻译。
“他说,他不是以祭司的身份说话。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主持祭祀,是招供。”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想听清楚,站在最前排的几个青壮年男子已经变了脸色。
老人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几十年前河上还没有黑雾,没有人每年点名要祭品,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祭司,管着播种祭和丰收祭,给新生的娃娃起名,给新婚的年轻人祈福。
“有一天一群人从天而降,黑雾弥漫,他们告诉他这条河归他们管了,每年要送孩子去,不给的话就屠村。他试过反抗,也试过向山外求援,每次走到半路就被抓回来。
“后来他不往外跑了。他编了一个谎话。说这条河里有河神,河神每年要选一个有灵气的有福气的孩子去当神侍,被选中的孩子是去享福。
“那些黑雾是河神派来接孩子的神使。他跪在每一个被选中的孩子面前说你是福星,全村人都会记住你家。他亲手把每一个孩子抱上船,亲眼看着船漂进黑雾里,然后转身告诉孩子的爹娘说孩子到了那边会过得很好,比寨子里好。”
人群鸦雀无声。
抱着婴儿站在榕树下的那位母亲把脸埋在襁褓里。
老人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那些孩子很少有活着回来的。有的再也没有回来过。有的活着回来,已经不是人了,是伥鬼,帮那群人回来物色新祭品。
他说他知道这些事,但他说服自己——如果说出真相,村子会乱,反抗会死人,所有人都会像他当年一样被吊在榕树上。
所以他继续骗。
骗所有人都以为是去享福,被选中的人家还要摆酒庆祝。
他是骗子,是杀人犯,是帮凶,是这几十年来所有罪孽的根源。
然后老人放下竹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鹅卵石上,闷响一声,他往前伏倒,额头重重磕在河滩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破了皮,血混着沙粒黏在脸上,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他跪在那里,佝偻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嗓子深处发出呜咽。
他抬起头,朝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釉白里的嗓子也开始发抖,但她还是把这句话完整地翻译了出来,一字一顿,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都会对不起那个跪在鹅卵石上的老人:“他说——罪人。他不求宽恕。只求你们听完,然后由你们处置。是杀是剐,他没有怨言。”
我开口时,河滩上的人群还在老人跪倒的震惊中没有回神。
有人捂着嘴,有人扶着旁边的肩膀,前排几个青壮年男子低着头不敢看地上那摊血和泪。
我用魔气压住了河风和流水声,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河滩每个角落。
“魔界过几日会派人驻军西境。不是来征讨谁,是来守这条河,守这些村子,守你们。大家不用担心会被波及,日子该过继续过。”
人群起了杂乱的声音。
他们眼神在跪在地上的老人和我之间来回逡巡,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河滩上的石子被浪推来推去。
釉白里复述后侧耳听了好一阵,眉头拧成一团,嘴唇跟着那些杂乱的声音默念了好几个音节,最后转过头看我,抿了抿嘴,像是在那么多嘈杂的质问里找到了共同的那一个。
“他们问的都不一样,”
她说,“但都在问——你是谁?”有人问的是“这个外乡人凭什么说魔界的事”,有人问的是“听说换人了,新君是谁,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问的是“你是魔界的人,还是仙界的人”。
“我是魔界少主台秋蛇。特来西境平不平事。”
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个磨坊的老妇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眯着眼睛端详了我半天,然后转头朝旁边的人大声说了句什么。
釉白里噗嗤一声翻译出来:“她说她昨天给我喝井水、吃糍粑,还让我睡茅草堆。她问旁边的人,少主是不是都这么好招待。”
旁边的人没接话。
半天后终于有人大胆开口了。
前排一个脸上还残留着油彩痕迹的青壮年男子。他盯着我靛蓝布衣下摆沾的血迹,问了一句话。
釉白里翻译时语气里有点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他问,你既然是少主,为什么要穿我们的衣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腰带是老人借的麻绳,裤腿上还沾着昨晚在竹楼平台上蹭的泥。确实不太像少主。
“因为来得急,没带换洗的。这衣服挺好的,透气。”
人群有了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小声漏气,像河堤裂了一道缝,水渗出来,然后裂缝越来越大。
有人笑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然后笑声零零星星地散开来。
榕树下那位母亲也笑了,她把怀里的婴儿抱高了一点,让婴儿的脸朝向我的方向,嘴里轻轻念了一句什么。
釉白里没有翻译那句话,但我猜大意是——看看这个人,是他把你从船上抱回来的。